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恶作妖游戏》五花大猫

1、枫庐 渐落的夕阳

　　渐落的夕阳将大漠染成红色，神明越过山坳，走日出金色的东方。

　　一百年一次的仙都大会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云台架在八十八层金色莲瓣上，碧玉长桌浮在云间，气宇轩昂的文神站在左侧，英勇不凡的武神立于右侧，随着诸天仙神的祝礼，莲瓣一层一层剥开，一道耀眼的金光绽放……

　　莲瓣褪去，金光散开，云台上趴着一匹健硕的狼。

　　它朝神仙们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然后在如此郑重的场合里，如此圣洁的云台上，朝着金光灿烂功勋盖世的满天仙神打了个又长又响的饱嗝。

　　“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
　　“这畜生怎么跑上来了？”
　　“仙君呢？仙君何在？”

　　台下众神乱作一团。

　　那半躺的白狼忽然耳朵一颤，起身朝着东方看去，狼爪一拍，震飞了几个道行不高的小神使，它瞥一眼台下众神，朝东边指了指，腹语道：“看，你们要的仙君，这不就来了。”

　　世间万事皆不易，成神难，做鬼难，为人也难。寻常人要成神，资质，机缘，运气，时间，差一点儿都不能成。寻常人要做鬼，要么够狠，要么够惨，要么够倒霉，怨气，怒气，哀气，恨气，缺一点儿也做不得。兜兜转转，还是平凡为人的占绝大多数，为人却也不易，一个好人，坏人，不好不坏之人，人总是个面儿，一个点，一条线，都不能概括整个人，春夏秋冬，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士农工商，哪件事都不易。
　　为人，有泱泱万民，做鬼，又下地狱又被人唾弃看不起。
　　神仙就成了这世间的精华。

　　做神好，稀有，不凡，受人敬仰。

　　也正是因此，但凡飞升成神的，甭管大神小神，文神武神，除了个别，大多仙神们都是兢兢业业的，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轮回交替，工作不息，才使得仙都越来越呈现一片繁荣之势。

　　而这位仙君裴昼，就是其中略显奇怪的一位。
　　比如，仙都的神仙们都很忙，由于公务繁杂，加上长久的奔波劳苦，文神们多少都有颈椎不好，头晕眼花的毛病；武神们腰酸背痛，肠胃不好也是常有的事儿。只有裴昼，没有人知道他在忙什么，甚至说，没有人知道他忙不忙。

　　因为根本见不到。

　　仙都的神们大多都穿着素净脱俗的白色衣袍，连武神也是以淡银，霜白的战甲作衣。人间有无数神仙画本子，画上的神仙或华丽或素雅，总也没见过哪位正派神仙黑不溜秋的。
　　裴昼就黑不溜秋的。

　　他肤色极白，说得难听些，是十分冷淡的死人白，着一身绣满暗色莲纹的黑色锦袍，那些莲状纹样似有流光，总让人觉得古怪诡异。

　　但凡是做上神仙的，不说大小，也不谈厉害与否，信徒多寡，只要是个神仙，好歹有个金光锃亮的气派宫殿住。
　　像东方武神祁云阔，资历浅，年纪小，却有个自带大花园的青吟殿住着，花园里还有五方碧水池塘，三座挂满天灯的白玉拱桥，又气派又敞亮。

　　偏偏裴昼没有，仙都有块天生寒石，寒石下有座关押万恶妖鬼的大狱，名叫斥牙，八个方位被施满咒术的锁链吊起，裴昼就住在那里。
　　美其名曰：斥牙殿。
　　却连块牌匾都没有。

　　因为寒石的存在，斥牙殿周围酷寒无比，加之妖鬼聚集，是为不详之地，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斥牙殿前常年趴着一条八尺六丈高的白狼。

　　白狼尖牙利嘴利尾巴大，一抓拍爆一颗头，喜好食人，脾气更是又邪又凶。因此如果没有非常非常必要的事情，神仙们是决不会去斥牙殿找裴昼的。

　　但仙都大会五十年一次，牵涉众多，他们不得不去把裴昼请出来。至于派谁去请，神仙们自有一套法子选人。
　　鉴于大家都不愿意去，又必须要有人去，总不能指望着裴仙君自己记着五十年到了该办仙都大会了自个儿跳出来。因此他们经过商议，想出了一个绝好的方法：猜拳。
　　起先有神提议投票，这对初出茅庐谁也不熟的新神不公平，容易出现拉帮结派的针对现象，这一提议被否决。后来有神提议抓阄，但仙都众神各负神通，太容易暗箱操作，也被否决。最后一致同意，猜拳，数百位神仙们采取淘汰的方式，赢到最后的神去斥牙殿请裴昼。

　　一位不起眼的白衣小神使问道：“让我与那些颇负盛名的神仙们猜拳，岂不是非常冒犯，失了礼数。”
　　老神们和蔼地劝道：“众生平等，哪来那么多冒犯，平等，平等。”
　　于是这位小神使赢到了最后，初来乍到，去仙都的大狱请仙君了。

　　小神使做了些功课，到了斥牙殿前，先轻轻行了个礼，又塞到白狼面前一麻袋烟熏火腿。
　　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总之，裴昼答应了会来仙都大会。

