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hmst

20、哥哥，秋天

　　赵星一第一次见到罗阅，是在一个秋天。

　　她知道自己即将有一个哥哥，要去接他回家。

　　关于这件事，爸爸妈妈已经跟她说了很多。她其实还挺期待的，但也有点忐忑，一点点。

　　她是独生女，也没有什么亲戚家的哥哥姐姐，就这样一个人长大。

　　去年上了小学，还是没交到什么朋友。赵星一觉得没什么，她不需要朋友，一个人就很好。

　　但是，一个哥哥，一个会住到家里，每天和她待在一起的哥哥，似乎是不一样的。

　　今天妈妈给她穿了新买的小裙子，是白色的，后面有一个长长的蝴蝶结，她很喜欢，出门前照了好久的镜子。

　　但不知道这个哥哥会不会喜欢自己。

　　因为她不算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小朋友，她知道的。

　　怀着这样那样的心情，她终于见到了他。

　　一个很像老师的人带了一个男孩出来，她好奇地看过去，知道这就是哥哥了。

　　他个子挺高，比她高了不少，有一双很淡漠的眼睛，像黑色的玉石，笑起来眼睛里也没有笑意。

　　其实那也算不上笑，他就只是扯了扯嘴角而已，礼貌性地展露了一个标准笑容。

　　他看起来很有礼貌，可他没有笑。

　　赵星一微仰着脸看他，攥紧了自己的裙子。

　　妈妈似乎并不觉得他敷衍，很高兴地给他们互相介绍，让赵星一叫哥哥。

　　她仍旧攥着裙子，很小声地叫了声哥哥。

　　罗阅又露出了那种礼貌的笑容，说了声：“你好。”

　　他们只是很生疏地打了招呼，可爸爸妈妈在旁边笑着，对此已经很满意了。

　　“阿星，你牵着哥哥的手呀。”妈妈说，“带哥哥去找我们的车。”

　　其实她很想说不，但知道这样不礼貌。而且来之前，爸爸妈妈反复说过，让她对哥哥好一点的。

　　好在这时哥哥主动伸出了手，于是她也伸手，牵住了他手指。

　　他的手冷冰冰的，像他这个人一样，让人有些不敢靠近。

　　回去的车里，她和罗阅坐在后面。她难得坐得端正，目不斜视的，一次也没往旁边看过。

　　虽然爸爸妈妈都很满意，但她知道，他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

　　他很优秀，也听话，总是彬彬有礼的，一切都无可挑剔，可她并不喜欢他。

　　小孩子之间有一种独特的沟通方式。虽然罗阅可能并不想承认，虽然他表现得异常成熟，但他当时还不到九岁，也只是个小孩子而已。

　　旁边没人的时候，他那种精妙的伪装就卸了下来，好像并不屑于在她面前这样。

　　不像在大人面前，总是表现得完美无缺，连笑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

　　但赵星一都能看出来。

　　她还能看出来，他在妈妈面前会更自然一点，伪装的成分也少一点。

　　也许是因为，当时是妈妈决定要带他回来的。

　　而且，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妈妈都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妈妈。

　　她送他们去学钢琴，冬天也带他们去吃冰淇淋，给他们在落日的桥边拍合照，带他们去买花，教他们把花编成花环挂在房门外。哥哥的是紫色鸢尾，她的是百合。

　　这种时候，赵星一总会下意识地偷偷看罗阅，想从他脸上找到点不一样的情绪。也不知道是想证明什么。

　　可他从来没有如她所愿。简直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任何情况下都有完美应对，只是没有真实感情，也没有任何温度。

　　大人们不会这么觉得。他们喜欢这种完美，胜过所谓的感情和温度。

　　在这样一个完美的典范身边，赵星一只好努力表现得像一个懂事听话的妹妹。虽然肯定没有他做得那么好。

　　****
　　很难形容那段时间她和罗阅之间的关系，不亲密，但也不算太疏远。在学校遇见不会打招呼，在家里却坐在餐桌的同一边，扮演哥哥和妹妹的角色。

　　他们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段时间。

　　这平衡终于被打破，却是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

　　——车祸。

　　赵星一九岁，罗阅还没满十一岁那年，妈妈在一场交通事故中遇难，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一切都太突然。甚至早上出门前，赵星一还在因为不想喝牛奶和妈妈斗智斗勇，悄悄把牛奶倒进了餐厅的花瓶里。

　　到了下午，她还在上课，突然有老师来带她出去，说家里有大人接她回家，下午的课不上了。

　　老师没多说什么，但赵星一还是本能地从中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她在校门口见到了罗阅。

　　也是一个秋天的下午，一切都很像两年前刚见面那一天。

　　只是这次换她走出来，他站在那里等候。

　　来接他们的人也不是爸爸妈妈，是家里的司机杜叔叔。

　　校门口不让停车，车停在了另一条街，要走到路口去。杜叔叔叮嘱了罗阅两句，就接过赵星一的书包，先去开车了。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猜自己看起来可能有点害怕，身体在微微地发抖。

