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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变成兔子了? 冬雪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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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初霁,晨阳落在碧瓦上,流淌开粼粼金光。
相国府上,满园梅花抱香正眠,枝头积落的白雪拥着妍艳梅瓣,红梅白雪,暗香浮动,如同宣纸上润开的几笔胭脂色。最早起来的小厮裹着袄子哈欠连天地把屋中暖了一夜的鸟笼子挂到廊下,又匆匆把手揣进袖筒里,一头扎回了屋中。
那是只翘尾的黄毛鹦鹉,只有两颊像是搽了胭脂般,堆着团红色的绒羽,因此还得了个威风凛凛的称号——关公。
这鸟儿通灵,教两句就会,府中上下你一言我一语,倒让它学了满肚子南腔北调。关公此时踩在笼中,正在优哉游哉打理着满身羽毛,嗓子眼儿里吱哇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小调。
“嘭——”
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声响惊得黄毛鹦鹉调子一滑,吱哇乱叫着扑棱起翅膀。
少女从门里跑出,一头鬓云未束,正散乱地披落在身后,身上只裹着一条长及脚腕的素衣衬裙,赤脚就从走廊尽头跑来,又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转角处,留关公一只鸟在笼子里,追着背影说了三声“恭喜发财!”
孟双今早正懵懵懂懂地赖在梦中,却突然捞着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她拿手一扯,一阵怪异的牵拉感随着她的动作从头顶传来,她又迷迷糊糊地用手一掐,顿时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却不小心绊着被子跌下了床。
等她奋力从一团缠紧的被子里挣扎出来时,抬头一看,正对上屋中一方长及地面的净面铜镜。
镜中正映出一副秀润的五官。
散乱鬓丝如青云迤逦,十多岁的年纪就已出落出姣好姿容。月钩细眉,玉梁鼻骨,秋水眸中潋滟着清光,此时却被错愕充斥,惊诧着瞪大——孟双在镜中的自己,竟长出了一副雪绒绒的兔耳朵!
“阿娘!——阿娘!”
孟双推门进来,却又愣在了原地,她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随后又紧紧闭上,一通乱揉后再次睁开。
仍是如此。
——只见端坐在窗前描眉的爹娘,无一例外,竟然也都长出了兔耳朵!
…妖怪?仙法?…还是根本就是一场梦?
孟双狠狠往胳膊上掐了一记,痛得噙着泪花红了眼眶,终于还是不得不相信,他们真的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兔子。
年逾四十的国公与夫人是青梅之谊,成婚多年以来一向感情甚笃。此时见女儿衣装单薄地站在门前,两眼泛着泪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两脚还光裸地踩着地,脚趾尖都冻得生红。
相国夫人一双秀眉皱起,也顾不上身旁手拿眉笔的夫君,起身捞起外袍上前把孟双拥在了怀里。
“昨夜才下了雪,光着脚这怎么成——阿野呢,怎也不同你一道。”
冰凉的脚背覆上了一片温热,孟双才后知后觉一双脚早冻得僵痛。
她低头,正看见娘亲的手正盖在自己的脚背上细细捂暖,一双隐隐透出粉润的兔耳朵温柔地垂在面前,随着动作一摇一晃。
“……”
孟双小心翼翼用手去碰,柔软温热,虽然不可思议,却是真实存在。
可奇怪的是,相国夫人似乎全无知觉一般,任凭孟双握着耳朵怎么摆弄都没有任何反应。
孟双咬牙狠下心朝着娘亲的兔耳朵掐了一把,可娘亲只是蹙眉望着自己,眉眼之间隐隐带着担忧,全然不知自己在女儿眼中不知何时已经长出了一对兔子耳朵。
红日初升,院中积雪化去大半,红梅映雪,灼灼其华。
孟双捧着镜子在窗前发呆。
檐下关公又撑着破锣嗓子唱起了曲儿,孟双低头往镜中一看,一双兔子耳朵摇摇晃晃从盘好的发髻间垂出,安静地贴在身后。
她朝院中洒扫的侍从看去,好像一夜之间,所有的人都长出了耳朵尾巴,偌大的相国府,俨然变成了个兔子窝。
后厨做饭的李婶有是一只灰毛胖兔子,管家的王叔长着一丛黄枯枯的尾巴球,阿娘身边的侍女耳朵总是立着,阿爹的耳朵尖儿上有一簇灰毛…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孟双胡思乱想着往窗外望,和廊下的关公大眼瞪小眼。要是所有人都变成了兔子,莫非那个呆子也长耳朵了…?
