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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背负 不是我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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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筱君睡的正熟时,猝然感受到有个人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臂,她在睡梦中一悚,惊惊地睁开眼晴来。
她首先望向被拉着的小臂的方位,沿那只手胆战心惊地往上再看。见是梁洵,顿时松了口气,边推他的手边不耐烦地说道:“干什么啊?大半夜的你不睡觉你……”
但话没有说完,边筱君在再次抬眼的顷刻,她发现眼前的人压根没有在看她。再一忽尔,沿着柒洵冷抿的唇线、紧紧绷住了的下颚面,边筱君随其严峻的视线朝后方偏首睹去。
空阔的谷地中静寂无比,在一片漆黑的视野里,三团幽幽飘在半空闪着荧光的鬼火,赫然撞入边筱君眼目。
边筱君的瞳孔在一刹那猛张,怪诞的荧火表面涨发出三种诡异的冥光,红色、黄色、绿色,旋而将她的两边视眼迷错,晕混成整副斑驳陆离的异象。
旁侧的柒洵有如知觉到边筱君全身急剧的僵冷,带着她将才搭在他臂上的一只手,无声地将她携到了后面去。
由着柒洵的动作,边筱君遽返神过来,她瘆瘆盯着远处,嗓子里艰难地咽了一咽。本来想去推开柒洵的手在这霎时改变举措,换去拿双手死死地抱往了他胳膊。
她动作用劲得将柒洵左边肩臂膀拽得一低,染洵轻轻低眸瞥了边筱君一眸。
三边荧火阴凄凄地飘伫在各不同的方位,焰外闪绽着极度灵异的色光,不仅将四周景事影映得森然至极,边筱君甚至幻觉,他们身围都要升起一座座坟墓来了。
正在这时,三团冥火背后的深沉夜幕里,蓦然冒出千百颗密密麻麻的亮点。一颗一颗由黯转明,定睛一观,居然全部是骇人的荧火。
柒洵眉宇间的颜色更加威肃,他右手中的天银枪迅捷一转,刚要提枪.刺出,然而在同一时刻,一个人倏地从后撞拥上了他的腰脊。
柒洵的身形没有被这股冲力撞错步,却在被边筱君两只手臂紧紧抱上来时猝然睁大了眼睛。
边筱君咬着牙关努力克制着战抖,不敢睁眼睛,就把头脸死死抵在柒洵背上。
柒洵的身体微僵,手上和足下的行动全被边筱君困住,他紧视对面悄无声息向而二人贴近过来的簇簇冥火,握在玄沥天银枪上的劲力愈深。
“……先放开。”柒洵道。
边筱君发不出声,只鼻音里露出哭腔,哆嗦着摇头,手上用力反而更牢。
柒洵眉头锁的更深,额上隐约渗出汗来。前处的森悚火焰越靠他们越近,他使力欲拉开边筱君,却没想到女孩在这刻爆发出来的力量奇大,竟使他一时不能抵却开。
“边筱君!”柒洵薄怒着呵道。
边筱君瞬即哭了出来,她的手放松一点,又本能地圈紧,再松开、再忍不住地抱回去。最后哭泱泱地放手了,但蜷着背缩成一团,不肯抬首前望。
玄沥天银枪方横过柒洵身前,那方繁数的荧荧鬼火忽又停住了。
奇诞的诡色冥光照在柒洵的覆面上,晃映出寒锋一般冷峭的银光,与他茶珀眼眸中坚毅如铁的铮明。
鬼火群伫无声,边筱君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此时周侧什么静动都听不见了,但她仍紧紧用手指捂着眼睛,一点儿也不敢去看,心中更是惊怖到了绝点。
而柒洵紧凝着磷磷燃烧的冥火顷刻,忽然减弱开持在枪身上的力道,又叫了一声:“边筱君。”
边筱君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抖,从鼻腔里艰难地应道:“嗯……”
柒洵收枪回身:“跑。”
边筱君蓦然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仰眸。而头抬到一半,手肘便已被人捉住,旋即脚下亦不得不跟着奔了出去。
风响簌簌,边筱君头脑里一片混沌,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情况,就被拖着狂奔入了无尽的夜幕中。
她的胸膛中“咚咚咚”跳的飞快,没来得及思考,甚至还维持着瞠目结舌的表情。她被柒洵挣着跑的太快,耳边风呜风啸,几近觉得双脚都快悬起空来。
直到经久后从她脚踝处升来的急烈疼痛,加之胸口一直喘不过气的闷痛,使边筱君难以再承受地抗拒喊道:“我不跑了!我不跑了!”