　　总之罗阅站在那里，脸上是那种一贯的带点冷淡的表情。他在外面，在别人面前是从来不装的。

　　他看着她，像是看穿了她的无助和恐惧，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伸手牵住了她。

　　和两年前那次牵手不同。这次他的手温热，手心还有一点汗。

　　就是这一点湿意，让她突然明白，其实和看起来不一样，他大概也有点紧张。

　　她早说过了，小孩子有自己的沟通方式。

　　她的手被牵住，侧过头去看他，突然就觉得他没那么有距离感了。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伸出另一只手，抱住他的手臂，很亲密地凑到了他身边。

　　罗阅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往旁边倾了倾身，似乎是想远离。

　　但他到底没这么做。可能是靠近之后，发现了她其实正在发抖。

　　上车之后，他们仍旧一起坐在后面。赵星一手还在被他牵着，脸蹭着他手臂，安静地靠在他身上。

　　秋天的下午，她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闻到他身上和自己相同的沐浴露味道。

　　然后终于在这一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早就是家人了。

　　****
　　妈妈去世后的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很压抑。

　　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悲伤，而爸爸尤其消沉。他以前每天都很忙，现在却不怎么去工作了，每天都待在家里。

　　虽然在家，但也几乎见不到他的人。他整天整夜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像是在房子里隐形了。

　　在他的悲伤面前，他们那种孩子的悲伤都显得无足轻重了起来。

　　虽然悲伤不该被比较，但有时候赵星一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难过。她总觉得自己的情绪是不正确的，是不合时宜的。

　　至于罗阅，他的伪装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于是他开始更像他自己了，沉默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还好有唐阿姨。虽然她偶尔也会掉眼泪，但还好有她操持着家里的一切，才让这个家不至于停摆。

　　也就是从这时开始，赵星一越来越依赖罗阅了。

　　她以前虽然习惯了一个人，可现在，这种生活却变得难捱起来。

　　在第一次试探性地蹭到他身边，却并没有被赶走之后，她逐渐开始光明正大地黏着罗阅，像从来没有一个人过。

　　上学放学要和他一起走，他写作业看书她也要待在旁边，吃饭、看电视，甚至他去上钢琴课也要跟着一起去。

　　虽然她已经放弃钢琴，但罗阅却坚持了下来。

　　他刚来家里没几天，妈妈就送他一起去练琴了。而他和赵星一完全不一样，不仅能忍受枯燥的练习，还很有天赋。

　　妈妈一直对此特别骄傲，把对下一代的音乐期望都倾注在了他身上。

　　其实按照罗阅的性格，倒未必是喜欢钢琴，只是习惯了凡事都要做好罢了。

　　现在妈妈不在了，身后没有了期待的眼神，他依然坚持去上课。

　　赵星一其实不想去，她对钢琴教室有阴影，实在不想重温旧梦。但又凡事都想跟着罗阅，于是就坐在外面等他。

　　他练琴的时候，她就自己消磨时间，看书、玩游戏，或者发呆，耳边就是悠扬的钢琴声，倒也挺好玩的。

　　她就这样一直等，等到罗阅下课出来，招手叫她，带她一起走。

　　他们偶尔会在外面吃了晚饭再回去，而赵星一每次都要吃披萨。

　　以前妈妈带他们出去吃，不会每次都吃披萨，都是一次让她选，一次让罗阅选。虽然罗阅根本没有特别的喜好，吃什么都可以。

　　但现在，罗阅反而比妈妈更纵着她，于是两个人总是去吃披萨。

　　有一次赵星一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好奇，问他每次都吃披萨不会觉得腻吗，罗阅也只是笑了笑，说自己无所谓。

　　罗阅现在经常对她笑了，不是那种无差别的礼貌性的，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他还特别喜欢捏她脸颊，因为她脸颊肉软软的，像糯米糍，揉来搓去的，能拉到好长。

　　赵星一从小就被人捏惯了的，也不反抗。有时候她正吃着饭，他也会突然上手捏他的脸，似乎觉得特别好玩。

　　赵星一则继续咀嚼，完全没有反应，任凭自己的脸被扯出长长的一道。

　　就这样，妈妈去世后，他们在深而重的悲伤中，反而一步步走近。像两只小动物抱团取暖，度过了一个最冷的冬天。

　　春天到来，爸爸也终于从寒冬中走了出来。

　　只是他人虽然出现，但仍旧很消沉，也不经常笑了，比以前更加不着家，一门心思地工作，似乎是借此来麻痹自己。

　　而且没过多久，就开始准备搬家。

　　清江已然成了伤心地，每个角落都有回忆。他决定带他们去一个新城市，重新开始。

　　举家去一个新的城市，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又因为公司也要一同迁走，落实起来比较麻烦，前前后后忙了很久，才终于办妥。

　　于是就在罗阅小学毕业，要成为初中生的那个夏天，他们离开清江，去了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