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三十年》泥壶烹雪

18、018章：婆婆是武林高手

　　低垂的夜幕，也累了，垂得更低了。叶主任自任小区主任以来，从未碰见过如此棘手之事。小区的卫生是一件大事，特别是连年获得卫生大奖的湖畔小区。转眼一年一度的琼江市小区秋季卫生评比马上进入评比阶段，小小的老鼠，极有可能重创湖畔建区以来的连续佳绩。
　　“辛苦大家了，没料到今晚扑了个空。先回去吧！”叶主任不会把自己的忧虑写在面庞之上。
　　众人走后，叶主任暂未打算回到灯火温馨的家里去。今晚路灯特别昏黄，夏风带了潮汽，渴望风吹临的夏夜，丝丝微凉，却又摆脱不了的翳闷。
　　“要下雨了吧！”叶主任自言自语，“看来，明早得协同各位领导重头计议。
　　呼的一阵急风起，撩起地上几片干叶，沙沙沙，声音从地下滚上树上，粗大枝上繁盛的叶子也摇曳不停，笼罩四周的夏日炎气，被刚风一降，刹时逃逸。紧接着，小雨疏疏降下。
　　叶主任拔脚向自己居住的a栋跑去。又一阵劲风斜扫而来，大雨骤至。夏，雨寻常，来了想小便小，想大便大。各家各户纷纷关闭了窗户，不甘囿闷的灯光却非要透出玻璃的困锁，与雨缠绕。
　　小区大院早已没有闲逛之人，没有人认为撑伞披蓑雨夜穿梭是浪漫与激情。偏偏有一个黑影爱这种行为。水雾暗黄，光晕洇化，这个影子在树与树之间快速移动。影子裹着雨衣，防水帽沿低垂过眼。
　　e栋下，影子停止了，头部开始了一个向上的动作，似乎在仰望楼上的窗户。稍片刻，影子幽灵般潜入e栋黑漆的楼道。
　　感应灯亮，影子不再影子。是一个披着绿色雨衣的人，依旧不见嘴脸，只见雨衣上雨水一绺绺滑下，滴溅于楼梯上。
　　水渍拾级而上，最后于e501前不再上升，水滴还在下落，直至把e501门前的地板弄湿成一个诡异的脸谱。
　　雨衣里一只手伸出，把雨衣帽引上一点，露出尖尖的鼻子，这只手再放下，掏进雨衣里，再掏出，一只黑色的遥控器出现了。不错，是遥控器，上面有各个的按键。
　　敏捷的手指在遥控器上飞快点击，可见遥控器顶端有微弱红光闪动。
　　e501内，也有不易察觉的红光和应。电视机箱后，轻微声响，一只老鼠爬出来。这是一只体型与常见老鼠不相差的鼠，两只小眼居然红光闪闪。
　　进化了？
　　基因变异了？
　　不是，全不是。是一只遥控老鼠。
　　哪里出产的？它居然真鼠般行走，发出吱吱的叫声。哎呀！不得了，它会爬高，爬上门了，爬上锁处，一阵捣搞，啪一声，锁解了。
　　门外黑影把遥控器放好，手一推，门无声无息打开了。那只手“捉住”还悬于锁处的老鼠，放于嘴边。
　　“老伙计，劳苦功高。”居然啵地亲了一口。才把老伙计装进衣兜去了。
　　门又被悄无声息关上，锁上。黑暗中传来脱雨衣的声响，又传来雨衣被丢于一旁的响声。能够听到鼻息的粗喘声，这是野兽进攻前的预备状态。
　　黑洞洞的空间里碰撞着罪恶的欲望，喘息声越来越重，直至一扇房门轻易开启，喘息并着疯狂的脚步声，向着床的位置，直扑而去。
　　“他妈的，人怎么不见了。”黑暗中一声低骂。黑影不露声息，出了房间，在屋里转了几圈，确认是空屋。
　　“不可能。”黑影很不甘心。
　　几分钟后，黑影无奈离开了。突然，黑暗中再次红光闪动，那只老鼠，爬上加了锁又爬下回到电视机后的隐蔽处。
　　*********
　　翌日黄昏，乐乐下班回到湖畔小区。
　　正好又轮到小李值班，一见乐乐，连忙问：“下班啦！咦，很久不见木木了呢。”
　　乐乐眼皮略为浮肿，一抹浅浅的黑色素也浮于眼皮之上。听见小李问话，挤出笑容：“哦，他参加作家联谊会去了，可能要两三天后才回。李大哥，我不说了，再见。”乐乐现在连说话都渴望睡觉。加快了脚步。
　　小李看得真切，眼光直追着乐乐有些飘忽的身体，粘乎乎地贴着，贴着。
　　是了，乐乐怎么了？昨天晚上约九点半，青兰姐一个电话，她依约出去。这些日子，她俩正做着一件冗长却颇有意义的事情。
