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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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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温迪像一阵轻盈的风,把我送回房间,我们俩关于“新称呼”的拉锯战依然毫无进展。
他那些层出不穷的“小苹果”、“小蒲公英”、“小史莱姆”之类的提议,实在让人难以严肃对待。
说来也怪,那晚在酒馆里堪称“惨烈”的演出事故,至少在我模糊又尴尬的记忆里是那样认为的。
似乎并未在蒙德城的风言风语里激起多少涟漪。没有成为酒客们佐酒的谈资,也没见吟游诗人编成新的诗篇传唱。
这多少让我松了口气,毕竟谁也不想每天活在别人的话题里。
不过在那之后走在蒙德城铺着青石板的小巷或开阔广场上时,向我投来友善微笑、主动打招呼的人骤然多了起来。
那些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过分的、暖融融的关切,仿佛我是他们失散多年的、需要小心呵护的亲人。
水果摊的老板娘会硬塞给我两个饱满的日落果,铁匠铺的打铁师傅会粗声粗气地提醒我注意脚下台阶,甚至连西风骑士团的守卫,都会在我路过时微微颔首致意。
现在的我已经不想去风神像下面静坐了。
那里视野太好,人又太多,只要坐下超过五分钟,身边就会自然地围拢起几位热心的蒙德市民。
他们或是分享新烤的渔人吐司,或是闲聊天气与风神的恩典,最终总会演变成一场以我为中心、气氛友好的小型座谈会。
我并非不乐意融入人群,只是那份沉甸甸的关切,有时会压得我那本就空白的记忆隐隐发闷。
而且我还记得,那晚摸到琴弦时的心悸感,陌生的触感下,仿佛与另一个灵魂阴差阳错间共鸣了悲伤。
那感觉太过清晰,太过沉重,绝非一个对音乐一窍不通的人能凭空捏造出来的。
原来的罗莎琳应该对音乐有自己的见解。
现在的我嘛……
琴有几根弦我知道。
更多的也别强求了。
为了躲开过于热情的“偶遇”和回忆的阴影,我顺着教堂门前那长长的、洁白的石阶漫步而下,穿过教堂侧旁那个被园丁精心打理、花香四溢的小花园。
然后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发呆。
在这个爬藤月季半掩着的、僻静无人的角落长椅上,我找到了暂时的宁静。
“今天叫你,嗯,小蘑菇,怎么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轻巧的脚步声随之而来。每天雷打不动要来“刷脸”的友人如约而至。
我连头都懒得回,单手支着下巴,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听众幽幽叹息:“温迪,要不是出自对你人品的信任……”
我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丝调侃的无奈,“我都要怀疑你是个跟踪狂了。”
“诶?”诗人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道,“我,跟踪狂?”
“好过分哦,蘑菇小姐。”他撒娇的语调黏黏糊糊的,向含了蜜般,甜滋滋的。
“你看。”我放下手,侧过头,对上他那双盛满无辜的翠绿眼眸,“无论我在哪里——教堂唱诗班角落、图书馆的冷板凳,甚至现在这个犄角旮旯——你总能精准无比地找到我。难道……”
我故意眯起眼睛,“你开了天眼不成?”
“嘿嘿,” 温迪非但没辩解,反而笑得更加灿烂,带着点小得意。
他变戏法似的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我眼前——一枚流转着青绿色微光的玻璃球,核心处清晰可见一个风元素的印记。
“天眼没有,倒是开了神之眼。”
他晃了晃那枚神之眼,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是风告诉我,你在这里。”
“神之眼……还有这作用,能和风说话?” 我半信半疑地挑眉,这说法听起来过于奇幻。
但转念间,诗人那夜踏月而来、带着我御风而行的神奇能力又浮现在脑海。那份真实的、违背常理的体验,让眼前这个“风语者”的设定似乎又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我接受了这个说法。
“好吧,” 我向来是个知错就改的人,既然有了合理的解释,便认真地看向他,“我道歉。”
我稍稍坐正了些,“对不起哦,温迪。我误会你了。”
“也……也不用这么正式。”温迪不好意思的抬手挠了挠脸颊,耳尖似乎也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微风吹拂,树叶轻响。
“你刚才在想什么?” 温迪很快恢复了常态,侧头看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整个人……嗯,感觉像在梅雨季的角落里默默长蘑菇,有点蔫蔫的。”
少年清秀的眉心微微蹙起,清澈的绿眸里映出一点担忧。
“我啊。”我重新靠回椅背,仰起头,目光追逐着树叶缝隙里漏下的、跳跃的斑驳日光,声音放得很轻,不带情绪的说着。“在想以前的我。”
“现在的你,不好吗?”温迪的声音也放得更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当然好。”我给了他一个‘为什么这么说’的奇怪眼神,“我世界第一超级好。”
语气斩钉截铁,失忆归失忆,自我感觉良好可不能丢。
“只是……” 我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角,“有点疑惑。为什么……好像没人愿意主动跟我聊聊‘罗莎琳’的过去?那些记忆,无论好坏,总归是属于‘我’的一部分吧?”
