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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泥人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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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村子最近听说大事,村里男人们都被村长叫过去商量,妇人孩们每天照样洗洗衣服做做饭再带着孩子去村门口溜达溜达。
也不知道是个啥事那么重要,上次那个皇帝驾崩了他们都过了好些年头才弄清,结果新的那个名号才喊熟没多久,上头又换人了。
不过这些事说白了对她们而言是无关紧要,反正上头都是男人在忙活,她们女人又不能去谋个一官半职回来养家的,还不如多操心自家闺女嫁妆怎么安排。
胡娘子住在村里水塘东边位置,她邻边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叫李紫莹。
那孩子还怪可怜的,七八岁那年亲娘生了一场大病没挨过去,亲爹说是去城里当官,其实村里消息灵通的早打听出来是因为模样俊俏被城里大小姐看上招了赘婿,还听说学了点文学武功的跑去皇帝跟前转悠去了。
这下哪里还敢想起自己还有个活着的闺女。
按传统,家家都非要说自家那女子是个烈女,守德守洁对得起列祖列宗;还得说自家儿郎是个英雄,保家卫国对得起皇天后土。依她看,全是屁话,你自家闺女都能丢了不管,你当啥大英雄?靠这种人顶天立地,天早就塌千遍万遍了。
这孩子也命大,好在一双手巧,自己捏那泥巴捏得有模有样的还能换点钱,加上她经常去送点吃穿之物,她也好好活下来了。
后来有个不知道从哪里来村子长居的女先生收养了这姑娘,紫莹给她一个落脚地,她也教紫莹许多村子里听都没听过的东西。胡娘子有两个闺女,时不时跑过去听听讲,回来竟然也能吟诗作对几句。
她没让两个丫头多听,前些日子隔壁村子几个小伙子上门相看过,她得好好考虑考虑。
听说昨日还有个挺远路赶来的知县去找过紫莹,她瞧着这孩子跟人家以茶代酒聊得是挺开心的,但丝毫没个相看的氛围。今日一同出门洗衣便没忍住唠叨几句。
"紫莹,昨天上门那个张公子可是个知县,这你都瞧不上嗦?"胡娘子想,这姑娘长得确实像她那个糟糕爹,白白净净笑起来甜甜的,属实招人疼,要不是张先生雇了两个壮丁看门,她住在这村里也不咋安全。
紫莹将布裙扭成绳子给它脱水,她从小力气大,动作比小伙子还迅速,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
等水挤干放木盆里后才转头笑着回答胡娘子:"胡孃孃,人家是来找先生谈事的,不是找我勒。"
"这样子哦,那你不喊先生帮你相看一哈?你也快十六了嘛。"
紫莹没接这话,只是突然蹦到一块石头上,朝远处看不见尽头的山指了指,然后带着开心的音调自顾自地说道:"胡孃孃!你知道南京在做啥子不?我听说那儿在革命,建了新政府,说是以后婚恋自由罗!"
"南京是哪儿哦?婚恋自由又是啥子意思叻?"胡娘子没跟上她,奇怪这孩子咋个尽说些听不懂的话。
"就是江宁,江宁!就是说我想跟哪个好就跟哪个好,我不想跟他们好我就一辈子一个人。孃孃,先生家人给她传信了,我和先生要切南京罗。"
"唉!紫莹,你个小姑娘家你走那么远好累嘛!以后真勒拖久了就没人要罗!"她算是听出来了,这丫头真就没想过成亲这事。
"是噻,早点有个归宿多好勒!"旁边正巧过来干活的张娘子听了半截也赶忙插上一句。
“莫得事莫得事,能好好活着就行,等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我就回来看你们。”
紫莹不仅力气大,步子也大,胡娘子站在水边看她蹦蹦跳跳地离开,没多久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她无奈地笑笑,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娘方才指的地方。
江宁啊,真的好远,去了还回得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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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天紫莹就和张先生离开了李家村,走前她把自家所有的牲畜粮食都给了胡娘子,还随便把他爹娘遗留的值钱的玩意送给胡家两丫头作嫁妆。紫莹跟她们说,不管嫁给谁,她们女孩还是手里多有些钱更实在。
她到南京后住在张先生家里,见了很多没见过的景象,比如这里的男人没有辫子;这里的女人爱穿一种贴身且花式多样的漂亮衣服;这里的学堂里男孩女孩可以一起听课一起谈天论地。
