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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留声机001 ...

  •   "请相信爱会为你降临,在活下去的每一天。答应我,活下去吧。"
       ——《28.7》(1)

      "请问,今晚还有空房间吗?"

      七夕从某一年开始流行起来,乞巧的内容世人大约不记得,牛郎织女的在夜以继日相思后的短暂重逢甚至被衍生出一段一段的笑话在人群中流传着。

      稍有名气的酒店早在一两个月以前就被订满,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可能人们刚和前任分手没多久。

      天色暗了,说是个好日子却连月亮都不肯出来赏赐大地一点光芒。路边的树跟着风叫喊,似乎也在朝天上那家伙抱怨,怨它竟忍心瞧着地下这一片的孤独与落寞。

      郑娟从热闹的主街出来找地方住,来来回回跑了好几条街都没剩一间房留给她。早听说这日子连家里房子两三套的人都要来酒店凑热闹,可没想到三人间都满员。

      今天主街的晚会十分精彩,主办方舍得花钱,请了好几个著名的歌星在广场那儿给观众唱情歌。她在边上看,还看见几个姑娘躲在身边人怀里抹眼泪。

      路边的商店为了赶上一波营业额,绞尽脑汁想出些千奇百怪的促销策略,可惜情侣们虽然都步履匆匆,但没见几个往店里冲。

      她的玫瑰只卖出去十几束九朵的,箱子里还剩挺多,估摸着还能凑个三五束。那个人给她要求是赚回来钱不能少于一千五,她数了数,就算加上她自己的饭钱,也还差三百零六块五。

      回家会发生什么她都知道,他会骂的话她也差不多会默写了,可要是她不回去的话,是弟弟先发现没人帮他补习功课,还是他先发现没人帮他下楼买酒呢?可她还要做卷子,根本没时间做这些事。

      算了吧,去他妈的,她今天就不回去了。

      偶尔做个叛逆的姑娘也不是没有收获的,比如这条走过千遍的街竟然多了一家民宿式旅馆,她以前从没注意过。

      柏香路73号的金色排标贴在这旅馆深蓝色的外墙上,她走上前看见门口一个穿了西装的长发男人正替路边喝醉的流浪汉披上薄被。

      她推开了这旅馆的门,轻轻的,又像带了义无反顾的勇气。

      这儿的大厅装修风格很复古,进门左边的前台做成灰棕色的壁橱样,台上放了一个机身有些老旧的木制旋转拨盘老式电话机和兰花样式的布制台灯。

      大门正对的墙以及左右各处都安上悬挂式马灯,灯光是微暖的调子,算不上明亮。而右边是两个相对的皮布混杂长沙发,中间隔了张中规中矩的红木矮方桌。那沙发布料子看上去极软,坐上去应当也挺舒适。

      郑娟说不上来自己在什么电视剧里看到过这种风格,或是什么小说罢,剧情里写着什么金丝楠木,什么鸡血石之类的,她没见过真实的,但今天突然觉得自己真到了那故事里的世界似的。还有些家具也蛮少见,木地板竟是红黑色再参杂些墨绿,茶水供应的小桌在侧面楼梯口的角落,旁边还了一个快有桌子高的留声机。

      "您好,请问,今晚还有空房间吗?"她个子小,站在壁橱问询台前差点探不出头,那店员可能是察觉到她有些窘迫的神情,借着递给她水杯的名义从台后走到了她身前微微弯腰,温温柔柔地朝她笑道。

      "有余房哦,小姑娘,你有带证件吗?"

      郑娟能感受到眼前这个长发及腰的温柔女人与这所旅馆之间特殊默契的磁场,应该就是这旅馆的主人家吧。

      啊!对,身份证。她记得证件放在衣服包包里,钱放在裤子兜里。把证件拿出来往桌上摆好,她又往裤包里掏了掏,却没见东西。

      她急了,再掏,还是没有。翻来覆去找了身上所有能看得见的地方,还是没见。

      可她记得刚才明明把钱放在右裤兜里的呀!怎么全没了?

      委屈的情绪铺天盖地袭来,卖没卖出去多少,现在还成了一场空,等她回家就该被打了吧,可是,凭什么又是她啊,这些倒霉的事情为什么都在她身上发生啊!

