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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蝴蝶,星星,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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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赵星一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剧,突然接到了冯萧的电话。
她随手接了起来:“怎么了?”
“要出来玩吗?”
“……这个时间?”赵星一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你约人都不会提前说的哦?”
“就现在。”他那边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些嘈杂,“出来吗?”
赵星一盯着天花板,想了想。
“好。”
没想到碰面地址竟然是游乐园。
周末下午,门口也是人山人海的,还没走近就能感受到空气中漫溢着的欢乐。
冯萧已经到了,戴着顶棒球帽,在人群中冲她招了招手。
“你竟然会来这种地方。”赵星一很稀奇地走过去,“而且要来的话应该早点的啊,现在都没多少时间了,会少玩好多的。”
冯萧递给她票:“就是突然想来了。”
棒球帽檐压得有些低,他声音听起来和电话里一样,有些低沉,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好了。”赵星一拖着他进去,“总之别浪费时间了,先进去再说。”
她说得很积极,进去之后却只玩了两个项目就不肯再玩了。
从跳楼机上下来,她腿都软了,摸到旁边的长椅上坐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其实时间也不早了,傍晚的风缓缓吹过,太阳光都带着点懒洋洋的暖意。她侧过身子,趴在椅背上往旁边看,不远处就是摩天轮。
轿厢颜色是统一的,外层的蓝色玻璃闪着光,像是一个个漂浮在空中的果冻,有一种奇异的梦幻感。
大概是她安静的时间太久,冯萧转过脸来看她,就看到她对着摩天轮发呆的样子。
“要坐吗?”他问。
“我想想。”
她仍旧趴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好,我应该不会吐出来了。”
于是夕阳西下的时刻,他们去坐了摩天轮。
闭园时间快到了,游乐园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乘坐最后一班的也只有寥寥几人。
赵星一跪坐在座位上,额头抵着窗玻璃,静静看着外面的景色。
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附近,天边有着一片玫瑰色的晚霞,像一簇燃烧着的火焰,暖洋洋,却又冷冰冰。
漫天霞光中,座舱缓缓上升,全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个小小的空间,周围的一切都被染成了粉紫色,有一种不真实的绚烂。
赵星一第一次发现太阳落下的速度原来这么快,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沉没在了地平线之下。
天际的那抹金色越来越淡,最终敛在了苍蓝的背景中。
不经意看了一场日落,她的心情却有些难以言喻的奇怪。就好像,置身美好的每一秒,还没结束,却已经开始怀念。
她怀着这种怅然的心情,转头去看冯萧,却不妨对上他的眼睛。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暗沉沉的天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一双眼睛,眸色深深,分辨不出情绪。
赵星一呆了几秒,脱口而出的话是:“你的睫毛好长啊。”
说着,她不由往前凑了凑,更近距离去看他的眼睛。
冯萧坐着就比她高出一截,看她时微微垂眼,傍晚的光线打得恰到好处,光影变幻间,都能看清睫毛的投影。
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卷翘的弧度也好看得恰到好处。眨眼的时候,眼睛下面的影子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柔柔的。
“有点像女孩子。”
冯萧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着,她凑近了也没什么反应。听到这话,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手,只用一根手指,戳着赵星一的额头把她推远了些。
****
回去时天已经快黑了,随着闭园的人流走出园区,两个人都有些默默的。
赵星一回头,最后看了眼缀在暗蓝色天幕上的摩天轮,心里有些想不通。
——看过夕阳不是应该变得幸福吗,为什么反而更加难过?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像一朵乌云,暗沉沉压在她心头,让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
两人家在相反的方向,所以要去不同的路口打车。
到了分开的时候,冯萧却没急着走。
“你待会要干什么?”
“没事啊。”赵星一想了想,“可能接着把电视剧看完。”
“那要来我家吗?”
“……啊?”
赵星一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看起来却不像是在开玩笑,语气难得的认真。
“不太想一个人回去。”
“什么啊。”赵星一有些发懵,“这叫什么理由。”
“那么……今天是我生日。”他垂眼看她,“这个理由怎么样?”
“真的假的?”
