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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头就是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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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府的小书堂在一片竹林掩映中。
冬日竹叶仍苍翠如洗,枝头叶顶挂了雪,像簪着一记白。
孟双第二日早早就等在了书堂门前。
贺遂野虽是她的贴身侍卫,但孟双平日闲在府上时,他也时有外出。孟双从温热袖筒里伸出手,抹掉了匾联上的积雪。
孟家是书香门第,纵然孟双是女儿身,相国公照旧为她开了小书堂,还雇了大儒,每日专程教习。那大儒姓曹,听说还算是个有名气的。只因此时正是元日,举国休沐,曹先生也回了乡省亲,孟双才得了几天偷闲的假。
想到曹先生那撮枯白的山羊胡,孟双还忍不住去猜,莫非曹先生是只长了角的山羊?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孟双正想着,就听到远远传来关公的声音。
她回过身,正看见相国公拎着鸟笼往这边走,与他并肩而行的还有一人,看着形貌像是个男子,分明是大雪极寒的料峭天,他却只穿了一身素白道袍,几乎要与身后白雪融为一体,以是孟双一眼望去,险些忽略了他。
两人边走边谈,似乎气氛融洽,关公时不时接个话茬。
托那黄毛畜牲的福,孟双还依稀听得个“游元山”、“祭祖”之类的字眼。
相国公与那男子越走越近,孟双眼看避让不及,索性远远喊了声阿爹。
相国公循声看到孟双,眉眼顿时浮上笑纹。
与此同时,孟双也看清了他身边那人。
——那人道袍轻薄,袖如流云看面相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人,须发却是皆白,他手中端了一柄浮尘,眉间浮一枚丹如赤血的红砂痣,笑吟吟眯着眼,正在朝着孟双打量。
不知为何,孟双总觉得这人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何处见过。
但最让她不解的是——这人竟然没有耳朵?!
相国公招手把孟双叫到身边道:“今日天寒地冻,你娘还叮嘱不准乱跑,怎么到这里来了——来,见过师大人。”
师姓在上京不算常见,但孟双却是有过耳闻的。
听闻今上在幼时曾在山中修行,偶逢一仙人,鹤发童颜,形如华鹤,仔细询问才知是在此地清修的道长。
后来不知怎的,这位师道长就进宫做了官,还凭着一把黄金算筹卜出了国运凶吉。市井流言传得神乎其神,可孟双也是今日才见到真人。
她规矩行礼,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师钦流。
自从那日之后,周围的人都无一例外地长出了耳朵尾巴,连贺遂野都变成了一头大尾巴狼。可今日见到师钦流,任凭孟双怎么打量,却也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迹象。传闻中这位师大人“金筹知天,命通鬼神”,若当真是得道之人,定然是瞒不过他的眼。
难不成整个上京只有他是人?……可自己又不是妖怪!
孟双摇头甩开思绪,师钦流笑着点头示意,他目光停在孟双身上片刻,就又轻飘飘地挪走了,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之前从小书堂取了书来看,今日正过来还。”
师钦流淡淡开口:“千金如此勤勉,来日能当大用。”
只是一句寒暄之言,听者都没放在心上。
相国公与孟双又提点了几句,便引着师钦流往前去了。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曲径尽头,孟双站在原地缓缓收回了目光,簌簌细雪又落了下来,覆在她的风领上,积出一层霜白。
突然,头顶方寸间的雪止了。
孟双抬头,看见头顶正拢着一柄油纸伞。
贺遂野的声音响在后面:“对不起,我,晚了。”
贺遂野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分明是是数九寒天,额上却蒙了一层薄汗。深色的武袍贴合着在身,勾勒出身背结实的线条。
他把淌着水的伞撑在檐下,进屋后自觉点起了书堂中的炭火。
书堂中松木地板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香味,挨着墙是一排高顶横梁的书架,里面藏书驳杂,浩如烟海,从四书五经到文藏典籍,甚至是一些市井流传的志怪文录,在这儿也找得出来。
识文断字算是文学中最为粗浅的部分,孟双把宣纸在桌上铺好,翻出了几本幼时启蒙用的书籍塞给贺遂野临摹,又转身踩着小梯去书架最高层翻找被曹先生藏起来的妖精怪谈。
自那日之后,除了生出一副兔耳朵,旁的与凡人没有任何区别,若说是变成了妖精,却连个法术也没有。孟双百思不得其解,预备从书中寻些思路。
贺遂野在身后拿起磨石支在砚台上,安静地磨起了墨。
孟双挑挑拣拣,抽出的书还是堆成了小山。她转身要喊贺遂野来搬,却见他正站在桌案后,微垂的眉睫一半隐在光里,明朗地勾勒出了轮廓。挽起的袖下是一段结实又骨节分明的腕,手上握着毛笔,正悬停在纸上。
孟双站得高,从这一角度正好能看到贺遂野写在纸上的文字。只见贺遂野执笔的动作潇洒,落笔却是一笔一划,她定睛细细看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贺遂野正照着扉页上的字迹临摹着自己的名字!