      她红了眼睛,抬头却遮遮掩掩试图逃避对面的目光:"我…好像没钱了,我钱包掉了…不好意思。"

      害怕对方把自己赶出去,她又急忙补话道:"姐姐!我可以不住房间,睡沙发也行,就一晚上。"

      "我…"越说越难受,又羞又气,她恨不得立马消失在原地。

      直到那双修长的手落到她头上。

      "没事的妹妹,一楼还有空房间,你先住着,下次路过再补钱就好啦,去睡吧。"女人摸了摸郑娟的发,这个瘦弱得与她卖不出去的玫瑰花十分相似的小姑娘,能有17岁吗?替小姑娘擦掉断线珍珠般停不下来的眼泪,大概今晚得熬夜了,她想。

      "或者你可以和姐姐聊聊天,有什么委屈也可以讲给姐姐的,叫我阿云就好。"

      给郑娟收拾好东西,给安置在一楼走廊最里面的房间后,阿云走出旅馆,朝那个安静靠在外墙上抽烟的西装男人指了指郑娟刚过来的方向。"钱包丢了,估计是被偷了。"

      男人手中的烟芯短暂地亮了一瞬,随后便随着烟身扭曲被碾灭在地上的铁罐里。他抬头回看阿云一眼,尚未呼出的烟气上升,云雾般遮住了她的脸。

      "知道了,记得关灯。"他用手挥了挥,转身朝那条路上走去。

      阿云还想说什么,但也没说出口,见他走远了就准备回去看看小姑娘了。门半开不开时,她突然愣了片刻,好像确实听见路那边传来的声音。

      "今天月亮真美。"

      阿云后知后觉往天上看去,月亮美吗?可是明明没有月亮啊。

      郑娟坐在房间的沙发上,从对面的窗户往外望去,远方那条横跨了这城的江上似乎又传来船鸣,她见街上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下依旧有人在相拥或亲吻;见小道的树丛旁野猫带着自家孩子慢悠悠从那埋头叹息的中年男人脚边溜过;见公交站牌的光稍稍黯淡示意末班车已经走远。

      然后她发现掉在自己脚边的一个玩具。

      也不是玩具吧,是个被塑成女孩抱着一束花微笑模样的泥人张,得亏她对花有些了解,才看得出来这抱的是太阳花。

      这花非常好养且花开后朵朵锦簇很漂亮,可惜不是什么珍贵的品种,在如今社会没什么引人追捧的寓意,拿出去卖赚不了几个钱,花店老板会将它作礼物送给购买了其他商品的顾客,它也只得到个"死不了"的称号。

      她不敢多看,赶忙把这小东西捡起来摆回桌上。摆好后她下意识望了一眼紧关的红棕色房间门,生怕会有人像曾经冲进来的男人那般,一句话给自己的不小心定了性,再天地不容似的送她一声滚。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如记忆一样响起,郑娟突然慌了神,腾的一下迅速起身站立,虽然用近视得有些涣散的目光装作镇定的模样朝门口注视,其实她脚趾都紧张到扣地,双手食指也不安地搅动着,就怕再有什么她无法承受的事情发生。

      阿云只花了十几分钟便收拾好大堂和几个客人忘记带走的垃圾,她们这店生意确实不怎么好,最多的时候一天也就四五个住下来的,像今天这种特殊日子一般是不会有人光顾的。

      好在她们几个员工不靠这收入过日子,厨房工作人员还带着后院的孩子出去旅游了大半年没回来。

      关掉大厅的灯前她替小姑娘剩下的几束玫瑰补了补水,看着它们奄巴巴的可怜样无声地叹气,有生意可真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等她推开房间门时,就看见小姑娘浑身发抖,欲言又止地盯着她。阿云愣了片刻,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今天没到日子,应该没生锈吧。

      "怎么了,是冷吗?去床上把被子盖着吧。"确信自己脸蛋依旧光滑似玉后阿云伸手把指甲都快抠烂的小姑娘拉到床边坐下。

      察觉到郑娟眼神若有若无地朝桌子那边瞟去,她也顺势看到了那个罪魁祸首。

      泥人张啊,或许确实是这姑娘的缘分吧。

      阿云走过去把它拿过来放进郑娟还半握成拳头状的手里,郑娟手小,包个泥人都还露半截,把那朵太阳花给留在了手里外面。

      "送你啦妹妹,它好像很喜欢你呢。"郑娟估计平时很少住旅馆酒店,明明已经洗漱好了还迟迟不敢休息,好像在等什么东西。

      一句指令,或者,一声谩骂。

      "我…我,不用,我…"郑娟从小就没收到过礼物,这不会有人在睡觉前替她盖被子,她一时不知道该先表示感谢还是拒绝这从未享受过的温柔。

      阿云也没管这姑娘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了,给人往被子里一裹,就顺手关了床头照明灯。

      "晚安妹妹,有什么想说的都说给我们听吧,明天醒来,要继续好好生活哦。"

      郑娟觉得奇怪,不是说了晚安吗?那她想说的谁能听得到呢?

