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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意欢 “云珞,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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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秋后明显能感受夕照的时间一日比一日早,往往在望见斜阳后天际处迭变的黄韵时,就知晓天将要黑尽了。
张悬花灯,扎挂彩绸。卖货的铺集上满满地堆摆着准备过节的瓜果和酥食,店家、酒楼重新整洁房舍装点门面,在贵楼与贵楼间连结丝绦,绦绳间排排高结起盏盏澄黄的长灯,以设来照明通道。
在天色将黑彻的前一斯须,衡宇外高悬的灯笼便依次着亮了起来。掌灯的小厮们点燃灯笼后,又接忙去焰明了早就布置好的彩灯,再将它们一只只有序地沿挂至阁楼外的旗杆上。
时于酉月十二,皎皎的桂轮边虽仍有一隅稀淡,但观睹时已觉十分圆润明朗。
商挨着商,人拥着人,才接近灯市外坊,便远远可听可见其中热闹非凡的景象。市前来人络绎不绝,掎裳连袂,高悬的彩灯与低面的烛火遥相辉映,互将绚丽的色彩交织在一块儿,光芒璀璨得好似就欲流溢出来。
熙攘中,几人突然耳边响起一道激跃的呼叫,知末眼睛前凭空飞滚来一件圆溜溜的物什,还没待她望清,那物便十分亲爱地扑进了她的怀里:“知末姐姐!!!”
经它这么一喊,知末、云凰、云珞皆恍然大明,同时地喜呼道:“绿宝宝!!”
随即云珞和云凰连忙地看向抱在知末怀中的小精灵,青绿色的脑袋、圆嘟嘟的肚子、娇纤纤的触角,还有一对薄薄的、机灵的小耳朵。
绿宝宝被知末捧在掌心里,扭头相当傲娇地昂脸对她们道:“可不就是我吗?”
云珞惊喜地摊手想把它接过来抱一抱,绿宝宝原本都展臂倾身过去了,忽然就想到云珞每每地骗它过去抱,就要拿手指戳它软软的肚皮,当即一个激灵躲回了知末怀里,抱着她转对云珞道:“哼!云珞儿,我知道你一定会戳我的肚子!!”
闻言众人都捧腹大笑起来,周遭车马人潮来往太拥忙,几个人便横穿了人群,带着绿宝宝移步到道拐边。
绿宝宝左右看了一遍过来的人,脸上忽显露出奇怪的表情,它倏地一下跳到知末肩上,又不甘心往后探了一圈,在所寻无果后终于讶异道:“坏蛋君琛呢?他为什么不在!”
云凰背手笑悠悠地踱步到它脸前,略倾身调笑道:“怎么,你想他啦?”
绿宝宝激动反驳道:“不会!我才不会想他!”
云凰笑的前仰后合,又道:“是么?我方才见你找他时候的那样子,像是很焦急的嘛。”
绿宝宝叉腰气鼓鼓地道:“瞎说!没有!”
云凰回来倚在云珞身边笑,绿宝宝自觉说不过她,娇娇昵昵地飞到知末前面扭身求诉道:“知末姐姐——”
绿宝宝娇滴滴地一喊,知末便觉得心都融化了。合手接了它在掌心,告诉它君琛是去旁的州里送药了隔两天就回来,又关切问问它吃饭了没有呀?吃饱了没有呀?
旭承从来没见过这么奇妙的小东西,稀奇地直劲盯着瞧了好久,问公子那是什么,慕凌答是位精灵,旭承则愈加奇叹。
云珞见着绿宝宝忻悦了少时,顿然思及绿宝宝是不会独自跑出灵幽谷来的,心中想到最有可能的一种情状,接忙问道:“宝宝,师父是不是也来了?”
绿宝宝开心地在知末手心里蹦了一蹦,沾沾自喜道:“当然!可是谷主带我一块儿来的!一路架雾腾云,可神气了!”
旋即它从知末手上跳出来,飞到云珞云凰面前噘起嘴哼哼抱怨道:“你们趁着我睡觉,出来玩都不叫我!你们走了以后灵幽谷人都没有了,你们知不知道我有多无聊啊啊啊——”
“恨死你们了!”
绿宝宝说完这句,跳到云珞早就置好了接它的手掌上热切地打了好几个圈、到云凰衣裳上蜷着小胳膊小腿蹭了好几转,还不忘和慕凌、旭承逍遥地打了个招呼,最后才慢悠悠飞回了五人正中央。
“别气别气,等到了前头给你买糖果吃。”云珞慰了它两句,又紧着问道:“师父到了琼州,也来灯会了么?他有否向你交代了甚么?”
绿宝宝乐活地在空中旋了几个转,飞到云珞跟前,而故弄玄虚道:“呜,两盒杏花糖,我就告诉你。”
它话音方落,就见云凰抬了手来抓它,绿宝宝火速逃离,但还是被反应迅捷的云凰拿住了。云凰提了它,又曲指敲了它脑壳一下,“说不说?快说!”
