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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绝地.火焰 ...

  •   一切正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底比斯的暴动愈演愈烈。现在,似乎只需静候皇宫失陷的佳音。
      可是冥冥中……总觉得不安。
      阿蒙神庙对先帝之子始终不理不睬。胜利来得过于轻松,喜克索斯军队毕竟受过正规训练,败给这种流民真是匪夷所思……
      更蹊跷的是,尽管流民们不堪一击,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成为俘虏。即使赫梯士兵费尽千辛万苦将某个叛贼押入大牢,第二天打开牢门,一定会发现他的尸体…… 或是剖腹自尽,或是切断自己的喉管……
      赛里斯一阵心寒……他想起了传说中那些追随卡美斯惨死疆场埋在黄沙下的无头战士,想起了十五年前底比斯陷落时,跳河自杀的几百名宫女……
      好可怕的魔力啊,尊敬的卡美斯陛下!
      赛里斯笑了。
      如果您的儿子雅赫摩斯还活着,我的计谋一定会被神官们戳穿……
      如果那位王子还活着……
      晨风卷起纱帐,工作了一整夜,赛里斯靠在软榻上,昏昏欲睡……

      “喜克索斯皇帝死了!”
      “库马努那个暴君被市民砍死在床上!”
      “真的吗?听说卡美斯法老的儿子出现在底比斯,是他发动的起义……”
      惊天动地的消息暴风般席卷了尼罗河两岸,横扫无数村庄与城市,稀稀疏疏的火光化为焚尽一切的烈焰,从底比斯到孟菲斯,从三角洲到西奈半岛,整个埃及跌入一片黑色的疯狂,平民们冲上街头,烧毁官府抢劫粮仓,砸碎侵略者留下的建筑与神像,喜克索斯官员被拖出来游街,然后活生生地被一条条撕成肉串,烹好煮熟,摆在广场中心供市民们举行狂欢的盛宴。

      癫狂,混乱,恐怖……当信鸽带着最新消息于黎明时分飞回卡特鲁兹将军身边时,他立即走进王子的营帐,以最简洁的词句汇报了情况。
      “库马努刚刚毙命,雅赫摩斯在群众的拥护下接管了皇宫。”
      努力拂去心头的阴影,赛里斯松了口气:
      “很好!通令全军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赶到埃及皇城!”
      “是,殿下。”
      卡特鲁兹将军刚要退下,赛里斯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将军……阿蒙神庙的祭司们,对这次事变作何反应?”
      卡特鲁兹仔细回忆着刚刚接到的通报:
      “他们……似乎并没有公开拥护这位‘雅赫摩斯’王子。”
      赛里斯脸色渐渐黯淡下去,卡特鲁兹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当然……他们也没有跳出来声讨这个骗子。”
      “该死!”
      小声骂了一句,赛里斯突然想到什么,苍白的脸熠熠发光,他狠狠盯着卡特鲁兹将军:
      “我还有一个问题,将军……我们可爱的雅赫摩斯王子去神庙索要他父亲的皇冠时,祭司们对他态度究竟如何?”
      “这个……信上没有提到……”将军结结巴巴地回答。
      “够了!我全都明白了……”
      赛里斯神色凝重地靠回软榻里。

      夜雾散尽,当苏瓦特奉命整顿好丹塔拉的驻军回到王子身边,已是正午时分。
      精心搭好的陷阱已经向赛里斯敞开怀抱,等这位赫梯太子进入皇城,处死假冒的雅赫摩斯王子,再被暴怒的民众搅得焦头烂额时,他们会悄悄烧毁城西可供逃生的渡船,南北夹击底比斯,切断赛里斯的后路……
      为了绝对安全,除了希蒂玛和他直属的一百名战士外,没人知道真正的雅赫摩斯王子在哪里。埋伏在山谷里的三千将士,包括阿蒙神庙的祭司们,也仅是听命行事……
      当然,他们的疑惑很快就会解开。

      苏瓦特跳下马,捧起一掬尼罗河水,贪婪地饮着。清凉的河水润湿了他的脸庞,也洗去了他脸上的尘土与血迹……
      “我们一直前进缓慢,现在离底比斯不到三十里竟然又停下来。真的好奇怪!……”
      芦苇丛后面传来两个士兵的交谈声,苏瓦特一边擦洗着双手,一边细心地倾听。
      “哈,还有更奇怪的呢……王子今早带走了四千士兵,听说是要绕过东面沙漠……只留下拉玛和库苏两位大人原地待命。”
      什么?!
      手掌猛然陷入水底的细砂,苏瓦特剧烈地喘息着。
      赛里斯,他还是发现了……
      鲜血顺着胸口滑落河水,荡起一圈圈妖异的红晕。

