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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永恒的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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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你还能活到今天。”
汉蒂里把奈芙瑞斯抱到廊柱下,带着无法置信的微笑凝视着这位前近卫军统帅。
“承蒙陛下关照,我在伽南那片蛮荒之地整日与盗贼乞丐为伍……”达杜沙哼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还有您那个气焰嚣张的儿子……他消灭了我所有军队,又差点要了我的命!”
“朕早猜到是你领导叛乱。”汉蒂里眼中划过一丝光亮,“告诉朕……是不是苏瓦特暗中救了你?”
“您已经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了!”达杜沙一挥手,废墟背后出现一百名戎装的战士,“我知道您的剑术比赛里斯那小子还高明……老老实实把皇帝的印章交出来,我会让您死得痛快点!”
汉蒂里盯着达杜沙贪婪焦灼的脸,眼中绽放出嘲讽辛辣的火花:“你还是恶性难改啊!好不容易找到苏瓦特当了新主子,又迫不及待抢在他之前夺权!”
“杀了他!”随着达杜沙气急败坏的狂吼,一百名士兵一拥而上。汉蒂里拔出配剑刺入其中一人的胸膛,温热的血浆呼啸而出溅湿了他的白袍,更多士兵号叫着扑上来,眼中喷射出吞噬猎物的狂喜。带着铜盔的头颅在夕阳中划出一道道闪亮的弧线,随着空灵肃穆的雪花悠然坠入一片银色海洋。哀嚎呻吟被震耳欲聋的寂静淹没,无数朵鲜花忍受着初生的创痛在全身绽放,手中的利剑已变成斩断风雪的镰刀,一排排稻草无声地倒下。
腹部的痛苦在体内生了根,疯狂蔓延直到缠住他痉挛的双手,汉蒂里长叹一声丢下剑。达杜沙扫视着满地血肉模糊气息奄奄的士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陛下果然神勇无比,不过,我现在可以很轻易地杀死您……”
干冷空洞的笑声打断了他的话,汉蒂里一把拔下戒指摔在地上。
“朕愿意把皇帝的印章赏赐给你,尊敬的达杜沙阁下!只要您肯屈尊从朕脚边把它捡起来……”
优雅的笑带着一丝挑衅意味扭曲了他的唇,寒风凝固在两人中间,达杜沙浑身战栗惶恐不定,汉蒂里鄙夷地看着他踢开周围落了一地的武器,走过来小心翼翼捡起戒指。
“十五年来,朕每时每刻都能听到这枚戒指里传来的呼吸……”汉蒂里突然收敛了笑意。
“哪来的呼吸?”达杜沙打了个寒战。
“当然是来自死去的穆尔西里陛下了……”
达杜沙顷刻面色死灰,他惶恐不安地回望身后的废墟,一把锋利的匕首突然刺入他的胸口。
“你……怎么会……”鲜血从达杜沙口中流下,他盯着汉蒂里披散的乱发,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
“我的曾祖父……跟随阿尼塔皇帝毁灭哈图萨斯的伟大将领卡捷斯麦亚,被新娘杀死在婚床上。从此汉蒂里家族的每一代继承人都将匕首绑进头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汉蒂里低声自语走到奈芙瑞斯身边。皇帝的印章躺在达杜沙手边,被血染成了暗黑色。
“我终于不需要它了……”
汉蒂里狂笑起来,他浑身浴血站在无垠的废墟中,纷乱的金发卷起风雪,如同黄昏中升起的黑暗之神卡什库。
“我就是赫梯的神,我就是摧毁众生的愤怒!……我赐予一切,又毁灭一切……我杀死敌人,对手,战友,同伴,爱人……我抬起指尖,让熟悉的人与陌生的人坠下地狱……我吹起风暴,让洪水吞噬大地,鲜血流遍河谷……安那托里亚无数灿烂的星辰啊,黄金帝国所有逝去的君王啊,我以灵魂与你们定下永恒的誓约……将这颗心沉入最黑暗的地府,俯视它,守护它,见证永恒的死亡一点点撕碎它的骄傲,它的残忍,它的……绝望……”
汉蒂里抚摸着奈芙瑞斯冰冷的脸颊,声音逐渐低沉下去,白茫茫的地平线间走来一名青年,子夜色的眼睛在黑发间闪烁不定。
“本想借达杜沙的手为陛下送行,没料到他是个不值得信赖的小人……”
汉蒂里的目光滑过苏瓦特腰间的黄金剑,又落在他低垂的手上。剧痛突然传来,他满头大汗捂住腹部冒血的伤口。
“为什么不杀我……雅赫摩斯,为什么不杀我……”
“同样的原因……就像您十五年前放过了我……”
苏瓦特盯着奈芙瑞斯恬静的睡容,意味深长的说:
“何况……您已经死了。”
疼痛在寂静中一点点褪去,冰雪将血红的长袍重新染成白色,废墟间几百名贵族悄无声息聚拢过来……
迪尔巴特昏黄的老眼从干核桃般的面颊深处望穿了汉蒂里的脸,他叹息一声放下伊修塔尔金杖,弯腰亲吻皇帝的手。
老祭司身后几名贵族跪下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在汉蒂里面前跪下,浪涛翻卷直到几百名贵族黑压压一片伏满雪地,皇帝万岁的喊声回荡在灰暗的苍穹中,大地微微颤抖,倾颓的石柱间落下几颗碎石。迪尔巴特抬起脸,苍老的声音回荡在风雪飘摇的废墟间:
“我代表赫梯全体贵族……感谢陛下处死了谋杀先帝的逆贼达杜沙……”
眩晕突然袭来,一双手从后面扶住汉蒂里。逐渐消逝的意识中他看到苏瓦特捡起那枚血迹斑斑的戒指,对迪尔巴特说:
“听说两位王子已在卡内加城会师……”
苏瓦特将戒指交给老神官,微笑着问:
“……这个帝国里,对至尊者来说最重的罪是什么?”