柒洵果真在下一时刻停住了脚步,却非是因为边筱君的话。而是那丛丛阴冷的鬼火,已不知在何时追及到了他们的前方,又如星罗棋布般的,将两个人团团包了满围。
玄沥天银枪在前,边筱君恐慌地抓着柒洵的衣袍,柒洵将她背拢成半圈护的姿态,但也无法缓解她此刻绝顶的悚怖害怕。
四面燃烧的冥焰无声朝二人逼近,森谲的荧光照映在边筱君被骇得惨白的面容上。她张开嘴,还没有来得及说出什么,眼睁睁看着三道不同颜色的鬼火以诡异的速度飘到她眼前,又在她头顶麻痹的一刹间,变化成了三只闪着异光咧嘴欢笑的木偶娃娃。
“咚。”
女孩因经受剧烈的恫吓而大失神魂,眼白一翻,便直挺挺翻了过去,几张木偶面亦在顷刻间消失为泡影。柒洵闻声惊迅转身,都没拉住后面整个人瘫软下去的边筱君。
柒洵匆忙低身扶住她的一边肩膀,唤了边筱君几次,她都没有任何反应。而四野寂凉,这一时连空息都仿佛静止。
女孩被骇晕让他们此刻的处境变得更加险难和棘手,柒洵感觉到他执枪的右掌中持续渗出汗来。他微微偏眸瞥了一眼女孩年少青稚的面目后,握着玄沥天银枪面无表情地转正了脸。
可是当他回望前处时,原本困在他们身周的恐怖鬼火,居然全部灭了焰火变成一颗颗浮在空里的细小光珠。
柒洵这么愣住。
后一时间,许多分散的光珠再一相并游动,纷繁联贯地涌到了两人的正前方,分汇左右,最后形成中空的两股通道。
这些诡诞的荧火非但没有攻击他们,反而有如在与二人指路般的,在他们面前排为了两道指明的珠列。
一幕情境更转的太过荒诞离奇,还在柒洵怔神的片刻,此些浮动的珠子继连着往夜深处流梭游去,直至延伸到了看不见尽头的地方。
少顷后,悉数的光珠完成了各自的布列,便即静止下来。所在之处,铺陈下一段淡淡的素辉。
柒洵视着眼前景象缄默良久,转头将边筱君托上背,往着珠阵中心的行路走过去。
他负着边筱君,右手握着天银枪,走入了光珠影间。
漫久之后,在柒洵迈入长道前驻留的位置上空,飞来了三聚勃勃燎燃着的彩色荧火。
它们集合在一处,盯着柒洵带边筱君走过的方向瞧了半晌,绿色鬼火的脸上逐渐长出眼睛嘴巴,忐忑说道:“你们看她……她……她会不会被我们吓死啊?”
它右边的黄色鬼火皱皱眼眉,表情复杂地道:“不、不会的吧……”
而左边的红色鬼火不仅长出面貌五官,头顶上还迸出一丛红色的火焰,底气充足地说道:“你们放心好了!就算她被吓死了,变成鬼,大人也会把她送回去的!”
黄色鬼火豁然开朗道:“你说的!有道理啊……”
红色鬼火自信昂了昂脑袋,顶上的火焰随之漾了几漾,道:“那当然。”
三只鬼火飘飘然荡在半空,中间的绿色鬼火看看左又看看右,还是惑然不解地问道:“好奇怪,可是大人为什么要我们这么做呢?”