      “您的伤口又裂开了……”
      头顶是重重帐幔,一双温柔的手为他拭去冷汗。
      “巴克斯吗……”干裂的、嘶哑的嗓音,抑制不住的叹息。“赛里斯今早亲率四千士兵,从南面包抄皇城……现在,恐怕已经和你父亲的人马遭遇了。”
      少年的脸色变得惨白。
      将手轻轻放在巴克斯肩上,深邃美丽的黑眸闪烁着近乎神明的肃穆光辉。
      “巴克斯,你成为我的部下只有短短几个月时间。你真的愿意如自己所说的那样,用鲜血与生命效忠我……为我牺牲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吗?”
      “是的……雅赫摩斯殿下。”在那穿透灵魂的目光下,巴克斯如同魔咒俯身唤出这个神圣的名字。
      双膝不由自主地跪下,他将脸埋进主人的披风里,梦呓般地一遍遍重复着誓言。
      “对不起……巴克斯。”
      苏瓦特温柔地抚摸着他短短的黑发,在上面落下一个淡淡的吻。

      一个蒙面年轻人趁着正午的沙风,乘快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赫梯军营。他刚刚潜入底比斯山谷,拉玛与库苏就找到了目送他远去的米什哈路大人。
      于是,赛里斯王子两位最忠实的副官奉主人之命,开始片刻不离地陪伴在苏瓦特左右。

      金浪翻卷、漫天飞舞的沙尘背后,隐隐露出一群戎装的武士,挡住赫梯人前进的道路。为首的高大男人身披镶银战袍,脸上细密的纹路沿着小麦色的颧骨蜿蜒而上,雕画出他坚毅的轮廓。赛里斯的目光掠过男人暗绿色的眼影,花白的发,最后停在他手中那柄沉重的战斧上——陈旧,却盘绕着金蛇的斧柄——那是历代法老的近卫军统帅才配拥有的武器。

      赛里斯对自己的迟钝暗暗恼怒。
      既不承认也不反对,祭司的暧昧态度多半出于疑虑。可当那个冒牌货冲进神庙索要法老的金冠时,终于遭到毫不客气的拒绝……佯装失利节节败退,从背后包抄底比斯只等他落入陷阱……
      想到这里,赛里斯不禁冷汗涔涔。
      无数丝线牵引着碎片从水底浮起,跳起空灵的舞蹈,拼成一个完美的圆,而丝线的那一头,没入无边的黑暗,指向黑暗中操纵它们的手……神官的背后站着这个男人,而这个男人的背后,又站着谁?

      狂热的光辉穿透苍白的肌肤,赛里斯目光灼灼地盯着男人,大声喊道:
      “久仰大名……科利思.希蒂玛将军!倘若今天被我军俘获,能否可以告诉在下……您那偷偷摸摸不敢露面的主子究竟是谁?”
      随着震天动地的嘶吼,狂怒的埃及士兵们披头散发挥舞着长矛野兽般地冲了过来。仔细揣摩着希蒂玛瞬息万变的表情,赛里斯优雅地笑了。唰的拨出佩剑,飞舞的长发与狂砂烈日交织成耀眼的灿金色,月神的光辉瞬间降临白昼。
      赛里斯冷眼望着越来越近的敌人,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我会等着你带领援军从天而降的……传说中的雅赫摩斯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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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滚尘浪起起伏伏伸向地平线,暮霭沉沉,远方的哀嚎呐喊撕碎了晚风的呜咽,喘息着颤抖着,卷起层层黄沙冲到他们脚下。
      四千名赫梯士兵屏息凝神等候在黑暗中。库苏走到苏瓦特身后,不经意地叹息着:
      “战斗还没结束吗?好可怕的意志力!……究竟是什么信念让那群埃及人如此疯狂?”
      没有回应。
      “可惜没有援军迟早都会失败。提起援军……会不会藏在这片山谷里呢? ”
      拉玛瞥着苏瓦特沉默的背影,顺口接了一句。
      苏瓦特轻哼一声,头也不回地问道:
      “弓兵队长若有疑问,何不立即带上一队人马,到山谷里搜查呢?”
      阴风嘶叫着窜过黑黝黝的岩洞,拉玛咽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还是算了吧……天色已晚,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恐怕会遇到危险。”
      一抹冷笑扭曲了嘴唇,苏瓦特没有说什么,继续欣赏着沙漠的夜景。
      “米什哈路大人,底比斯山谷东边还有一个出口,我们不妨抽出一部分人守在那里,等待敌人自己出来。”
      唇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这次是库苏的声音。双颊瞬间冰冷,苏瓦特猛然回头,面无表情的盯着两名副官:
      “真是个绝妙的主意啊!只要阁下不怕分散兵力招来危险,并且……”
      两道幽暗的目光射向拉玛和库苏,魔魇般缠住他们的视线。
      “愿意承担任何私自行动的恶果,接受赛里斯殿下的惩罚!”
      暗流涌动的沉默。
      “就按米什哈路大人说的办吧,毕竟……大人在这里的职位最高。”
      拉玛扯扯库苏的袖子,两人悻悻地退下了。

