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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八章 赴任凤翔 3喜雨亭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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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雨亭记2
我忽然有了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只觉得眼眶潮潮的。多么可爱的一个人啊!他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宁愿背负骂名,宁愿忍受当众被苏轼讥讽下不了台的难堪,宁肯当一个别人眼中嫉贤妒能的小人!甘为人梯,这是何等的情操啊!他对苏轼的爱惜,远超出了自己!我心里湿湿的,充盈着一浪又一浪的感动。
“轼儿!”苏轼已经平静,只是满眼掩不住的郁闷与伤痛,我不由轻叹。
“别难受了!人生多有不如意,这点小小的刁难又算得上什么?”我轻轻搂住他的肩,“况且,陈公弼这样做其实也是为了你好!”
“胡说!他这是嫉妒我!”苏轼显然对我的话不能苟同,他微微地、却恨恨地挣扎了一下身子,闷声反驳。
我弹了弹他光洁的额头,轻笑摇头:“你好好想一想,陈公弼是一个妒贤嫉能的小人吗?他为宦多年,也算是小有声名的,谁曾说过他妒贤嫉能,谁曾说过他是个小人?他素有严厉刻薄的威名,却从未听过他有小人之说!”
苏轼不再言语,我也不再主动吭声,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他。
良久,“啊——”一声痛呼自房中响起,苏轼奋力推开我,怒目瞪我,那眸中佯装发怒的意味任谁都看得出。
嘿嘿,因为刚才我趁他不备,咬了他一口。
“呜呜——”我嘴巴一撅,小脸一皱,一副受到惊吓、委屈万分的样子,蒙脸大哭,其中的佯装成分当然也是任谁都听得出来。
只听得耳畔一声轻叹,无奈之极,手被拉开了,明亮的光线下,苏轼眸中满是无奈与好笑,曾有的怒涛、伤痛皆灰飞烟灭。
我心下释然,挑眉轻笑道:“还生气吗?”
苏轼满脸无奈,轻轻抿唇,摇头,眸含幽怨。
“要知道,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你的经历太顺太完美,陈公弼对你的苛刻与刁难其实是利大于弊,它能帮助你提高自身的抗打击能力!有句话说得好:‘不经历风雨,怎得见彩虹!’人的一生常伴随着好运与厄运,二运相携出现,谁也逃不脱,没有谁的一生总是好运长随。不经历一点儿挫折,那样的人生也是残缺的。人这一生,就好比月亮,有圆就有缺,见识了缺憾的残月,方会觉得月圆之美,月亮的残缺,是为了让月亮下一次更圆更美丽!”说得这儿,我稍稍顿了顿,“范仲淹先生的《岳阳楼记》里有这样一句话挺好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嗯,宠辱不惊,自取其乐!不好吗?”
说完,我抬头,挑眉,静静地凝视苏轼的双眸。那眸中,疑惑、不甘、了然、欣喜,多种情绪复杂闪烁,最后,定在眸中的是浓浓的温情与坚定。他轻叹:“弗儿,有妻如此,轼复何求!”
“呵呵!”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他这种阵势了,“我想去逛街,轼儿可愿陪我?”我飘开视线,撒起娇来,手再次攀上了他天鹅般修长白皙的脖颈,完全不像个孩儿的妈妈。说来很奇怪,在苏轼面前,有时候,我感觉我就像他女儿,耍泼撒娇;又有时候,我感觉我像他姐姐,循循善诱,谆谆教诲;还有的时候,我感觉像是他母亲,抚摸着他柔软的发,心中涌上的是慈爱与柔情。
“嗤!”他笑了,话语中却透出无奈,好像还有点儿幸福的味道,“弗儿,我真拿你没办法!走吧!”随即取下了我攀在他身上的手,握紧,牵了出门。
“等等!”我慌忙挣开。然后,快速地换装,淡饰粉脂,打扮停当,才高高兴兴地去拉他的手。苏轼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我可不愿让外人说我是吃上天鹅肉的癞蛤蟆,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把心爱的人的眼珠始终吸引在我身上!
苏轼只是淡笑着看着我,唇角未勾,眸中掩不住的欣赏与宠溺,那个样子,看得我只想上前去抱抱他。
大街上依然是一片热闹景象,夕阳西下的余晖给整座城市镀上了金色的余韵,说不出的祥和温馨。
我们走走停停,随心随意,间或说上几句话,有时只是相携着静静地走,静静地看,体会一份宁静与祥和。
苏轼遇到了熟人,聊了起来。我一个人四处张望,东瞧瞧,西看看。一个时代一种风格,不仅穿衣装束不同,连人的的举止神态都有异。无论是步履匆匆的行者,沿街叫卖的小贩,还是赶牛拉车的脚夫,饮茶观景的掌柜,他们眉目间,或急,或慢,或愁,或喜,但都无一例外的从骨子里散发出一种悠然,一缕说不清的质朴,让人无形中产生心灵的归属,这大概是农业文化的积淀与特色吧。
无意间,瞟了一眼,看到一抹又瘦又小的身影自远处踱来,渐行渐近了,原来是陈公弼。他眼望前方,正一脸的沉思。
以前见到他,我总是望而却步,绕道前行;今日见到,我却身不由己,只想靠近,心中涌起说不出的亲切感。尽管,他看上去还是那么严厉,那么刻板。
“陈先生好!”我趋步上前,先声问好。我尊他为先生,而非官场客套“大人”。
他闻言一愣,迅速皱眉,看到是我,精明严厉的灰眸中诧异乍现。
我一笑,上前深施一礼,毕恭毕敬道:“苏轼年轻气盛,平日里多有冒犯,多谢先生海涵!能在先生手下做事,是苏轼千年修得的福分,小女子再次谢谢您的关照!”说完,我又是深深一礼。
陈公弼并不说话,他只是手捋胡须,一边深深打量我,一边轻轻点头,灰色的精锐眸光中似乎闪过一丝笑意。
耳畔传来“腾腾腾”大踏步的脚步声,随即我被蛮力拉开,伴随着苏轼的怒斥:“走!”