　　裴昼面朝碧波云海，从小神使手中接过一叠厚厚的名册，先是聊了聊节气和降水事宜，又讲了讲五国混战和货币流通问题，接着表彰几位神将降妖有功，他顿了顿，粗略一扫，照这个念法，念到太阳下山月亮过河也念不完，不知是谁写的稿子，又臭又长，废话连篇，说了句诸位保重就要下台。

　　神仙们恭恭敬敬地拦住了他，麻将似的齐齐站了四排，弓腰作揖。
　　“我等请求仙君，讨伐地界半叶城，诛杀陶执。”

　　裴昼抬眉：“想好了？”
　　数百位文神武神面色凝重，齐齐抱拳行礼，“为天下除恶，万死不辞。”
　　关于他们动不动就拿天下拿万物拿众生说事这个习惯，陶执一直不太理解，除恶就除恶呗，私仇就私仇呗，关人家天下百姓万物众生什么事，非要拿他们做个由头，给自己的大公无私当理由。

　　“哦？为什么？”不知哪个没头脑的问了这么一句。

　　那个臭名昭著的恶棍，万死不足以谢罪，缉拿这样一个祸端根本不需要问为什么。
　　但神仙光明磊落，凡事都要讲一个有理有据。

　　文神说：“她火烧七十七仙宫神殿，一夜败坏数万功德。”
　　武神说：“她砍杀二十八文武神将，使我仙都几近覆灭。”

　　这不识相的又问道：“可那不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吗？”

　　有位老神怒不可遏：“时间是时间，善恶是善恶，岂是匆匆几百年能够掩盖的。”
　　裴昼淡然坐下，轻声道：“她的意思是，嫌你们报仇报的太晚了。”

　　众神先是一愣，接着左看右看。
　　“她？”
　　“谁？”
　　“什么意思？”
　　“我们晚了吗……”

　　上拆金殿砍杀二十八神仙，下毁庙堂灭尽千万诚心愿。
　　众神口中的应被千刀万剐的恶鬼陶执，拎着个闪瞎人眼的亮金袋子慢悠悠地从众神中间走过。

　　一袭红裙在云间中赤莲般绽放，这份炽火打破了仙都的白，放肆浓烈。
　　她的裙裾媚俗浓艳，是为不端，走姿妖诡摇曳，是为不正，这不端不正的一走，气倒了好些个上了年纪的老神仙。

　　陶执飞身上了云台，将那袋子放到一朵云彩上，轻轻送到众神面前。
　　笑道：“我听说这儿要办仙宴，特地备了份礼物来。”

　　袋口打开，一具无头人身滚了出来，活像一截圆木，顺着金石阶，骨碌碌滚到众神面前。

　　一名鹤发老者站了出来，伸手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狂徒！杀人都杀到我仙都来了吗？”
　　陶执道：“伸手不打笑脸客，我送个礼物不称你心意，不收便是，何必生气。”
　　“你这恶徒杀人无数，竟还有胆子到仙都来。”

　　“我说小老头儿，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杀的了。”她讥笑道。

　　凡人因缘飞升，登天之时会产生一道仙纹，仙纹因人而异，文神多以笔砚，花树居多，武神多以猛禽，走兽为多，这也不是确定的，像是南方武神南槐序，仙纹是个金色的何首乌，也是非常独特了。为首的武神将尸体翻过身，瞧见他颈后有道青鸟纹样的金色仙纹，断定这是仙都的新神崔饶。

　　陶执继续道：“他遭人截杀，扔到了我家门口，也不知算不算嫁祸。”
　　“不过。”

　　她托腮看向台下的神仙们，“该不会是你们杀了他，将这罪名摁给我，好名正言顺地出兵讨伐半叶城吧。”

　　仙都众神对陶执的愤恨入皮入骨，从她斩杀二十八神将的那刻起，她便已是仙都的大敌。二十八神的陨灭使仙都数百年来元气大伤，现如今在众位仙家的努力下，方有这一片繁荣之相。是时候拔除陶执这根毒草了，何况，若再放任她作恶，恐怕又成大患。

　　正在大家为此筹谋之时，北方的枫庐国出了一件大事。
　　以枫庐国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子为祸事的开端，这个小国几乎半数的壮年男子都离奇失踪了。

　　武神祁云阔查来查去，查到了鬼界的半叶城。

　　半叶城是陶执的鬼窝，自然与她脱不开关系。
　　此事也成了仙都诛杀陶执的最佳导火索。

　　加上她今日居然堂而皇之提着一具新神的残尸作礼，公然挑衅众神，新仇旧怨，算是不能善了了。

　　陶执走到裴昼身边，抬手搭上他的肩膀，“我要告知诸位两件事。”
　　“第一件，枫庐一事与半叶城无关。”
　　“第二件，从前我与仙都水火不容，你们杀不了我，如今仙都和半叶城算是和平相处，你们依然杀不了我。”

　　“如果不信，可以问问裴仙君。”

　　裴昼并未拂下她的手。
　　陶执继续道：“我呢，诚心与仙都合作，将这两口黑锅查清楚，之后要杀要打，我奉陪诸位到底。”

　　陶执唤了白狼过来，飞身跨坐到它脊背上，白狼迎着祥云往东方奔走。
　　走远些，她忽然停住，回头笑着喊：
　　“许久不见，裴仙君可曾想我？”

　　陶执听不见身后仙神们的咆哮和谩骂，她骑着白狼，不再回头，走日出金色的东方，穿过云海，越走越远，远到影子消失在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