她也知道了张先生家是南京城一个颇有名气的家族,因为牵扯了一些关于反清的事宜被家人送到村里去避难的。她问紫莹要不要去上大学,紫莹拒绝了,她有自己想要做的事。
她想学泥人张,这是她来这里的原因。
张先生在天津那边有个远亲,自创了一种新的捏泥人的方法,做出来的泥人个个样貌神态栩栩如生,先生上次当做小玩意送她做礼物时她就下定决心要学捏这泥人张。恰巧那老师傅有个徒弟在张先生家借住,紫莹就是想来讨教手艺的。
她知道张先生她们一家都有大志向,还在村里时先生就与她说他们会让这片土地变得很好,以后没有皇帝高高在上的压迫,没有草芥人命的贪官污吏,有民生有民权有强大的民族。
紫莹当时听来好开心的,她想这样的世界不就是先生给她看的那些洋人书里写的天堂嘛。
不过她没办法去帮忙实现这远大的志向,她就想学个自己喜爱的手艺活,能靠自己双手填饱肚子,不用再因为一个糟糕的身世被投以廉价的同情,或是因为一张无用的脸皮子承受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
她想好好活下去。
事实上南京没有先生想象中那般好,不止南京,哪儿都没有先生想象中那般好。
她还是能看见被人用鞭子赶着跑的男孩;能看见红房子门口悄悄掉眼泪的姑娘;能看见穿着洋装姿态优雅的洋人少爷小姐们不屑地丢掉刚刚那饿得骨瘦如柴的老婆婆递过去的冰糖葫芦。
这哪里算是天堂呢,还是说这世上并没有这地方呢,她确实也不清楚。
紫莹走上前买了婆婆两串糖葫芦,然后回到自己的摊子前继续捏着泥人。今日生意不错,她心情好,边动手边哼着老家的歌。
其实她师傅一开始不愿意收她,还是那套说辞罢:女子如何如何,不该怎样怎样。她就每日每夜守在师傅门口,守在他摊边学他的手法,下雪的冬日里依旧在他门前用着黄土泥巴重复着白日里看到的步骤。
直到她与师傅的成品外人几乎辨认不出区别的那天,师傅把摊子工具还有那装了火烧窑子的铺子全部交给她,放心赶回天津去参加他心心念念的什么运动。
她知道师傅对她一直是很好的,不然一开始就不会让她在旁边学到这么多。所以在听说他因为包庇政府逮捕对象而被处罚时,她还托张先生给他送去好些东西。
其中有个泥人,一个手无寸铁的中年人身前是顶着头的枪管,身后是举着旗帜的学生。
还有一封信,是她让师傅注意身体,有事可以找她帮忙,但师父并没有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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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莹呀,你能帮我捏个泥人吗?"
她正准备收摊回家,那个一脸羞怯,嘻嘻笑着的男人又不知道从哪里蹦了出来。
紫莹认识李静文是去年夏天,她被一群流氓痞子堵在回家的巷口要钱。他们看上去也不是专门做这行的,大的也就十五六岁,身上也没几两肉。若是真要动手,她不一定是输的那个。
不过一触即发的场子还是被突然窜出来的男人用言语化解了。她是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能说会道的男人,在他的嘴里,人的理想比太阳还有用呢。
那群小屁孩被赶走了,她也不想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里。反正没有本事又想活下去的人,总是要刀尖上舔血过日子的。
然后那个男人留了下来,住她铺子对面,每天笑嘻嘻地跟她打招呼,对她说:"你好,我叫李静文。"
李静文本该在上海工作,因为一些原因需要留在南京几个月,就住在她铺子对面旅店里,所以他们经常见面,有时间就在一起聊聊天。
紫莹偶尔看见他半夜戴着帽子裹着风衣出门,也没多问过,大概她总是会遇见这样的人吧。
她忙碌的时候他要是没事就会坐旁边看她捏泥人,或者去隔壁街给她端一碗热腾腾的混沌。她那时候问他:"你最想要做什么呀。"
李静文还是笑嘻嘻的,挠挠头回答她:"我啊,我就想让我们这儿变好,就算我只是一点点小火苗也想烧烧看嘛,哈哈。"
紫莹看他笑容里是有些羞怯,目光却亮得发烫,心里想,你瞧瞧,她就说她身边可都是这样的人。
"怎么突然想要我的泥人?平时送你你都不收。"
"我前些日子不是说我要回上海了嘛,没两天就得走了,留个纪念嘛!紫莹,我要去做我想做的事了。"
"…那祝你成功。"
"我这愿望成不成功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啦,不过你手这么巧一定可以实现你泥人大师的梦想。"
"行啦!上次听你说了就给你备好了。喏,就这个。"她捏了一个小姑娘,白白净净,笑得甜甜的,手上抱了一束花,一束太阳花。
“哇!紫莹,这个姑娘和你好像啊!"接过泥人,李静文用自己的手帕给它包着,手指缓缓略过泥人姑娘的脸,然后用一如既往的愉快语气开口,试图掩饰一些注定没有结局的情绪在心中波动与蔓延。
是啊,紫莹想,所以它会代替我陪在你身边,还有我的心愿,希望你像这花一样,长长久久的活着。
然而她的愿望总是伴随着遗憾。
