《亚灵》兰暻

6、第六章

　　送走了情绪得到疏解的张晓燕，卡夏直接向指引者的房间走去。
　　指引者的房间在圆心的顶层，整层都属于指引者。平时除了指引者自己，只有卡夏可以进入。
　　卡夏进门，看到指引者像往常一样躺在房间正中间的封闭舱中。房间的周围摆满了整齐的黑色柜子。
　　她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封闭舱的透明防护罩，指引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发生了什么事？”舱中的指引者开口问道。
　　“像之前一样，今早的搭配伴侣表引起的骚动。”其实张晓燕不是今天第一个来找卡夏的人，之后几天卡夏也会很忙碌。
　　“那你也可以像以前一样明天再告诉我。”
　　“我也需要及时的倾诉，指引者。”卡夏已不是刚才面对张晓燕时的满脸坚定，此时的她眉头紧皱，满脸都是迟疑不定的痛苦神情。
　　“需要我出舱来帮助你吗？”封闭舱中的指引者面无表情的说着。
　　卡夏看着舱中的指引者，突然想哭，但是她忍住了。摇了摇头，卡夏抬手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又用右手轻拍了两下自己的额头。
　　“指引者，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该继续干涉下去。”卡夏思虑了那么多年，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或许在指引者听来这是很不知好歹的话吧。一开始她也是认可这些规则的，前人类是如何毁灭的她很清楚，她也认为归根究底，人类的教育和人类的道德规范是很重要的。新人类的出现本是一个奇迹，在有限的条件内不该奢望得到太多。
　　“这个需要我们一起商议。”指引者继续用平缓的语气说道，他并未因卡夏的话而感到惊讶。
　　“恩，是的。是我糊涂了，对不起指引者。”卡夏后退了一步，微微欠身。
　　回到自己房间的卡夏，关闭了探访权限。她爬上床，把头窝在枕头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第二天卡夏如常在圆心的一楼大厅等待着指引者。
　　“卡夏你要好好休息，好好吃早餐。”指引者一边说一边伸出右手食指点向卡夏的额头。
　　“我会的指引者。”卡夏很想把头躲开，但是她忍住了内心的叛逆。
　　似乎是察觉了卡夏的心思，指引者的手停顿了一下，但还是点到了卡夏的额头上。
　　“卡夏，我昨晚已经联系过中心，十天之后我们会进行协商会议。”
　　卡夏听到这儿忍不住微微一笑。
　　“我昨晚也想起你之前提过前人类中那个叫马斯洛的人，我认为他说的有一定道理，那如果这样的话，人类的低层次需求没有得到满足，是不是就不会去追求所谓的高层次需求了呢？”
　　指引者面无表情的说出这段话让卡夏微笑的脸立刻垮了下去，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不！你说过要依循自然的发展，我们不能进行过多的干涉！”卡夏有些恼怒。
　　“可是，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在干涉了不是吗？我们给予新人类的一直都是他们需求的，他们不需求的事物我们还未曾给予过。”
　　“但是我们的目的是让新人类重建地球，是要更多的帮助他们，而不是去阻碍他们。他们所不需求的，在我们离开之后或许会出现，但我认为不是现在！”
　　“恩，的确是，对于新人类来说，毕竟一切还未真正开始。看来我们是要好好商议一下了。你不要动怒，如果我哪里说得不对我向你道歉。”指引者对着卡夏微微欠身。
　　卡夏闻言立即回礼：“不，指引者，你不需要道歉。”她赶忙调整着呼吸，看着指引者澄澈的目光，她不免有些羞愧，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感觉很愤怒了，但她也明白，指引者并无恶意。
　　指引者的话听起来很可怕，但也不无道理。
　　卡夏没有什么资格去要求指引者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这么多年了，她已经很了解指引者，他想事情一向很简单有效，他也一直尊重卡夏的意愿，所有事情都和卡夏沟通商议，对于新人类重建地球他已经尽力了。
　　这么多年卡夏承载着新人类的悲欢，她努力排解着自己的心绪，控制自己总能用最好的状态去面对他们，可这么多年下来，她心中也不免开始疑惑。
　　但是如指引者说的一般，如果不给予人类太多他们所需求的，反而适时的给他们一些所不需求的，比如饥饿、干渴、疾病，甚至是外物的侵害，那么新人类是不是就会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如果没有指引者的努力和帮助，以上这些肯定会发生，甚至新人类无法好好的在地球继续存活。
　　但是指引者既然来帮助新人类重建地球，那有些高点的需求又何尝不可？指引者想的或许比较长远，但是生活在地球上的是新人类，他们总有一天要为自己的行为去负责。前人类是如何悲惨毁灭的新人类都很清楚，如果他们有一天要重蹈覆辙，这谁也阻拦不了。
　　“那么，我们去巡查吧。”见卡夏平静下来，指引者不再多言，一切等十天后的会议再详谈。
　　卡夏满脑思绪的跟随着指引者如往常一般巡查各个区域，今天恰逢是补充资源的日子，每个工作场所的负责人都在今天把申请单交给了卡夏，她因为一直在想事情，各个负责人的工作一向也都很认真，她就没有细看。
　　日子像之前一样有条不紊地过着，最近来探访卡夏的人比较多，她比平日都要忙碌一些，还好有指引者的帮忙，才让她不至于过度劳累。这期间张晓燕也来过两次，还给卡夏送来了她自己做的点心，卡夏十分欣慰，也越发的喜欢她。
　　会议当天卡夏和指引者起的很早，他们要赶在会议之前先完成当天的巡查工作，因此当天的广播体操他们两个没有出现，而是由其他的工作人员代替领操。
　　午餐过后，整个圆心处在拒绝访问的状态，卡夏和指引者一起去了圆心顶层，在那里和其他参会者进行联网视频会议。