我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真实的困惑。
温迪沉默了片刻,翠绿的眸子望向花园深处摇曳的花朵,似乎在斟酌词句。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静的思考:“大概在人们眼中,如果一段记忆注定会使人伤悲的话……”
他看着我,目光温和,“那么,让你忘掉它继续向前走,或许是他们认为最好的选择?”
诗人像是在问我,也是自问。更像是在揣测着整个蒙德城居民共同的心意。
“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呀。”我若有所思道。
啊,完锤了。
脑海里不自觉地蹦出从前不知在哪里听过的调侃:每一个失忆者的背后,都藏着一盆狗血淋头的悲伤过往。
这定律,看来我也没能逃脱。
“感谢命运。”我忽然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装模作样地祷告起来,“顺便感谢一下风神。”
“喂喂,祷告可不是这个姿势吧?”温迪忍不住笑了,吐槽道,“像是要给风神上香。”
不过他没有纠正我用“顺便”这个词捎带风神。
这也是我喜欢他的一个点了。
偌大的蒙德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不是“风神吹”的可能性多小,你知道吗?温迪的存在,简直像一股特立独行的清流。
“感谢命运能理解,感谢风神什么?”他问。
“感谢命运,” 我收起玩笑,正色道,“让我身边没有那种‘趁我病,要我命’的狠人。”
没有趁着我失忆,大肆宣传我的悲剧,用那些伤痕累累的过往对我进行第二次创伤。
“感谢风神,祂让我生命中出现的人都还不错。”
虽然各个都是习惯说着“愿风神庇佑你”,但是我也如他们所说,真真切切享受到了神明的恩泽。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息了。
此时阳光正好,缓声倾诉的少女脸上带着浅笑。
对神明而言,红粉骷髅,皆为白骨皮肉。但此刻灵魂闪烁之光,动人心肠。
说完这些,我回头去看温迪。
发现颇为俊俏的少年郎用着贝拉修女式的目光看我。
“噗。”
我笑了。
贝拉修女年纪已经很大了,她看我目光,总是带有神职人员的悲悯慈爱和年长者的睿智。
“别这样啊。”我打趣友人道,“少年,你才多大啊!”
“搞得好像要普度众生的神明一样。”
被我唤作少年的诗人沉默着,默默地、有些仓促地扭过了头,避开了我的视线。阳光勾勒出他线条优美的侧脸轮廓,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诶?”我有些茫然。
伸手摸了摸诗人的前额头,指尖传来正常的温热触感。“怎么啦?”
“不舒服吗?”
有点遗憾,祂想。
明明很合得来,可是命运的剧本尚未翻到最后一页。
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谁又能断定他们之间,究竟是坦诚相待的挚友,还是……终将兵戎相见的敌人?
“没……”温迪似乎调整好了情绪,重新转过头,脸上又挂起了那熟悉的、略带狡黠的笑容。
少年甚至主动将脸颊往我试探的手掌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刚才嘛……是被你‘世界第一超级无敌好’的宽阔胸怀给深深打动了。”
他眨眨眼,语气半真半假。
“哈哈哈。”我被他逗乐了,只当他又在说些不着边际的甜言蜜语,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我俩插科打诨时,什么胡话没说过。
“人生的路还长着呢!”我收回手,带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豪气宣言道,“姐姐我才不会被过往打败。”
温迪扶着帽子,手忙脚乱地抢救被我刚才揉乱的一头柔软短发,“头发!我的发型!”
“记忆的事情就随缘吧!”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更欢,但随即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也异常认真,“现在最重要的是——”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住他。
少年微微一怔,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感染了。
他停止了整理头发的动作,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翠绿的眼眸变得专注而认真。
他想,无论是什么请求,只要是自己力所能及,只要是对她、对蒙德无害……
“能教我弹琴吗?”我几乎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说出了这个请求。
太丢脸了,那样的事情不可以发生第二遍。
“诶——?!”温迪显然没料到是这个,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那声调拐了好几个弯。
“很为难吗?”
“不,只不过……我可能教不了你几天……”
“你要离开蒙德了吗?”
“……”
“差不多吧。”从坎瑞亚赶回来后,还在继续加班的风神,对着自己的监察目标无奈道。
“但是只要时间允许,我会尽力教导你的!”
至少在确定少女对蒙德完全无害之前。
“那么,再次自我介绍。”他站起身,单手抚胸,对着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吟游诗人礼。
“温迪,大陆最好的游吟诗人,荣幸地成为你未来的音乐导师。”
阳光并不热烈,像蒙德的风一般,也是柔和的。光绪落在少年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总觉得这小子借着“老师”的名头,暗戳戳地想给自己长一辈儿。
再次被和蔼目光洗礼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哦,老师什么的——”我拖长了声音,也站起身来,脸上浮现出促狭的笑容,学着他刚才的姿势,单手叉腰,另一只手不客气地戳了戳他光洁的额头,“那私底下,温迪老师是不是该先叫声‘姐姐’来听听?礼尚往来嘛!”
微风卷起几片落叶,在我们脚边打着旋儿。
少年诗人那故作庄重的表情瞬间垮掉,翠绿的眼眸瞪得溜圆,写满了“你怎么能这样”的控诉。
空气中,似乎响起了一声只有风才能捕捉到的、带着无奈与纵容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