我一个踉跄,不忘回眸对陈公弼歉意一笑,陈公弼终于露出了难得一见的了然一笑,同时对我挥了挥手。我笑了,却因苏轼又一猛力拉扯,差点摔倒。
跟着苏轼,气呼呼地回家。原来,他还是不能介怀,真是个小孩子脾气!
转眼过了年,开春的时节,二十七娘来了,是跟着小弟王元直一同来的。离家多年,再次见到至亲,心中却说不出的滋味,我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兄弟,酸楚、伤感与喜悦同时涌上了眼眶。
二十七长成了大姑娘,出落得柔美姣好,亭亭玉立,乖巧柔顺又恬静,似小白兔般惹人爱怜。
二十七的眼珠还是围着苏轼转,她的眸光含羞带怯中有份执着,偶尔炙热得掩也掩不住。一次,与我闲聊,她刚唤了一声“姐姐”便没了下文,我诧异间,从迈儿的蹴鞠上抬眸,正好看到苏轼远远走来。他一路欢奔,衣袂飘飞,煞是好看,我也看得有点儿呆了。
与二十七同来的兄长王元直,对着我时,他总是有点儿难掩的尴尬,似乎有话要说,又似乎难以启齿。他说,二十七到了待嫁年龄,却一直拒不出嫁。如今年龄大了,不能再留了,家里人逼得紧。她这次专程来探望姐姐姐夫,只为了了却一桩心事,从此不再拒嫁。是何心事,他并不明说,我却心下了然。
往日遇到此类事,我都会怒意滔天,醋意横流。如今,看着二十七痴痴傻傻的样子,我却翻不出一丝一缕的醋酸,只觉得一缕苦涩自心头泛滥,越来越浓,漫及四肢百骸,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充斥了我的全身,一天天的日子过去,我却如梦游般不能自己。
苏轼对待二十七,起初是百般热情,无限宠溺,俨然如待当初那个娇憨的小妹妹般。可是很快,诗人的细腻与敏锐使他嗅出了不同,他开始躲避、疏远,眸中的宠溺不再,多了淡淡疏离。相反,他对我表现出了十二分的宠溺与百依百顺,二十七眼中的伤心与绝望也随之日益增多。
看着他们的表演,我心头波澜不起。唯有我的小迈儿,东奔西跑,淘气蹦跳,忙得满头大汗,不时扑到我怀里讨取温存,才让我有了点情绪,空落落的心有了一点儿底。
突然,一声瓷器摔碎的声音惊醒了我,我不知何时竟睡着了。揉着惺忪的睡眼,我直起身子看向发声处,地上狼藉一片,苏轼平日最喜爱的白瓷壶正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我一惊,却见苏轼已立于眼前,眸中的伤痛与怒火翻涌,他死死地盯着我,浑身却散发出颓败之势。
这又是怎么了?
“你,至今,心中依然无轼!”他一字一句地缓缓吐出,伤心欲绝的颓势让人揪心。“你!还是,不在乎我!”最后几个字,他竟然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看着他怒到极致却又哀痛不已的样子,我也心痛得说不出话来。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上前紧紧搂住他的腰,“说什么傻话!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不在乎你,你是这个世上最疼我的人,我爱你都爱不够,怎么会不在乎你?”我紧紧搂住他,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生怕他会一生气走掉,生怕他会抛下我不管。
良久,不见他吭声,我忙抬头看去,他面无表情,我很是疑惑,“好端端的,你这又是怎么了?我如果不在乎你,我如果心里没有你,那我怎么会平白吃了你好多的干醋呢?”说着,我忽然有些好笑了。
“你!没!有!”他恶狠狠地开始瞪我,怎么看都像足了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我忙挑眉,做出迷惑不解的样子,看向他。
他恨恨地瞪着我,质问道:“你既然在乎我,那为什么对二十七置若罔闻?”
噢,原来如此!我忽然大笑起来,这个幼稚的家伙,他这是嫌我没有吃二十七的醋!
我不禁恼道:“你这个坏家伙!见不得我轻松啊!让我整天为你争风吃醋,你就开心呀?你这个变态!”我轻轻得、又咬牙切齿地拿指头敲他脑门,“那是我的妹妹!傻瓜!变态!”
他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犯傻,可是又不依不饶,心有不甘地、恨恨瞪我,道:“妹妹怎么了?你就可以把我让给她吗?”
“让给她”三个字,忽然触动了我连日来的苦涩情怀。是要让给她吗?不让行吗?眼泪,涌上了眼眶,接着,夺眶而出,泪如泉涌,止也止不住……我的心里怎么这么难受?我为什么这么难过?我为什么只有无能为力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