　　周尧完成了今日的配送工作，把配送车送回停靠站，回到自己屋子匆匆吃了点东西就开始收拾行李，晚上吴青青他们会在A区公园外侧的空地等着他。A区公园外侧紧挨着围绕新人类生活场所的丛林。
　　从衣柜里把所有备用的套装都装好之后，周尧看了下时间，和自己之前预计的差不多。他本想等张晓燕下班之后当面去告别，但是吴青青提醒过自己不要那样做，他只好赶在下班前给张晓燕留下视频信息。
　　“晓燕，很抱歉，我要离开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是正确的，但是青青说服了我。你那晚说的没错，但青青说的也对。为什么我们不能自由的挑选自己喜欢的伴侣，不能陪伴自己的孩子成长。我们这样就像被困在一个笼子里一样，工作、生活都不能自由的安排，一切都听系统的，一切都按照规则来进行，这和前人类所豢养的宠物有什么区别呢？是的，我们都知道前人类是如何毁灭的，我们要重建地球就要付出代价，但这不是让我们失去一部分自由的理由。新人类都会把前人类的毁灭当做前车之鉴的，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们，让我们自己去重建呢？你如果也想走，五点半我会在A区公园外侧的空地等你。如果你不走……我希望你能一切平安。”周尧把之前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的话录了下来，发送给了张晓燕。

　　那晚吴青青不请自来，说了很多他不曾知道的事情。
　　“周尧，我要离开这里。”吴青青坐在周尧身边看着他说道。
　　“离开这里？去哪里？”周尧满脸的疑惑。
　　“去丛林。”
　　“什么？丛林是禁止进入的！”
　　“那是指引者他们禁止我们进去，但不代表那里真的不能进！”
　　“额……你说的也对。可是……为什么要去丛林？为什么要离开？”虽说周尧能猜到一些缘由，但他很想听听看吴青青会怎么说，毕竟他自己的内心也一直在寻求一个答案。
　　“难道你不觉得难受吗？为什么我们不能自由的选择爱人，不能亲自养育孩子，为什么要听系统的安排，系统就凭借那所谓的分数给我们安排伴侣，可分数不也是系统给我们打的吗？系统真的了解我们吗？我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难道是错误的吗？我想为自己爱的人生孩子，想和他一起亲自抚育我们的孩子，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系统凭什么剥夺我们这些权利？它是冷冰冰的数据，它就是个机器而已，最重要的是，系统又是谁设置的呢？”
　　看着激动的吴青青，周尧没有说话，等她说完，他开始认真地思考她说过的话。
　　“青青，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对吗？”周尧抬头看着吴青青的眼睛。
　　“是的。”吴青青颔首，“抱歉一直没有告诉过你。”
　　“这没什么。你很喜欢他吗？”
　　“恩，我非常爱他，我想为他生育孩子，想余生都和他在一起。”吴青青看着周尧，坚定的回答着。
　　她此行的目的除了告诉周尧自己要离开之外，也希望如果可以，周尧能和她一起离开。因为她感觉这里的一切都不对头，她希望自己的好朋友能和自己一样去自由的追求幸福和未来。
　　这一年多，她看得出周尧对张晓燕的喜欢，可是他们两个的系统评分差距那么大，任谁都知道他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周尧是个很温柔的人，她知道他不会去勉强张晓燕做任何事情，他只会默默的去祝福张晓燕。
　　而张晓燕评分极高，很受记录者卡夏的喜爱，时常和卡夏在一起，张晓燕这人很单纯，且本身对系统的认可度很高，吴青青判断她很难会去做悖逆系统的事情。那这样，周尧势必是不可能和他喜欢的张晓燕在一起了。作为朋友，她希望周尧能幸福。
　　“我相信，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肯定会很幸福。”周尧叹息着说道，他转头看向茶几上的那束粉色小花，脑海中浮现出张晓燕拿着粉色小花时的笑脸。
　　“但是，青青。丛林里有什么你知道吗？在那里该如何生存呢？”周尧扯回思绪，一脸认真的看着吴青青。
　　“你放心，我们计划离开已经很久了。”
　　“你们？”
　　“是的，我们，加上我已经有89个人了。”
　　“那么多人？”
　　“恩。周尧你和我们一起离开吧，你去劝晓燕，让她和我们一起走。”
　　“那么多人该怎么在丛林生活？据我所知，丛林里只有树，没有其他任何动物和植物，我们吃什么，该住在哪里？”周尧是从张晓燕那里听说的丛林里的事情，卡夏告诉过她一些，她也都告诉了自己，他知道在那里没有能赖以生存的资源。
　　“你放心，这个计划已经很多年了，那么多年里我们一直在收集作物种子和工具，动物我们已经想办法偷偷运出去了一些，在外面也开辟了一小块生活区域，作物种植也比较顺利，因为丛林里的气候反而比我们这里要好一些。就是住所的确简陋一点，毕竟一切都是悄悄进行的，有些资源我们还是很难得到的，但是能居住，没有什么大问题。相信后期我们会慢慢完善起来的。”
　　“原来你有时假期的时候不和我们一起玩，就是忙这些事情去了啊。”
　　“恩。”吴青青点头，“怎么样？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一下吧。”
　　那晚之后，周尧也没考虑太久，就决定和吴青青一起离开。一个原因是受到吴青青离开决心的感染，一个原因是他终究放不下张晓燕，原本那晚听到张晓燕的回答，就觉得她幸福就好，他自己怎样都行，能以朋友的身份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也挺好。但是现在他想搏一搏，他相信自己可以让张晓燕幸福，他也感觉得出张晓燕是喜欢自己的，那么，由他亲自带给她幸福不是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