这两年南京城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卖报的少年口中大新闻一个接一个,反正都是谁和谁又打了起来。
四月中旬天气回暖,但城里依旧不安宁,一群群拿枪的人在大街上晃来晃去说是查人,有个大胡子搜她铺子时拿走一个泥人要给家里儿子玩。
紫莹也不敢说不,因为她转眼就看见脸上满是鲜血,双腿被打断然后拖走的隔壁店长叔叔。
她记得这个性格温柔待人和善的叔叔,他的妻子闺女前天刚离开南京城。
张先生似乎也受到波及,家里有几个人去了上海便再没回来,她自己也打算离开南京去长沙某个学校教书。
紫莹还是要留在这里,离开前她问先生是否还会回来,先生摸摸她的头,直到火车开动依旧没有回答。她看得到先生眼中的恨,也看得到那恨背后藏着的痛苦。
李静文很久没寄信来,紫莹辗转几次靠着他留下的地址联系到他上海的朋友,希望能听到他的消息。可那人说,四月中以来他就再没过回家,不是不回去,大概是回不去了。
后来紫莹捏泥人,再也不捏小姑娘,尤其是白白净净的,笑得甜甜的小姑娘。
而后的故事千篇一律,师傅在那要命的战争中为救一个小孩离开,她永远等不到师傅的回信了。张先生去了长沙教书,几年后听闻一场大火袭城,之后紫莹再也没有联系上她。
她忘了告诉他们,其实她还有一个愿望,她想有一个爱她的人长长久久的地在她身边。
可他们就算知道了,也做不到。
紫莹还是一个人继续捏着泥人,她收了几个徒弟,把该教的都教了个彻底。离开前,将自己所有积蓄捐给了李家村子那地如今新建的中学。那所中学出来的学生又到县城做了老师,教育更多的孩子。
她所爱的人也许都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光,但一个都没有好好活下来。而她,她有好好活着,但她最想要的东西她一直没有得到过。
好好活着守护他们所爱的理想和长久地获得一份真挚的感情,在那个年代几乎成为了鱼和熊掌,甚至你两者都别想拥有。他们失去了太多太多,但正是他们的失去才让如今的人们能拥有更多。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因为你既可以好好活着,也终有一天可以等到爱为你降临。"
郑娟醒来收拾好出门的时候,看见旅馆大厅坐着一个头发乱糟糟,两只鞋都不一样,黑眼圈跟熊猫有得一拼的女生。她见郑娟出来,一个飞跑把人扯到身前上来检查一遍。
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后这女生才长松一口气,然后一个栗子打拍在郑娟脑袋上。"手机没电了还乱跑呢?说了有事找我有事找我,你妈跟我说你没回家,我找了一晚上了你知道不。"
"…对不起,小萱。"郑娟不好意思地笑笑,她知道自己这个新同桌一直很关心自己,只是她习惯了一个人也不知道如何接收善意。
"跟我对不起啥,你可把自己照顾好吧,钱包也能被摸走,还是人家哥哥给你找回来的。"小萱把那个洗得发旧的布钱包袋子塞到郑娟手里,指了指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西装男人。
"谢谢…谢谢哥哥。"郑娟还有些近视,没太看清那人长相,应该是昨晚那个门外站着的哥哥。
"小姑娘,赶紧回家收拾收拾吧,明天还要上学哦!"阿云也从二楼走了下来,见她状态还好,一颗心吊着也总算落回实处。
郑娟有些不好意思,昨晚没找着钱包那会儿自己都急哭了,她低着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那个,阿云姐姐,住…住宿费是多少。"
"嗯…我想想,就八十八吧,昨天七夕我们打折呢。你剩下的玫瑰送我一朵做礼物吧。"
郑娟知道阿云不想收她的钱,只是说个零头不想让她难堪罢了,她又害羞起来,赶忙把钱拿了出来,连同右手那个泥人姑娘一并递给阿云。她怯生生地说:"还有这个,这个也还给阿云姐姐。"
"你不想要吗?姐姐不是说了送给你吗?"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而且我…我已经知道它想说的了。"她会好好活着,毕竟未来还有好长好长的路她可以自己走,可以自己选择。
"是吗?那,再见了小姑娘,祝你心想事成哦。"
"谢谢姐姐!…再见。"
再次表达感谢后,郑娟和小萱拿着东西一起走出了旅馆。虽然太阳刚刚升起,但足以照亮她们离开的小路。
"哎,学校校庆准不准备节目?老莫昨天打电话给我让我和你一起跳舞呢!他回老家学校看老师去了没来得及跟你说,上回元旦你跳得可好了。"
"可是我…"
"没事没事,咱们舞蹈社的兄弟姐妹一起怕啥?冲吧。"
阿云看着慢慢消失在自己视线的两个姑娘,轻轻扬起唇线。身旁男人不紧不慢地递来一个紫薯包,她接过之后也慢悠悠吃起来。
"他等你很久了哦,紫莹。"
在阿云模模糊糊的话语中,那被放在桌上的泥人开始碎裂,一块块碎成金色的粉尘,随那逐渐耀眼的阳光一同缓缓升起,直至光芒照耀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