      苏瓦特目送着他们离去,转过身,凄迷的目光飞过黑影重叠的山谷,飞向地平线上,那沙尘翻滚的战场。
      在漫天寒星漠然的注视下,一缕冰冷的液体顺着他的面颊悄然滑落。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蜷缩在黑暗的岩洞里,死死捏住手中的长矛。战斗已经打响两个小时,希蒂玛将军始终没有发来求援信号。当他们终于按捺不住胸中的愤怒与焦躁,几乎一哄而上冲出山谷时,一名年轻士兵从天而降,策马挡在山谷的出口。
      “希蒂玛将军有令!立即从东面峡谷撤退――”
      “将军怎么会下这种命令!让我们离开……他想留下来自寻死路吗?”
      “别信那小子!他一定是敌人派来的奸细!”
      震惊与疑惑过后,狂怒的巨浪淹没众人。烧红了眼睛的士兵挥舞着长矛扑过来,要将年轻人砍成肉酱。
      “住手——”
      年轻人敏捷的跳上一块巨岩,猛然拨出背后的长剑。
      “真是一群莽夫……你们连卡美斯陛下的旨意也胆敢违抗吗?”
      死一般的肃静笼罩着众人,青年手中的长剑散发出神圣而威严的光辉,金蛇盘绕的剑柄,无数红蓝宝石绘成的莲花图样,剑鞘中寒冰般的铁刃,还有上面那行黯淡的象形文字……
      “我奉先帝之子……雅赫摩斯殿下的旨意,命令全军立即撤离底比斯!八千赫梯大军已在附近严阵以待,正面冲突只会招致全军覆没……听我的指挥,所有将士分成十队,按顺序从东面出口秘密撤退,且勿惊动驻扎在山谷北面的敌军,离开底比斯后,立即跟随长官回到原属地待命……我主雅赫摩斯殿下对天发誓,埃及的众神一定会保佑他的勇士们平安脱险!”
      年轻人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神色肃穆地俯视着众人,宛如天神的使者。

      “殿下……雅赫摩斯殿下万岁!”

      沙哑的呼喊声隐没在苍凉的山谷间,士兵们黑压压一片伏在年轻人脚下,啜泣着,颤抖着,健康的人架起断了腿的战友,稚气未脱的少年搀扶着白发苍苍的父亲,人们一个个走过年轻人,俯下身,虔诚地亲吻那柄血迹班班的剑鞘,然后分成纵队,追随着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最后一缕晚霞,沉默无声地撤离了山谷。
      当拖后的一百名战士终于撤入底比斯东侧的沙漠时,身后的山谷瞬间被无数把火炬照亮。黄沙翻滚战马嘶鸣,赛里斯王子率领得胜归来的赫梯大军,将出口层层堵住。
      年轻人突然停下来,他的目光划过高踞在战马上的赛里斯王子,停在他身后那辆囚车上。
      握着黄金剑的手微微发抖。
      “你是希蒂玛将军的儿子……巴克斯.希蒂玛吗?”
      身后传来一个温暖而深沉的声音。
      “是的……”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巴克斯突然想起什么,警惕地回过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你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见过你啊……”
      不远处的沙丘上隐隐浮现出一个人形,面容在飞舞的沙尘背后模糊不清。
      巴克斯使劲揉揉眼睛,沙丘上又变得空无一人。

      “您本可以请求援军的,希蒂玛将军。”
      赛里斯望着囚车内浑身血污的男人,脸色阴沉。没有得到回答,他跳下马,从沙地里捡起一块盾牌的碎片。
      “这座山谷里埋伏着几千名士兵吧?他们都躲到哪里去了呢?”
      赛里斯意味深长地瞥了囚犯一眼,那名男子仍然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好吧,我也不想多费唇舌……”
      赛里斯走到囚车前,雪白的长袍在狂风中飞舞。
      “只要您交待出叛乱主使人的下落,不仅可免除一死,我还会赐给您一辈子享用不尽的黄金,以及卡美斯陛下也不曾给予您的至高权利……相反,您若拒不交待,就休怪赫梯军法残酷无情!”
      “殿下所说的至高权利……是作为傀儡,替赫梯野心家奴役埃及百姓的特权吗?”
      轻轻抬起拴着铁链的手,希蒂玛将军傲然回答道: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只能谢绝您的好意。”
      赛里斯死死盯着那憔悴却坚毅的脸,神情急遽地变化着,最后,他淡淡地微笑了。
      “很好!忠心耿耿的希蒂玛将军,希望您不会为说过的话后悔!”
      止住笑,赛里斯跃上马,目光阴冷地掷下一句: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幕后主使者是谁,我迟早会找到他的!”
      希蒂玛身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赛里斯早已策马飞驰而去。

      当天夜里,底比斯在八千赫梯大军的围攻下失守,入主皇宫不到三天的“雅赫摩斯王子”以妖言惑众的罪名被赛里斯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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