赵星一仍有些怀疑,脑海中快速回忆今天的日期。
但这也没什么用,因为她发现自己压根就不知道他的生日。
冯萧却突然笑了,很轻松的样子,好像刚刚就只是一场没有成功的恶作剧。
“假的,回去吧。”
说完,他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转身先走了。
走了几步,像是知道她还在看着似的,没有回身,手伸过头顶,懒洋洋地冲她摆了摆。
赵星一看着他吊儿郎当的背影,笑了笑,小跑着跟了上去。
听到脚步声,冯萧有些疑惑地转头。
“管他是不是生日呢,我还挺想去你家看看的,好奇你这种人平时是怎么生活的。”
“我‘这种人’?”
他应该是想冷着脸说这句话的,但脸上隐隐的笑意出卖了他,效果不佳。
于是赵星一哼了一声:“对啊,就是你这种奇奇怪怪的人啊。”
奇奇怪怪的人家住市中心的高级住宅区,他报地址的时候赵星一没注意听,出租车快开到了才反应过来。
外面的街景繁华,不远处就是长宁的新地标建筑,她的关注点却在别的地方。
“师傅,能在前面靠边停吗?我们就在这里下。”
冯萧不明所以地跟着她下了车:“怎么了?”
“蛋糕店。”她指了指前面的招牌,“去给你买个蛋糕。”
“我从来不吃这个。”
“可是我想吃。”她不满地啧了一声,“你们这种人毛病真多,生日就应该吃蛋糕啊,不想吃也给我吃!”
“‘你们’?”冯萧走在前面,帮她推开店门,“还有谁?”
“罗阅呗,还能有谁?”赵星一瞪他,“你们男的是不是都这么烦?还是说烦人的都被我遇上了?”
冯萧看着她,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于是她就这样强行给寿星买了蛋糕,两个人还去餐厅打包了吃的,大包小包地拎着往回走。
手里捧着蛋糕,赵星一心情都愉悦起来。
她带头走在前面,兴奋地催着冯萧。
“快点快点!”
冯萧无语:“这是回你家还是我家啊?”
“我是怕冰淇淋蛋糕化了。”
“你是饿了吧?”
“……”
****
去了他家,是江景大平层,超大的客厅,整面的落地玻璃幕墙,脚下就是一整个流光溢彩的长宁。
赵星一站到窗边,震惊道:“靠,你也太暴殄天物了吧?守着这么好的夜景,每天跑到学校去抽烟?”
更暴殄天物的,包括但不限于,他在这黑白调极简风的客厅里,搭了个野营帐篷,每天睡在里面。
虽然无语,赵星一还是好奇地钻了进去,试图体验一下在家里露营的感觉。
冯萧很配合地关了灯,打开旁边的星空投影灯,赵星一立刻发出一声惊叹。
帐篷上面是透明的全景天窗,正好能看到天花板上映出的璀璨银河,星光流转,不时还有流星划过,她仿佛真的躺在星空之下。
“酷。”
赵星一盯着房间上空的漫天繁星,半天才找回语言功能。
“不过你真的每天都睡这里?”
“反正我一个人,睡哪里有区别吗?”
“也对。”
赵星一终于起身钻了出来,环顾四周。
“要是你愿意,在这里建个小型足球场也不是不行。”
她在房子里四处逛了逛,房子是真的很大,也是真的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除了被他弄成野营地一样的客厅,其他地方都像样板间,有一种冷冰冰的精致。
他的房间也是如此,大而空,床上连个褶皱都没有,看起来像是好久没人睡过了。
只有书架上塞的满满当当的书,和旁边地上零散的一些杂物,还能从中看出一点人类生活的痕迹。
赵星一有些好奇他平常会看什么书,于是凑过去看了看。
书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但她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本毕业相册,封皮上的学校名称,正是井遥说过的那个渝州的国际学校。
翻开来看,就是学校统一制作印发的纪念册,前面是学校简介、一些校园风光和主题活动的展示,后面就是毕业生的名单和照片。
赵星一把这些大头照快速翻了一遍,却压根没找到冯萧。
她有些疑惑,耐着性子又从头看起,一个人一个人地划过去,终于看到了冯萧的名字。
难怪她第一次没找到,因为这张照片上的冯萧,陌生得像另外一个人。
银灰色的头发,微仰着脸有些不耐烦的表情,耳朵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耳饰,松垮垮的校服衬衫,和没系好的领带。
比起学生,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摇滚歌手,或者不良少年。
赵星一和相册上的初中生冯萧大眼瞪小眼,半天也消化不了眼前的事实。
直到高中生冯萧进来,问她:“看什么呢?你不是饿了吗?”