这回红色鬼火也不知怎样回答了,三小只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又纷纷摇了摇头。
***
昨夜未降寒酥,今晨雪地上的厚积便消浅下许多。
公孙衍取水回来时,远远望见倾城以手撑木,在试图用单足支撑站起来。她不动言声,但动作显然格外困难,公孙衍在原地停了停,也没出声,等她慢慢地站定。
她站稳后就不再杵扶树木,而是自力独独地立着。拢过侧边绒绒的裘摆,站的笔直。
倾城没有发现公孙衍已经归来,她仰首从离得最近的木枝边摘下一片萦絮,接在掌心。低眸那么看了少刻,待琼花化去,又徐徐垂下手臂。
凝结的琼絮铺掩了整片天地,她未敷彩脂,静默地笼身于漫山的霜色中。皮肤皑白如雪,而神色孤若冰霜,仿佛是在这场皓洁的寒英里,泠泠开放的一疏白梅。
闻见公孙衍踏雪的足音,倾城微微地扭头。
而当对上倾城视线时,公孙衍就如有意等着这一刻似的,朗朗勾起唇边笑时,还不忘倜傥地朝她挑了下眉。
倾城看见了,就冷冷瞥眸回去。
公孙衍弯弯嘴角,三步并两步地跑到倾城旁边,高提了提手中的竹筒,意兴盎然地:“喝水?”
“不喝。”倾城瞟见他喜形于颜的模样,道:“你高兴什么?”
公孙衍把竹筒都放进背包,悠然地讲道:“我去打水,发现了条雪浅又好走的小道,沿那边往山顶爬,起码能快上两天的脚程。”
倾城漠淡地颔了下首,回身像是想要去拿她的包裹,公孙衍眼明手快,抢前跨了一步去将她的包袱拿了起来给她。
倾城视了公孙衍的面庞一眼,接了包裹过来。她系好包袱,面无神色地拿一只手按向树身借力,就想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然则被雪豹咬断的一条腿完全无能承力,倾城只迈出一步,小腿上迸发的剧烈刺痛便即刻使得她无法控制地跄软下去。
被一束强劲拉住的时候,倾城的瞳光垂在低空。她久久没有抬头,扣在树皮上的五根手指却极尽用力地蜷了起来。
她的肤色本就白得过人,此刻任手掌埋入清白的雪被中,也丝毫不显得突兀。只是她指尖使力使得那样深,以致将指间关节皮肉上的纹痕都印的如许清晰。
切骨的尖寒侵蚀掉她手心里唯存的一点温度,倾城掌背上凸起几根经络,使得她皮肤下的血管颜色望起来愈加青薄。
后一时倾城陷在雪中的手掌被人强制地拉出,公孙衍利索把背包挎上肩膀,两步抢到倾城身子前面,右手拽着她的一只手臂,稍一用力就将她负上了后背。
倾城的瞳光猛然张大,还诧异地怔愣着时,公孙衍已经锢了她的两边膝弯,径自地在雪中走了出去。
倾城反应过来后就拿手去推他,蹙着眉道:“公孙衍,放我下来!”
公孙衍驻了驻步,半回首像是笑地道:“不走了?”
倾城道:“我自己走!”
公孙衍又笑,道:“你自己?瞧你把这条腿折腾废了能不能爬上山腰。”
倾城微愠道:“你放不放?”
公孙衍悠长地吐了两个字:“不放。”
倾城气恼地:“公孙衍!”
公孙衍举步在及履的玉沙中,转回脸,扬了扬眉玩世不恭地道:“以往在泽都的时候便罢了,当今我就是不放,你能怎么?”
明摆了欺压她现在重伤不得奈他何,倾城听后更加愤恨,抵着他的脊梁寒寒地道:“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她冰凉的吐息拂过公孙衍的颈侧,公孙衍反而一笑,饶有兴趣道:“喔,那你是计算着如何杀我的?”