许是炭火烧了起来,满室春意温暖,孟双只觉得从脸颊烧起了火,顺着秀润白皙的皮肤一直蔓延到耳后。
她手忙脚乱地从小梯上爬下来,一把将贺遂野翻开在侧的书本盖上。
贺遂野抬眼不解看他,一双狼耳朵也跟着立起。
他临摹只剩最后一笔,墨笔停在空中,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墨。
孟双千百句嗔他的话尽卡在嘴边,目光落在那一笔未写完的双字上,不知为何,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她负气一般把那本启蒙的书掖进了一摞书的最下层。贺遂野安静地站在一旁,木头一般看着孟双脸上涌动的各种情绪。
孟双指着纸问:“你知道你在写什么吗?”
贺遂野无辜道:“你的名字。”
“……”
“知道你怎么还写?”
“我想学,你的名字。”
贺遂野眼中清澈,浅色瞳孔中浸透碧色,仿佛最僻静的山水间才得见的一汪深涧寒潭。他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孟双。仿佛一拳打入了棉花,孟双先前满腹羞恼一时间奇妙地散了。兔耳朵轻抖了两下,她低低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真是个木头。”
小书堂偏僻,窗外只听得细雪穿林,簌簌作响。
孟双整个下午都泡在此处,手边已放了好几本灵异志怪的杂书,这会儿头昏脑涨地倒会凳子中,睨着眼去看贺遂野写字。
贺遂野依旧是那副安静模样,专注地提笔行文,依着书上的笔画密密麻麻写满了宣纸。他握笔尚且生疏,也只写得出些构造简单的汉字。逢到不认识的事,孟双都指与他读上几遍,也不管他到底学去了几个音。
孟双看书看得烦,就凑近了与贺遂野搭话:“还没见你写过你家乡的字呢,也教我一句吧?”
贺遂野停笔,仿佛陷入了回忆里。过了良久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出一串字形奇异的文字。若说汉字是横平竖直,那贺遂野写出的便如同一条线扭曲着穿成了一串。孟双趴近了好奇研究,随口问道:
“什么意思啊?”
“雅图。意思是,星星。”
声音响在耳际,孟双下意识抬眼,她此时凑得极近,贺遂野正撑在她上面,抬头时,那副清冽眉眼相距咫尺,正显在眼前。
从孟双的角度看去,正能看到贺遂野耳垂上挂着的一枚嵌着金箔的狼牙。
孟双后知后觉地紧张,一双毛茸茸兔耳朵就忍不住的一动,险些扫到贺遂野的唇。她心中一恍,猛地往后退去,远远缩进了凳子里。
贺遂野抿了抿唇,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又兀自写字去了。
孟双抚了抚胸口,心跳有些快。
忽然,窸窣落雪声中,似有一阵若有若无的铃响。
若非是贺遂野的狼耳随着声音迅速立起,孟双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一时抛开了方才窘迫,抬起头好奇发问:“哪里的铃声?”
贺遂野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吭声。他低下头将笔下最后一个字写罢,一整张宣纸正好被填满。他将墨笔洗净,重新挂回了笔架上,伸手去拿刚写完的宣纸。却被孟双制止了。
“别丢了,给你记录着,往后练好了再回头来看。”
贺遂野收回手,不置可否。
他沉默着将桌前收拾妥当,起身准备出房间。贺遂野平日也常常不见人影,若搁平日,孟双定是看也不会多看一眼。只是这会儿见他不说一声便要走,多少有些失落。
贺遂野好像看透了她心中所想,一只脚踏出门外前,回过了头:“有事,晚上会回。”
他说完就站在原地,直等到孟双示意自己听到了,才合门而去,投入了风雪。
孟双托脸坐在书桌前,低头潦草扫了两眼手中的书,却没了看下去的兴趣。
她起身时望向摆在桌上的宣纸,又看到了第一行起头处未写完的名字。虽然笔迹生涩,却可以看出执笔之人是在极为认真地书写。双字最后一笔没落,显得有些空落落的寂寥。
“孟双、孟双。成对才算双嘛,我给你补上吧。”
说罢,孟双沾墨,在纸上添了一笔。
窗外雪又急了起来,白絮在渐昏的天光下铺天盖地地席卷而下。孟双结好了风领出门,却看到那柄贺遂野来时拿的伞被他留在了檐下,伞页上墨梅初洗,已晾得半干。
风雪之中,长桥覆白。
茫茫天地间,有一人坐在桥头,怀中抱了柄嵌着金丝的月琴。修润白皙的指尖扫落弦音,在大雪之中如玉珠倾泻,泠泠作响。
突然,琴音应声而停,那指节轻展,伸入怀中勾出了个结着红络穗的金铃。
孟双这晚睡得早,却睡得不安稳。
梦里是滔天的大火,烈火攀咬着房梁,整个相国府被一片火海吞没。
耳边是啸吼的风声和无数人痛苦的嘶喊,扑面而来的热气蒸得孟双满眼热泪,空气中的火油味压迫进肺腑中,呛得几欲窒息。她正赤脚站在府中最高的阁楼之上,摇摇欲坠的楼梁在火中劈啪作响,她脚下滚着熊熊火焰,一身素白的袍裙在风中张着,好似被困在烈焰中的新雪。
身前的栏杆在焦灼着中倒塌,面前便是数尺高空,稍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梦中的孟双拼命地想往回退,但这副躯体却不受控制般,站在阁楼前张开了双臂,随即跃下了高空——
“——!”
孟双从梦中惊醒,下坠感陡然消失,她被稳稳接在了一双臂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