赵星一总算回过神来,伸手示意他停在原地,举起相册比对照片和真人,感觉还是有些对不上号。
冯萧看到相册,了然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书架。”赵星一走过去,把照片递到他眼前,“但这个人我不太认识,你能帮我介绍一下吗?”
冯萧看了眼,表情毫无波澜。
“以前的事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说完就转身走开了。
头也不回的,只留给她一句。
“走了,吃饭去。”
赵星一悻悻跟上,手里还拿着相册,把照片看了又看。
“哎,冯萧,你怎么这么多秘密啊?”
“秘密?”他笑了,“只是过去而已,不算秘密。”
****
虽然冯萧声称不算秘密,但在吃饭的过程中,赵星一几次试图套话,打听他初中的事情,都没成功。
——如果在战争年代,他应该会是一个合格的地下党。
赵星一这么想着,也只能暂时放弃,专心吃起了晚饭。
他们是坐在客厅地板上吃的东西,旁边是长宁夜晚的灯海,头顶是一整片星空。虽然因为亮度不太够,赵星一几次把食物送到了脸上。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吃过饭,她迫不及待去冰箱拿了蛋糕来,并强行给冯萧戴上了生日帽。
冯萧今天难得的好脾气,任凭她摆布,连傻不拉几的蛋糕眼镜都接受了。然后伴着她唱的生日歌,许了愿,吹了蜡烛。
赵星一满意地鼓掌,跪坐在地上,乖巧等待他切蛋糕。
但冯萧取下蜡烛,直接把一整个蛋糕推到她面前。
“吃吧。”
“你都不切一下的吗?”赵星一递给他刀子,“而且应该寿星吃第一块的。”
“我就不吃了,芒果过敏。”
“……”
赵星一看着蛋糕上铺的满满的芒果,想起之前在蛋糕店里,自己问他要吃什么口味的,这人看也不看,只说了句随便。
所以这就是随便的结果,芒果味、芒果夹心、鲜芒果,芒果三合一,他一口也没法吃。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赵星一无语,“过敏怎么不说?那现在怎么办,不然你吃一口,我送你去医院?”
“你吃吧。”冯萧摘下帽子眼镜,“我不想吃。”
于是赵星一只能一个人吃一整个冰淇淋蛋糕,好在蛋糕没买大,只有六寸,但还是吃到一多半就有些吃不下去了。
她还在艰难奋斗中,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冯萧起身,去冰箱拿了罐啤酒。
赵星一咬着叉子,看他熟练地单手开瓶、喝酒、扔拉环,动作一气呵成,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了。
他拿着酒走过来,看到她的眼神,疑问道:“怎么了?”
“你这人真是的,就自己喝?给我也来一瓶啊。”
冯萧看着她:“你能喝酒?”
“这有什么不能的?”赵星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怎么能让寿星一个人喝酒,我陪你喝点。”
“不学好。”
赵星一被他的语气逗笑了:“我跟着你能学什么好啊?”
冯萧也笑了,倒是没有否认,去给她也拿了一瓶。
这的确是赵星一第一次喝酒,啤酒的口感却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她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小半,还是决定不为难自己了。
“算了,实在是不好喝。”
冯萧已经喝完一瓶了,见她皱眉放下酒瓶,笑了笑。
“有菠萝味的,要喝吗?”
“还有菠萝味的啤酒?”赵星一又觉得自己能行了,“来一瓶!”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菠萝啤只能算是一种含酒精的饮料,而且里面酒精含量并不多。不过这对于赵星一来说足够了,最重要的是味道好,喝起来就是清爽的菠萝味。
她喝着菠萝啤,冯萧则把她喝剩的那半瓶啤酒喝完了。
“哎,冯萧。”赵星一仍然没放弃套话,“你现在有没有醉意,想不想说说真心话啊?什么都行,我听着,保证听过就忘,不会说出去!”