孟双想象着他变成兔子的模样,忍不住趴在桌上乐出了声。
“关公!你说他是什么颜色的兔子啊,那么喜欢穿黑衣裳,怕不是个煤球吧…不对啊,他个闷木头,说不定根本就不是兔子,是什么老树成了精吧!”
关公马上扑棱翅膀福至心灵地跟到:“老树精!老树精!老树精!老树精来了!老树精来了!”
孟双起初还笑得直不起腰,却见那个黄毛畜牲好像哑了声般装起了死时才觉得奇怪,她探出脑袋往外瞅,正看到远远的,一个深色的身影正在这边走来。
与周围来来往往的兔耳朵不同,那人头顶上长得是一对灰扑扑的兽耳又短又尖,衣摆后面隐约还拖着一条深灰色的长尾巴。
——!!!
孟双只觉得一阵昏天黑地,兔耳朵都炸得立了起来。
什么煤球兔子老树精,那、那分明是一只大尾巴狼!
贺遂野从远处走来,深色武衣贴合着腰身括出了修挺的身形,蹀躞带上挂着副长刀,走路时叮当作响。他五官中有几分蛮人深邃立体的轮廓,深目高鼻,衬得目光又凶又沉。孟双看了一眼,就匆匆掩上了窗户。
她向来不喜欢这个侍卫,至少她觉得,自己是一向不喜欢贺遂野的。
但问起缘由,她也答不上来。
打孟双记事起,贺遂野就已经在相国府了。
自五岁那年元夜时,宫里宴请群臣亲眷,孟双稀里糊涂地掉过一次御花园中的玉液池,贺遂野就被遣来做了她贴身的侍从。
彼时,贺遂野已经很高了,又常常冷着一张脸,来往匆匆就像一道冷冽锋利的风,常常吓得孟双一见他就跑。
再往后,这木头就少有地出现在眼前了。
孟双曾听阿爹说,贺遂野有一半蛮人血统,武功也高,是因为在关外战败才入中原为奴。可这蛮奴话少,整日不是练武,就是抱着一把黝黑重刀守在门前。
上京城高门的千金也没多少禁足的规矩,时不时就要上街闲聚或是相携踏青,孟双惦记着福源记的油酥糖饼,有几次扮了装偷偷溜出去,结果前脚刚跨出府门,后脚就被人提溜着领子丢回了院子,跟着丢回来的还有一份热乎乎的油酥糖饼。
孟双越想越生气,也不知从哪儿借来了三分胆量,忽地拉开了门。
——狼算什么!国公府中还能让他反了天了不成?!
门被拉开,日光却没像往日一般照进来。孟双抬头往上看,正看见贺遂野神情淡淡地站在门前,敲门的手悬停在空中,另一只手里拎了个油纸打成的包裹。
两人岁数没差几旬,身量却差出了不少,贺遂野低头和孟双对视一眼,伸手把包裹递到她面前,又轻飘飘移开了目光。
“油酥糖饼,之前,那家的。”
少年正是变声期 ,字又吐得极慢,低低哑哑的声音挠过小兔子的耳底,没来由地泛起了一阵烫意。
孟双突然心虚地低下了头,把糖饼包裹往怀里一夺,又匆匆关上了门。
细想起来,不知当年是谁和贺遂野说了自己喜欢这家的糖饼,这呆子就三不五时地捎回来一包。这么多年过去,糖饼的味道早就没当年第一次尝到时候的惊喜,反而成了一种潜移默化的习惯。
孟双拆开一块咬进嘴里,甜味顺着舌尖滑进嗓子眼,浸得胸口都热乎乎的。
贺遂野盯着紧闭的门顿了一顿,琉璃色的眼中没多少情绪,又缓缓垂了下去。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门扇打开的声音。
夜雪初化,冬日暖阳淋在廊前,少女站在门前,发髻上簪了只金丝琉璃翼的蝶钗,折出熠熠的光。绒白狐裘拥着面颊,像是托了捧秀润的芙蓉。只见她扬起手往身边招了招:
“喂!”