这是赫梯皇帝乌尔苏.汉蒂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恐怖的答案从他心中升起,却注定无法传到儿子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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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木盒在烛影中凝视着他,盒盖无声地掀开,一只戒指从深渊中缓缓浮起,暗黑色的斑点下隐隐露出一行楔形文字――安那托里亚之主、哈图萨斯之王……
“父皇――”
木盒从赛里斯手中猛然滑落,阿帕拉手脚冰冷耳际轰响,如同被压进水底几乎窒息,他使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赛里斯狠狠揽进怀里,阿帕拉从没看见哥哥的脸色这么可怕,即使十五年前的暴风雨之夜,只有八岁的赛里斯苍白的小脸露出的仅仅是镇定与冷酷――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镇定与冷酷。而此刻的赛里斯却像个孩子,扶住额头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父皇会发生这种意外?!要是我提前三天回哈图萨斯……要是我没有对辛茜娅犯下那样的罪……神啊,这是对我的惩罚吗......这是对我的惩罚吗……如果我早回去三天,仅仅三天……”
椎心刺骨的痛苦席卷了阿帕拉,黑暗中他紧紧搂住哥哥,夜风奔袭在荒凉的安那托里亚高原上,暗红色的巨石蠕动着钻出地底,满山遍野的悲鸣汇成低沉古怪的吟唱,星辰绽放如寒霜,漠然地俯视着赛里斯披散的乱发,一如无数夜晚这位王子站在帝国最高处,抬起他绝美而冰冷的眼睛,同样漠然地仰望它们。
……乌尔苏.汉蒂里陛下遇刺受伤,命在旦夕,微臣已将陛下迎入后宫修养,并派重兵守护。图里亚斯大会全体贵族遵照陛下的旨意,取消长子继位的遗嘱,将皇位赐予两位王子中首先回到哈图萨斯的那位。
陛下此刻已陷入昏迷,议会宣布哈图萨斯进入昼夜警备状态。请殿下立即回到皇宫,另外不要带任何军队――当然,这仅是为了皇帝的安全考虑。
赫梯帝国近卫军统帅----米什哈路.苏瓦特
“以父皇的生命相要挟……还妄图挑唆我俩互相残杀?”
赛里斯猛然拔剑劈开了黏土板。阿帕拉站在一旁,看着哥哥歇斯底里地挥舞佩剑将黏土板剁成粉末,又终于精疲力竭倒在地上,他沉默地扶起赛里斯,目光滑落在那口黑漆木盒上,心头突然一紧。
“赛里斯,你不能回去……这里面有更深的陷阱。”
赛里斯满脸醉意地抬起头:
“劝我不要回去?然后你趁机按照这信上的提示,赶到哈图萨斯夺走皇冠?”
阿帕拉脸色骤变,他狠狠揍了赛里斯一拳,声音有点发抖:
“这种黑漆木盒总共只有两个:勾画金狮的一个存于米什哈路手里,而另一个雕绘双头鹰的……则留在他所保护的人身边……”
赛里斯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暗黑色的盒盖上隐隐闪烁着两个金色的鹰头。
“我出征前把这个盒子锁进了皇储的寝宫……那么能够拿到它的人……”
赛里斯顿时醒悟,他目光森冷地盯着弟弟,阿帕拉一把抽出长剑冲向门口。赛里斯突然恢复了冷静,拦住弟弟。
“你这个到处惹事的浑蛋,现在觉悟已经太晚了!何况那个女人有理由也有实力向我们复仇!”
阿帕拉咬紧嘴唇面色惨白地坐下,赛里斯拾起弟弟低垂的手,把玩着那纤长冰冷的手指:
“让我软禁特莱瑞娜公主,你却又莫名其妙放了她……阿帕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你对我隐瞒了什么秘密?”
阿帕拉的手猛然一抽,赛里斯狂笑起来:
“放心,我不会伤害自己的老婆的!”他突然伏到弟弟耳边,“我会把她留给你慢慢享用!”
赛里斯满意地看着阿帕拉气得发青的俊脸,他提起苇管在羊皮卷上急匆匆地写着。
“是陷阱更该反过来利用……特莱瑞娜是喜克索斯国王培琉喜阿姆的女儿,苏瓦特却是埃及法老卡美斯的儿子……这两位立场敌对的阴谋家,到底能不能亲密合作呢?”
赛里斯轻舔着苇管,突然敛住了笑容。
“任何伤害父皇的人都将难逃厄运……不论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