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学校》砺心心

8、王小葵

　　许轻漫步在银杏树间，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叹了一口气。
　　刚才开会的时候，畅想说只要同美高中有同学可以在十月联考中取得全市前十，那么外界和市里对于同美的压力就会小一点。
　　可是，他们有这样的学生吗？
　　同美的学生许轻是再清楚不过了，他们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其他学校开除才来到这里来的，许轻根本不期望他们以前能有多高的成绩。
　　而且同美高中特立独行，教材和其他学校的都不太一样，学习进度自然是比其他学校的要慢不少……
　　许轻当然希望同美的学生品学兼优，但是她同时也不愿意看到学生们因此就变成功利教育的受害者，因为那样的话，同美中学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秋天的阳光十分耀眼，照在树叶上像是一片片的小镜子，将光斑投射到地上和许轻的眼中。
　　忽然间，她看到校门口似乎站着一个小女孩。她往前走去，看清了门口的小女孩，门卫正在和那女孩说话。
　　门卫说：“你要来这里上学得要叫家长来，你这样自己一个人我不能让你进去。”
　　那女孩说：“叔叔，你就让我进去找找校长吧！求求你了！我真的是想来这里上学的！”
　　门卫犯了难，挠挠头，说：“哎呀，你这个孩子，算了，我帮你打电话给校长……欸，小姑娘，我们校长来了！”
　　那小姑娘看到一个人从金黄的银杏树林里款款走来，阳光洒在她身上，风吹动她的秀发，她浑身充满了自由与潇洒的气息。
　　许轻问门卫这是怎么回事，门卫说这小姑娘自己来说是要到同美上学，但是没有家长陪同，他不敢放她进校。
　　许轻让那女孩进到门卫室里，倒了杯水给她，问那女孩：“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又为什么要到同美上学呀？”
　　那女孩瘦瘦小小，脸色发黄，没什么气色，她似乎有好长时间没有喝水了，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接过水就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许轻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条医院的腕带。
　　“我叫王小葵，本来是二十八中的，现在退学了。”她用袖口一抹嘴，说了一声：“谢谢。”
　　“王小葵，”许轻重复一遍，问：“那你为什么退学？还有你为什么是一个人来的？你的父母呢？”
　　王小葵犹豫了一下，说：“我爸妈不让我上学了……因为……我有病。”
　　王小葵低下头，又偷偷看了许轻一眼，发现她皱了皱眉，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可以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吗？”许轻问。
　　王小葵看了看坐在门外椅子上的门卫，然后转头看着许轻的眼睛说：“我可以信任你吗？校长。”
　　许轻笑了笑，起身把开着的窗户关上了，转身说：“当然可以。”
　　王小葵走近了，伸出手去给许轻看。
　　“这是医院的东西，说我有癫痫，不过我不信。”
　　许轻看了，那的确是市医院脑病科的腕带，她说：“你的父母是因为你的病情才不让你上学的，那二十八中呢？你的老师们应该劝过你的父母，那么你怎么还是退学了呢？”许轻的语气里都是忧虑。
　　王小葵“哼”了一声，说：“就是我的老师劝我退学的！他们害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发作了，怕出了什么事惹上麻烦，就劝我……退学……”说着说着，王小葵由愤怒转向委屈和失望，泪水一颗一颗掉在了手背上，又被她蹭掉。
　　许轻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世上只有医生和老师两个职业最是凭德行的，医者当谨记大医精诚之道，对于患者，但发惭愧凄怜忧恤之意，不得起一念蒂芥之心。对于老师，虽然不要求每个老师都是张桂梅，但是没有一个老师有资格遗弃学生，使其失学！
　　许轻没有说什么，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待王小葵稍微平复了心情，许轻才问：“小葵，你今天是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的？市医院离这里可是很远哪！”
　　王小葵说：“我是趁护士和我爸妈不注意偷跑出来的，”她突然抓住了许轻的手，“我之前听老师们议论过同美高中，说这里都是别的学校不敢收的学生，校长，我倒了三趟车才到这里，求求你了，我不上学我就没有出路了！”说着说着，王小葵自感前路渺茫，又痛哭了起来。
　　王小葵家境并不富裕，爸妈连初中都没有毕业，这次在学校发病，然后跑到北京确诊、治疗，被骗了不少钱，又回到燕城市治病，这一下子把家底都掏光了。王小葵在病房里见了好几个跟她一样的病人，有的小孩五六岁，家里负担不起医疗费用，治了几天病就回家去了。还有一个跟她一样岁数的女孩，但是智商只有三四岁，听家属谈话，那女孩的妈妈就有癫痫，遗传给了孩子，这女孩智力发育不全，没上过学，然而这女孩的出路就是早早嫁人生孩子……
　　这几天在病房里受够了刺激，也见够了现实的残酷，当她爸爸坐在病床前试探性地说：“小葵啊，咱们不上学了，行不？”的时候，王小葵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但是她休息的时候听过她妈和老师的对话，她的班主任，态度十分坚决，说不行就是不行，所以对于老爸的问题，她说：“随便。”
　　可是后来，父母拿着医药清单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从字里行间她就知道，他们连治都不想给她治病了。
　　王小葵躺在病床上，偏过头去看隔壁床上那个流着口水，玩着玩具枪的痴傻女孩，瞬间感觉她们都是一样的，早晚都是一样的……不治了、不上学了、嫁人了、生孩子了……
　　王小葵似乎一眼就看清了自己的下半辈子是怎么过的。
　　但是，她不想这样。
　　她不想过这种庸碌、平凡、糊涂的生活。这样活着，她觉得人和猪狗牛羊没什么两样。
　　所以，她今天偷跑出医院，特地来到同美高中，就是想为自己找一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