“…你买的饼太多了,我吃不完,你过来帮我吃点。”
日上三竿时,檐下冻起的冰凌已然化成了水,滴滴答答往下淌着。
关公昏昏欲睡地在冬日少有的暖阳里晒太阳。
长廊间的长凳上,孟双半边身子靠着廊柱,悬在空中的两腿缓缓荡着,她被这暖光照得整个人都泛起了懒,伸手下意识去摸摆在旁边的油纸,却摸了个空,孟双看了一眼,整包油酥糖饼已经被吃的见了底。
贺遂野正坐在长凳的另一边,有意无意控制着和孟双的距离,他手脚都长,此时坐在廊下,两腿不得不往远处放,贺遂野一只腿屈起,另一只伸直了蹬在外面,倒有几分佻达意气。此时察觉到孟双的动作,微微偏过头来问:“还想吃吗?”
小兔子晃着耳朵嘬干净手指上的饼子屑,一本满足:“不吃了,今天都吃太多了…你好像没有吃几口,是不好吃吗?”
贺遂野的目光从油纸挪到了孟双的脸上,一双琉璃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流转出淡淡的碧色,狼耳朵抖了一抖,又平和地压了下去。
孟双看得没来由的一慌,一时间连想好的话都卡在了嘴边。
贺遂野只是定定看着,久久没有吭声,久到孟双以为他又会就此沉默时,那薄削的唇才缓缓地动了。
“好吃。你喜欢吃,给你吃。”
贺遂野话依旧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
小兔子壮着胆子:“你怎么不喜欢说话呀。”
“我,不太会。”
贺遂野的声调平平,仿佛在叙述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他身为蛮奴,在入关之前也从未学过中原的官话。最初来到上京时,他连话也听不明白,如此吃了不少苦头。
可让孟双听来却是一愣,从小到大贺遂野总闷闷地站在身边,但遇事总是妥帖可靠的,甚至说是有求必应,以是孟双似乎都忘了,他也不过是个异乡的番邦人。
思及此,孟双心中总有点不是滋味,莫名的情绪积在胸口,她想也没想就说道:
“喂,以后我教你官话吧?”
“……”
贺遂野没应声,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时辰,站起身扫平了袍子。
孟双看到他拖在身后的狼尾巴,仗着这木头不知道自己长尾巴的秘密,忍不住伸手揪了一把。可贺遂野不知怎的,顺着孟双的动作回过头,吓得小兔子背着手从凳子上蹦起来,和他大眼瞪小眼。
“你你你你你你看得到吗?”孟双紧张地胸口狂跳。
“?”
贺遂野表情莫名,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巧合。
“没什么!没什么…刚才你还没应我呢,你给我买糕点,我教你汉话——不吃油酥糖饼了,这次换芙蓉糕,好不好?”
此时日头已上了中天,阳光淋在两人身上,纷纷镀了层琳琅华彩。
孟双遮在袖下的手握紧又松开,她心中惴惴,余光却看到那狼崽子的尾巴好像高兴的翘了尖儿,刚刚悬起的一颗心顿时又放回了肚子里,她抿嘴努力憋住了笑,眼却弯了起来。
这画面落进贺遂野眼中又成了别样一幅景色。他眼中似有情绪闪动,缓缓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