　　忙忙碌碌到十一点半，深夜沉沉，雨意阑珊，霓虹灯睡意朦胧。乐乐一个哈欠，青兰姐不肯让乐乐回家去，说是危险。青兰没有私家车，乐乐要回去，早已错过了班车时间，唯有乘的士。
　　乐乐说还是回去。青兰姐执意不肯，硬是拉乐乐回到她家，安排住下。
　　今天早上，乐乐与青兰姐一道儿上班。乐乐不敢说给青兰听，她凌晨四点过后才迷糊睡去，今早未到七点又醒了。青兰也疏忽了，她是一个热爱工作的女人，除了家庭与孩子，工作几乎占据了全部。
　　木木也真是的，偏偏又要去参加什么作家联谊会。他刚离开岳母以及自己的妈妈，电话铃就响了。
　　木木打电话给乐乐，说不回了，说要去邻市联谊，说两位妈妈原谅他们了。乐乐想问二老是怎样宽恕的，木木说要赶路，回家再详细。乐乐也不便问。
　　如今，乐乐再次感受到一个人的空荡。大厅的沙发上，独剩一本《新华字典》，它是小两口对待生僻字的武器，此刻没有人翻查它。厨房里似是好久没生过火，比大厅要凉沁，那些上次洗净的碗碗碟碟，反射着无力的光线。乐乐想唱也无法开嗓，只好在厨房的贮柜里又寻出了一包快餐面，水煲盛上水，端上灶上，啪一声扭着了火。
　　二老原谅她和木木了。嗯，打个电话吧！先拨亲生妈妈的，通了，没人接，嘟嘟嘟。又拨婆婆的，同样通了，没人接，嘟嘟嘟。过一会儿，再拨了两通，依然一样遭遇。
　　没人接？是没人在，还是不肯接？
　　算了，水快开了，开水冲面填饱了再说。
　　厨房里很快弥漫着浓浓排骨味。别小瞧快餐面，制造工艺的日趋先进，精美包装里的面饼不但口感好，而且营养也不错。
　　很快，碗见底了，乐乐洗好了碗，含着清水漱下口。接着重拨电话。嘟嘟嘟，嘟嘟嘟，这声音竟然那么的令人烦恼，令人厌恶。
　　不打了，乐乐走进卫生间，准备洗一下热水澡，然后美美睡上一觉。
　　湖畔小区今晚依然有行动，领导者一样是尽职尽责的叶主任。昨晚二十个男战士今晚又一轮整妆待发。今晚，战士们多了一样通讯工具，人手一部对讲机。
　　可惜从黄昏七点半虎视眈眈，持续到接近九点，结果仍是失望加失望的两个字：无果。
　　他们开始垂头丧气，突然一个人眼尖，发现东围墙墙脚，两只东西在移动。
　　“注意，老鼠终于露面了。就在东墙墙脚。”发现者小声通过对讲机传递。
　　振奋人心。
　　叶主任顿觉自己年轻了十几岁。
　　大家屏息，凝视，哼，看这两个畜生遁去何处。谁知，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目瞪口呆。湖畔小区的围墙可是又高又滑，壁虎爬过也要滑落几跤。老鼠，两只，居然，竟然，顺利沿墙根爬上，牢牢的，稳稳的。
　　叶主任惊讶状如二十位战士，一刹间，无一人反应过来。
　　两只畜生众目睽睽下爬至墙头，吱吱两声，跳水一般纵身一跳。哇，跳墙了。
　　二十一人大骇。
　　叶主任如梦初醒：“快，到外面看个究竟。”
　　呼啦啦的，众人迈开步伐，奔向门岗。小李见那么多人扑将而来，也不稀奇，坐着也不站起，只冷淡望着，外面那群人与他何干？
　　众人跑至刚才老鼠跳墙之处，畜生早不见了。高高围墙，硬硬石板，两畜生安然无恙。
　　众人垂头而归，又返至门岗处，小李还是不搭理，眼睛专注于闭路电视屏幕。
　　二十一战士击掌约定，明晚再战。
　　天气，可能受了昨晚影响，产生了惯性，九点半过后，阴风渐起渐大，大院内又是夏雨欲来风满园。
　　果真，雨不约而至。
　　比起昨晚，更狂，更暴。每家每户，窗关人宿。
　　一个黑影又出现了。是昨晚那条鬼鬼祟祟的黑色影子。
　　它，鬼魅般穿行大雨与漆黑，循e栋楼道摸索而上。奇怪，楼道里所有感应灯失灵了。死寂里有人暗笑，小小把戏，拿手好戏。
　　以此同时，门岗处，两束汽车灯光晃悠了几下，自动门缓缓打开。
　　原来是一辆小车开进来，车内坐着两人。
　　驾驶座上司机手里拿着身份证，放慢车速，怎么不要来访登记？