冯萧瞥了她一眼:“我不会醉的。”
“哎呀,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真心话!”
“好啊。”
“……啊?”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赵星一倒愣了。
不过冯萧当然不会这么轻易答应,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个骰盅。
“这样,我们摇骰子,点数小的回答问题,必须说真心话。”
“你每天到底在家干什么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赵星一接过来看了眼,怀疑地问他:“而且你会说吗?”
“当然。”他耸了耸肩,“前提是,你能赢的话。”
看他那表情,显然是觉得她赢不了。
赵星一在这种事情上总有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哼了一声。
“行啊,开始吧。”
第一回她果然输了,三个骰子一共才摇出六点,是要怀疑人生的程度。而冯萧轻轻松松摇出了三个六。
赵星一看了眼骰盅,沮丧地把自己剩下的菠萝啤一饮而尽。
“问吧。”
冯萧手里把玩着骰子,想了想:“分班之后,感觉怎么样?”
“啊?”赵星一看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是什么问题?”
“你是回答问题的人。”
“那不是废话,你知道不用学物理化学之后,生活有多美好吗?我可太爱高二了,要是文理分科能早一点就好了。”
冯萧点头,把骰子扔回了骰盅。
“继续。”
赵星一有些莫名其妙地继续,然后又输了。
不过这次她没有轻易认输,扒拉过冯萧的手检查了下:“我怎么感觉自己掉套里了?你不会出老千了吧?怎么随便一摇就是三个六啊?”
“这个需要出老千吗?”冯萧笑了声,“我闭眼也能摇出来。”
赵星一又开始检查骰盅了,但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只能放弃。
“算了,你问吧。”
冯萧没有立刻提问,起身又去冰箱拿了瓶酒,赵星一也顺带要了瓶菠萝啤。
两人靠窗坐着,各自喝着手里的酒。
然后冯萧转过头来,问她:“你还喜欢他吗?”
他没说名字,但这个“他”指代的当然只有一个人。一个别人不会在这个语境里提到的人,一个她只对冯萧坦承过真心的人。
赵星一犹豫了下。其实在去年夏天的那个夜晚过后,他们之间没再说过这件事,像是一种默契。
而这默契在今晚被打破了,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于是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不是说过,不想和我聊人生的嘛,干吗又问这个。”
“赵星一。”他很罕见地叫了她的名字,“回答问题。”
赵星一又喝了两口酒,这才开口。
“其实罗阅回来了。”
她告诉他这两天的事,包括昨天自己遇到姜桐,以及那顿莫名憋屈的晚饭。
“难怪。”
冯萧听完她的叙述,只蹦出这两个字。
“难怪什么?”
“你下午看起来有点怪。”他喝了口酒,又补充一句,“不太像你。”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赵星一撇了撇嘴,却还是忍不住接着说下去。
“因为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面对他的女朋友,感觉是不一样的。你单纯知道有这个人,和她真实站到你面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冯萧扫了她一眼,语气嘲讽。
“我以为你已经放弃了。”
“是打算放弃来着,哎,其实也不算放弃,因为我发现自己压根没搞明白对他是不是喜欢。”
“哦?是吗?”冯萧继续阴阳怪气,“那之前是谁哭的那么伤心?”
“伤心是因为……因为什么我也说不太清楚。”她试图描述,“依赖?嫉妒?或者占有欲也会吧?我有在重新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自己是没把感情区分清楚,一股脑全搅在一起,才会误以为喜欢罗阅。”
她有些烦躁地甩了甩脑袋,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光了。
冯萧也在一旁慢慢地把酒喝完,没对她的话发表任何意见。
“哎,你怎么不说话?”赵星一凑过去,戳了戳他手臂,“所以你有什么建议没有?依你看,我到底是不是喜欢他啊?”
“我的意见?”
冯萧轻声笑了,转头看着她,却并没有后话。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忘了他吧。”
不知道是因为眼前这情景,还是他的话,又或者只是因为他的眼睛。
赵星一突然记起下午,夕阳西沉的摩天轮里,在他脸上停留过的那只蝴蝶。
——它好像又飞回来了。
有蝴蝶振翅,掠过她的胃,掠过她的心。
他俯身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