      算了,反正她也不敢说给谁听,说了也没用。

      阿云姐姐的目光有魔力似的,她能感觉到黑暗里她的注视,但竟然不会让她恐惧或憎恶,就只觉得温暖,温暖得跟睡意一样包裹她整个人的身体和灵魂。

      确认小姑娘睡着后,阿云离开了房间。离开时朝某个角落笑了笑,"拜托了,紫莹。"

      郑娟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作为一个旁观者回到自己那个苦不堪言的童年。

      她生在一个小城市,出生时候姐姐已经五岁了,爷爷奶奶等了五年多的孙子没能等到,吝啬于给她一个微笑;妈妈没能得到一句安慰,一个人半夜在产房里哭;而爸爸甚至没出现在医院任何角落里。

      她是个从出生就不被祝福也注定不被爱的人类,这些伤人的话出自于和她流着相同血液的姐姐。姐姐说她们倒霉,谁叫她们是女孩。

      她八岁那年,上小学二年级,姐姐谈了一个家里很有钱的男朋友,但她警告郑娟在外面不允许叫她姐姐,嫌她不懂说话,人也土得要命。那一年她弟弟三岁了。

      家里不管她,其实也不管姐姐。爸爸妈妈指望弟弟给他们在亲戚里长脸,什么好东西都买给他。有很多她认不出的品牌名称,她只在隔壁班那个画画很好的同学身上见到过。

      弟弟什么都不懂,问她们为什么没有好玩的,姐姐说那些不算什么,有人会给她买更好的。

      九岁,噩梦的一年,她开始莫名其妙地被班上同学排挤。他们私下说她身上有奇怪的味道,跟她说话会变臭。

      他们还说她暗恋隔壁班那个长得很帅的男生,亲自去表白后被拒绝还哭鼻子。总之关于她的故事传了很多很远,可她甚至不知道跟谁辩解。

      她不知道跟谁说她其实每天都有很认真的洗澡,衣服也洗得很干净,有时候旧了破了点口子她也都重新缝得服服帖帖的。

      她也不知道跟谁说她没有喜欢那个男生,那天只是他的篮球撞掉了她的眼镜,她疼得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而他被吓到后赶紧跑回教室给她拿纸巾。

      她尝试过找老师诉苦,老师让大家不要欺负同学,可事实是他们变本加厉地对她。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人身伤害吧,但就是冷漠排斥的目光和纷飞的恶毒流言让她时常在黑夜里惊醒。

      十岁,她一辈子忘不掉弟弟开开心心递给她的玩具是从她家缝纫店对面的超市里偷出来的。店家推门而入时看见她手上的东西就大喊了一句"小偷偷东西不要脸!"那东西被一把收了回去,她想解释时被送了一声滚。

      后来那男人当着好多人的面说要教育她,说她手脚不干净,说她不是个好孩子。可是明明爸爸妈妈有看到弟弟把东西给她,弟弟也都知道这不是她干的事啊。

      她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抬头看见妈妈抱着弟弟在哭,而爸爸死死捉住想说话的姐姐的手。

      她其实一直是明白的,她好不好根本不重要,可弟弟必须是个乖孩子,因为他是他们的骄傲。

      她还蛮佩服自己的,都这样了竟然还没想送自己去死,明明离开就没有痛苦了。

      这事之后,大概是家里人有一点愧疚吧,不再强迫她为弟弟做些细碎的小事,她多拥有了一点时间做她想做的事。

      于是她拼命学习,每天背书熬到凌晨,不管别人看法主动请教成绩优秀的同学,然后她考上了重点高中离开了老家。

      她想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地方;她想要成为一名老师,亲口告诉她的学生们别做杀人的帮凶;想要告诉那些家长在没做好一个人之前,别去做一个人的父母。

      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姐姐和她不知道第几个男朋友分手了,但谁也没想到的是,姐姐怀孕了。

      上个月还拿着高中结业证书哭着跟她说我能上大学了的姐姐,因为联系不上孩子所谓的父亲在医院的病床上哭得跟个小孩。

      家里人的意思是让她把孩子留下来找对方要赔偿,姐姐不愿意,郑娟知道姐姐是不想那个孩子拥有比如今她们拥有的更糟糕的家。

      她还记得手术室门前只有她听医生讲好多令人心惊胆颤的后果,也记得姐姐进去前带着恨意的神色,以及拉着自己的手说的那句"你要走远点。"

      姐姐的手术费和养护费花了不少,也没继续上学了,回老家村里选了块地种花,虽然种出的成色不太好,但郑娟还是会夸奖姐姐有天赋。

      爸爸说最近玫瑰好卖,让姐姐多种点拿过来让郑娟在城里卖,赚了钱给姐姐用。

      实在是放屁,他爱上了喝酒,像个疯子一样天天浪费钱买酒,他们家也就小本生意,哪里够他挥霍。

      上次他喝醉了晕倒进医院,医生说他身体不太行了,她和妈妈也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难过。

      她还能撑,但偶尔情绪崩溃的瞬间,也撑不住想一了百了离开这个混蛋的人生。

      梦还在做,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被人握在手里的泥人姑娘眼角滑落一滴泪。

      "你要好好活下去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留声机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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