　　雨水模糊了车窗，雨水刷来回挥动，在玻璃上划出淡化了的水痕。透过朦胧，发现门岗里没人。
　　“奇怪？保安哪去了？”副驾驶座上那人说。
　　“算罢了，我们进去，怎么说我们都是良好守法之人。”司机边说边开入。动作似乎不够熟练。旁边那人提醒：“慢慢来，你是新手，看准了。”
　　雨继续下，车子好不容易泊好，走下两个人，两把雨伞，慢慢撑向e栋。
　　“见鬼，感应灯坏了。”
　　“小区的物业管理怎那么疏忽？”
　　“没有电筒，乌灯黑火，走好哦，别摔了，老骨头很脆的。”
　　“你才脆，年轻时好多小伙子都不敢轻视我小女子。”
　　“我拜你了，我们都老了，以为是观音娘娘年年十八吗？”
　　“你不信？看我一步两级。”
　　“怕你了，别，别，别，太黑暗了。”
　　“几楼了？”
　　“三楼。”
　　“小两口该没睡吧？”
　　“又不是乡下，城里人哪有这么早？”
　　“四楼了。”
　　“快到了。”
　　“好像有争吵声？搏斗声？”
　　“谁家在家庭战争吧！”
　　“这就是五楼了，我记得501在右手边。”
　　“好记性。不好，打斗声从里面传出的。”
　　“小两口矛盾了？不可能。”
　　“不可能。”
　　敲门声，咚咚咚。
　　门铃声，叮咚。
　　敲门，咚咚咚。
　　门铃，叮咚。
　　不见有人开门，里面声浪撞人，不好，像是核战，一旦不及时控制，e501这个小地球将受不了毁灭性轰击。
　　撞门，就不信主人不心疼这真金实银铸造的门。
　　嘭，嘭，嘭。
　　里面一声尖叫，哎呀！不好，是乐乐的声音。
　　“把门撞开算了！”
　　“我们一起撞。”
　　“不，我自己就行。”
　　嘭，第一撞。
　　嘭，第二撞。
　　嘭，第三撞，坚固的门大开，两个人钻入，熟练地摁亮灯。厅里有一件雨衣，乐乐的房门关着，争斗声大作，就由里面传出。两人气不打一处来，这小两口太过份了，什么大件事来着？
　　拍房门，声音立停。
　　“救命啊！有色狼！”里面乐乐声音都嘶哑了。
　　啊！色狼！两人大惊，更大怒。入屋的狼，太猖狂了。
　　嘭嘭嘭，门又被撞开。里面没亮灯，床上两个人影翻滚。见门大开，一个高大身影腾地而起。两人冲过去，未放低的伞柄向高大身影横扫过去。
　　哐啦！两把伞柄全断了。黑影似受惊的狮子，撞向两人，两人欲阻，无奈黑影冲劲太大，连忙一让。黑影倏地蹿出门去。
　　“哪里跑？亲家，照看乐乐。”紧跟出去。
　　乐乐哭声凄厉：“妈，是您。婆婆追出去了。”
　　啊！这两人竟是二老。
　　灯火明亮的大厅，刚才那黑影只穿大裤衩，上身裹着紧身黑衣。看不清面目，因为黑色人皮面具封脸。这歹徒居然俯身要拾雨衣。
　　“狂徒，休跑。”婆婆一声威严喊叫。
　　那歹徒头也不回，夺门而出。雨衣被其紧紧抱着，全速狂奔。
　　窗户沙沙猛响，外面还是大雨。
　　婆婆随手抄起大门角落处一扫把，紧追。帅妈真行，脚步如飞，踏地有劲，不似上了年纪。
　　楼道漆黑，歹徒仓惶，摔了几跤。婆婆胆大心细，黑暗里如履平地，穷追不舍。
　　四楼三楼二楼的居民终于听到了屋外的动静，纷纷开门，屋里灯光外泄，趁着丝毫亮光，婆婆加速了，倾斜的梯级，扬起缕缕微尘。
　　楼道里人声鼎沸，都未搞清楚何事何因何故。有人向楼上走，有人向楼下行。
　　那歹徒跌了好几跤，有点踉跄，底层了，他猛一加劲，冲入倾盆大雨中。
　　婆婆尾随其后，间隔二三米。好个帅妈，一个猛跃，扫把向前一伸，一扫，一勾，扫把头正好勾中歹徒双脚，歹徒猝不及防，一个饿狗抢屎，正面重重着地。未待歹徒翻身，婆婆已近，一个猛虎擒羊，歹徒双手被反扳。婆婆连续几脚，向歹徒腿脚软弱处踢去，啊哟！啊哟！这狂徒做梦也想不到会栽在一个老太太手里。
　　人们追过来了，七手八脚捉住歹徒，婆婆瞧准恶人脸部，一手扯下一张人皮面具。
　　“啊！”全场惊呼。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