绿宝宝忙地用两只小手去保护脑袋,两条短短的小腿儿也在空里一蹬一蹬,它愁眉苦脸抗议道:“你又帮云珞儿欺负人,你又帮云珞儿欺负人!”
云凰狡黠一笑,低手去挠它痒痒,道:“我就帮云珞儿欺负人,看你说不说说不说……”
“唉呀,唉呀,唉呀!”绿宝宝被痒酥的没办法,立马举手投降了,道:“我说!我说!”
云凰这才放过它,绿宝宝当即急迅地跑回了知末那里,幽怨道:“没交代什么!他知道你们看花灯来了,许我找你们一齐玩儿!还叫你们不要惦挂,尽兴游玩了再回去,哼!”
绿宝宝的话正是几人的定心丸,原还担心苍师父突然到来是发生了何种要事,如此一听,他们便安心藏掩着绿宝宝,随着前往的群人共入了灯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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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明的阁楼平杆边吊挂起一串一串绘着墨图的长圆灯笼,灯内的光焰贴融入罩外暖黄色的纸壁,温柔地映彻出壁纸上种种画样的图貌。底下的道路被此些灯芒照映的格外敞亮,相配着斗拱廊桥下坠坠连星的华彩,异常明彻美丽。
一排又一排成双作对的大红扁圆灯笼系坠在街市两面的横竿间,匠人制作的灿烂彩灯悬满了栈驿的门楣首与梁轩的窗檐前。
坊头匾额双边的架柱经过从新粉刷漆干,朱柿的颜色明净又温暖,在翘角上各衔一盏八面绘月宫的走马灯,明丽巧妙得让人挪不开眼。
灯烟缈缈,飞檐亭柱上绑系的彩带为高风掠动,拂散时犹如缎缎绮华的彩霞,洒落下人间。草靶子上的糖葫芦圆溜又红火,卖灯耍戏的小贩使劲地吆喝,人一进入灯坊,满目都为这喜色充盈了。
绿宝宝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旺盛荣华的场面,一对通圆的大眼睛都讶的呆了,直到云凰从路边给它买了糖球回来了,才狠狠抱去她身上大叫起来:“啊啊啊小凤凰!!人、好多人、好多人!!!啊啊啊啊——”
“嘘!”云凰怕绿宝宝的形态吓到其他人,连忙一只手将它按下来,警示道:“不准叫了!也不准乱飞乱跳,不然收了你的糖!”
绿宝宝赶忙闭了音,着急地把它的糖球藏去后面,道:“不行!!”
远处的燃竹倏忽爆了一声,紧接着便传来了垂髫们雀跃的呼叫。小儿奔走,慕凌微微侧首,望向轩榭边一盏明黄的马骑灯,道:“云珞,你看。”
云珞随他的声音瞻去,垂挂的转鹭灯六面各描摹着六种不同的画面,在轮轴带动全幅图画跃然转动时,将白兔桂树和月宫仙子的剪影显映得惟妙惟肖到了极处。
云珞不禁得嫣然一笑,她不知此刻暖和的灯光铺洒在半面她扬起的容颜上,使得她雅洁如玉的面庞上如有明晔照耀,靥边光彩何等动人,甚多于雯华一般锦绣的云彩。
她回眸,相见慕凌柔和的视线。她望见灯彩点亮了他的瞳心,而他墨深如渊的眼目里似有微微的涟漪漾动,又在她回首后一点点波润开。
他眼底的神情那般隐晦却深切,如同蕴意了千万种深长悠厚的感情。
他只看着她一个人。
第一声爆竹响绽以后,排成串的小灯童便一人拎着一只小彩灯,一个连着一个在坊局正央搭建的灯台外蹦蹦跳跳绕起圈来。
髫龀的孩童头上扎着高高的两角发髻,父母为他们在发团边绑起绳花。孺儿的双颊红扑扑软乎乎,拎着彩灯跑起来时脚步墩憨,活像一个个粉嘟嘟的乳团子。
圆珠灯、花篮灯、方胜灯、莲花灯、葫芦灯……懵懂的稚子头顶还不及灯台高,若在拥攘的人丛中隔的太远,便仅能望见两角时隐时现的可爱髻团。
孩提绕灯的场景外密密匝匝围了许多层人,在人圈之外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独自站着的老人。
他的头发眉毛胡须全白了,但是每一寸都梳理得一丝不紊,他看起来已经很年老,然负手正立,身板比年青人还要笔直。
周遭的人儿阖家出聚,老人却仿佛是只身来的。他的衣袍有些大,望去显得他的身形多消瘦了些。他注目灯台边提着花灯嬉游的个个稚儿,经久未曾移动眼光。
绿宝宝看中灯台上一盏漂亮的花鸟宫灯,变着法儿的央着知末去讨,知末被它缠的没办法,刚与云凰道了一句,云凰眼珠飞快一溜,立即道:“去啊!我也去!”