倾城道:“我会用黎血刃割了你的脑袋。”
公孙衍琢磨斯须,却道:“不成,我不愿意。”
倾城冷言道:“你有什么不愿意的?”
公孙衍将她往上抬了一抬,道:“你杀别人也是割人家颈子,杀我也是割我的颈子,那我岂非同他们是一样的?”
他的靴子踩在雪沙上会有细微的碎响,公孙衍仿佛喜欢这个声音,低首凝睇着他踏过的每一个足印,浅浅勾着嘴角道:“那我不乐意,你得换种法子。”
倾城不自觉中将推拒公孙衍的手放平了下来,闻言嗤了一声道:“还由得你挑?”
公孙衍洋洋道:“我不管,你得重新想。”
倾城刚张口欲言,旋即又思回了她话语的初衷,冰下面色道:“放我下来。”
公孙衍道:“你要做什么?”
倾城道:“我要自己走。”
公孙衍沉吟片刻,突然道:“你是哪方人?”
倾城莫名其妙地:“你问这个干什么?”
公孙衍道:“你不肯要我背,我想不通是为了哪般。思来想去泽都又没有未婚女子给人背了就要嫁归的古传,所以还估摸这是哪里的礼性呢……”
他的话当然还没有说完就被人打了,倾城拿没伤那只的腿狠狠往公孙衍腿上一踹,立即措不及防地把公孙衍踢得往前趔趄了几步。
公孙衍一边站脚,一边当心不让背上的人掉落,晃了好几下才停稳。哭笑不得地转脸,当看见身后人气忿的表情和凶凶瞪着他时,又不由地笑出来,道:“你也不说一声就踢,我还背着你呢,摔了怎么办?”
倾城凶恶道:“摔死你最好。”
公孙衍笑完,又转正回来继续行走,但倾城因为愤恼,还是挣着不要他背,公孙衍就说:“你再动,我就点你的穴。”
倾城随即脚下又一动,然而这次在踹上公孙衍之前,却被他先一步扣住了她的足踝。
倾城蹙眉头,欲抽出脚,却被他牢牢地握住了。
受气又吃亏,倾城忿声道:“公孙衍!”
公孙衍走着,道:“你不踢人了,我就放开。”
倾城恨恨咬着牙齿,道:“放开。”公孙衍就放开了。
途过被冰霜封住的一片湖水,走到了公孙衍发现的雪积浅薄的新道路上。
值时大约快到日中,山道上一缕一缕地透下些微的阳光,经这些光线拂照一段时间,倾城好像觉得身上累蓄的霜寒被一点点化去了。
当一泽光晕即将打到她的眼皮上时,倾城轻轻地闭了闭眼。在这刹间,她听见公孙衍也声音轻轻地说:“其实给人背一背有什么不好的?我娘亲小时候也背过我,但我只记得她背我,已经记不起来是什么感受了。”
倾城默然少焉,道:“你长大了她自然就不会再背你了。”
公孙衍却摇了摇头道:“不是我长大了,也不是不愿再负着我,是她故去了。”
倾城张了张嘴,不认得说什么,半晌才“哦”了一声。
公孙衍又一笑,道:“你在想的是不是:‘原来他们那样轻世傲物的王孙公子,也居然会有失亲孤痛的伤情’?”
倾城没应语,公孙衍便道:“那就是了。”
不知怎么,公孙衍的话使得倾城内心涌起一种很难言喻的闭闷,如受反讽,她则冷道:“王孙公子,权臣富贵,非论遭逢获失何种,说到衷点,拥的还不是颗恶险肮脏的心么。”
她的语气中笃定得连一丝疑虑都没有,公孙衍不禁怔了几时,才再道:“只是王公么?”
倾城凛冽地抬眸,说:“人人,都是如此的。”
公孙衍不置可否,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