这么一听,绿宝宝更急不可耐地拉了知末钻进前中,人如山海,知末当心护着绿宝宝不被左右挤到,都来不及回头。
而云凰速即一转,奔到还呆呆跟在慕凌身后的旭承前头,直截扯过他的胳膊道:“走啊,瞧灯去!”
旭承始料未及地被拽了过去,他滞愣在云凰突如其来的动作里,还欲回首:“我与公子报一声……”
云凰给气的跺了跺脚,哑然而笑道:“啊呀!你这个傻子,报什么报?跟我走就好了!”
“欸——”云珞买了绿宝宝和云凰要的糖画,刚一回头便只见着几人风风火火奔出去的后脑。人没叫住,再一返首,身后却只有慕凌一个人了。
“他们……”
后头还有排队买糖的童子,慕凌接了糖倌做好递来的糖画,拉着云珞走到稍微旷余的地方,将糖画还给她,温言道:“他们去讨灯彩。”
“喔。”云珞拿着两支玲珑剔透的糖画,向云凰和旭承跑走的那方眺望了一阵,确定一时半会追不上他们了后,抬了抬手,把糖塑的其中一支分给慕凌。
慕凌的神情微怔,有些意外,望着云珞道:“我……”
云珞等他下句,但他又没有再说,她则问道:“你不喜欢吃糖画么?”
“没有。”慕凌浅笑否认了,他取过糖塑,和云珞一起往绿宝宝他们经去的方向慢慢走去。
云珞的糖画都快吃了一半,扭头瞥见慕凌还没有吃几口,打趣道:“你的糖塑要化掉了。”
慕凌便低头又咬了一口,谁知这时云珞突然跳到他的身前,眸子亮莹莹地就盯着他吃糖塑。
一角糖块刚碎在他的一边齿间,慕凌忽的被云珞看得定住了,云珞哪里想到他会这样停住,以是也奇怪地如此定定看着慕凌了。
才这须臾,云珞蓦地发现慕凌的双颊居然缓渐泛出了一层薄薄的颜色,她顿时吃惊哑口,半晌才道:“慕凌,你……你吃糖塑,怎的脸会红起来呢?”
她甚至还讶惑地又瞧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糖塑,如同真的以为是糖塑有什么问题了。慕凌却已经赧然到无颜面对云珞,他为眼前的情况惊慑住,实在心觉手足无措无地自容。
那齿间被咬碎的糖块持续地化开丝丝连绵的甜意,浸满了他的口齿。慕凌却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身体僵的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只还强撑地绷着脸色说:“我,是,有时吃掺饴糖制的物什时,会有些不适。”
云珞先心一紧,又松了口气道:“那还好,不是甚么大事。”她截过僵滞的慕凌手上的糖塑,准备找个弃篓丢掉,又道:“我不晓得这个事,再有下回你要早说,不可食如何能勉强?”
慕凌深吸了几回气,面上才勉强恢复成一贯坦然自如的模样。只是心不平息,他不敢再视云珞,只答应道:“嗯。”
小灯童们提灯逛完了灯台,纷纷地在台下领了每个人的嘉奖,便各自回到双亲的身边。鱼儿灯跟着小嘉儿墩墩的跑步姿势在空中曳曳晃晃,小嘉儿欢悦地扑到父亲怀中,父亲将他高高抱了起来。
父亲给小嘉儿买了奶酪和枣圈,正要抱着小嘉儿回家吃时,小嘉儿忽然指了指路口满头雪白的老翁翁。父亲瞧见了独身看灯的老人,将小嘉儿带到了他身边。
小嘉儿从父亲肘里下来,两只手抱着将才提花灯的嘉礼,嘉礼是一个大大的酥梨。他走来老人身前,扬着头道:“翁翁。”
老人全身都随这句“翁翁”震了一震,他如同不敢置信的,缓慢地垂下头,看见仰着脸蛋的小嘉儿。
苍师父弯下身去,与小嘉儿齐平高度,望着稚子无邪的神容,慈蔼唤道:“孩子。”
小嘉儿将酥梨捧给他。
苍师父又是一怔,直到小嘉儿再叫了声“翁翁”,他才回应过来,伸手接着小嘉儿送给他的酥梨。
小嘉儿璀璨地笑起来,接着一字一字慢慢对老人试着说了父亲新教给他的祝语:“翁翁、仲、秋、好。”
有一时小嘉儿看不懂老人深刻的神情变化,正当他以为自己说的不好时,翁翁慈爱地抚了抚他的发顶,也同他说:“仲秋好。”
小嘉儿高兴地回到父亲身旁,青年人彬彬地向苍师父揖了一礼,苍师父深深地回了礼。
青年人牵着小嘉儿离走的背影愈来愈远,苍师父视向他持着酥梨的手掌,一阵颤抖却还没有平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