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瑾》晶昔

2、二

　　机场外直射而下的灿烂阳光让卓媛忍不住抬手一挡，瞬间抬头的动作，奇迹般地掩下了些心头泛起的苦涩。
　　伸手拉了一把正探身招揽出租车的雪盟，“先去吃饭吧！我饿了”。已经两顿滴米未进，也不知是出于什么郁结的东西，自己想想都有些可笑了。
　　“太多爱聚集在一时激情，太多人放手在一时任性，谁又真的了解自己，谁又真的问过自己，需要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我这个你不爱的人，还单身一个人，没日没夜心和回忆抗衡……一个人穿过爱背后的伤痕……”
　　在出租车上，卓媛给家里拨了个电话，司机把音乐开得有些大，但她还是在妈妈的声音里听出了些欣喜的音调，心里暖了一暖。简单说了一些沿路的琐事，特意提到了雪盟。过了一会儿，不知在那头听到了什么，卓媛打开了免提，兴冲冲地把手机凑到雪盟的耳边。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阵小孩子咿咿呀呀的笑声。
　　“我家小米！会说话了！”笑容灿烂地冲着雪盟眨了下眼睛，卓媛又孩子气地收回了手机。
　　她离开的时候，小米还被哥哥嫂嫂抱在怀里只知道睡觉的婴儿啊……她恍恍惚惚地带着那样破败的心离开了晔城，离开了所有人的生活后，恍恍惚惚地在S城胡乱游荡了一段时间。见了几个大学同学，几位要好的同事。然后等一切客套的拜访结束之后，她依旧恍惚。偶尔想起小米，对世界尚一无所知的，安静地缩在大人们胸前酣睡的小米。
　　刻骨的羡慕一个初生的婴孩。这或许是哪一位诗人的一句诗。
　　最后卓媛去了诗一般的丽江古城。住在雪山脚下。差不多两个月，骑马观花，像一个普通的游客一样走在与自己毫无血缘的土地上，充满了安全感。
　　“卓媛……”余先俊站在古城小街的路口喊她的时候，声音微微瑟缩，笑脸融在细雨里，小心翼翼地探视着她的心情。
　　她这才在一阵心悸里猛然觉悟，自己如此这般狼狈地躲藏下去，终究是无望的。
　　“你怎么来了？”卓媛努力稳住手中的花伞。
　　“我听说你来了丽江，就跟来了。”余先俊的话里透着卑微的讨好意味，这让卓媛鼻头猛地又一酸。他乡遇故人，仿如在微寒的风里接到了一杯温热的醇酒，更何况，还是这样的一位故人。
　　“先俊，带我回去吧……”
　　一刹那的托付，无力而温柔，绵密而刻骨，带着失控的美。
　　余先俊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她，许久，默默点了点头。
　　身为卓媛的大学学长，余先俊从出现的第一天起，似乎就一直很甘愿地在卓媛的人生中担任“后盾”一般的角色。在卓媛人生地不熟的S城，是余先俊教会了她许多东西。他本身就是一个城市奋斗史的缩影，阅历重重。32岁那年，他鼓起勇气认真向她求婚。
　　24岁的卓媛，轻轻扫了一眼递到面前的三克拉钻戒，只说过完春节给他答复。
　　结果，这一年春节，她重遇夏廷。
　　在出租车上接完电话，卓媛懒洋洋地躺靠在了晏雪盟身上。眼睛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绿树蓝天，空茫茫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晏雪盟低头瞧见她的样子，不怕死的点破：“一回来，是不是又想到了夏廷？”
　　卓媛微眯上眼睛，似要寻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却不答话。过了一会，慢悠悠地道：“我后来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都按了，没接。”
　　“他怎么这样？”晏雪盟皱了皱眉，却也感觉无话可说，在那样的情形下面，夏廷这样，或许……也不是什么可指的错误……
　　“今年回去可能会和他结婚吧！也老大不小了。他怎么样了，定下来了么？”卓媛说完，稍稍坐直了身体，看着雪盟等答案。
　　第一个他，指的自然是余先俊，而后一个，晏雪盟顿了顿，实话实说：“夏廷你还不知道么？表面看着没事，实际上哪会那么容易再喜欢上其他女孩子啊！”
　　就晏雪盟所知道的，夏廷的母亲在卓媛离开的这几年里陆续给夏廷介绍的女孩子不下十个。各个皆是标准的好条件女孩儿，可惜夏廷感情生活就是毫不见气色。
　　“他呀，一番陶冶下来，越来越像个散淡游历的情场贵公子了。”这也是晏雪盟平日里老是取消夏廷的话。
　　“你就扯吧！”卓媛讪笑。
　　雪盟随口补充：“这说明他只对真正的感情认真呗！心里明明就是固执到底的人。”
　　十几分钟的车程，到家了。卓媛站在小区入口，望着整洁的灰色砖道一阵没来由的心颤。如此强烈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自己的想象。
　　三单元五楼，熟悉的阳台挂满了小孩子的衣物，大部分都是清爽的白色，在风中来回摆荡，生机勃勃的样子。小米已经是家里热热闹闹的一员了，卓媛突然很想看看几年时间在一个孩子身上的变化，那是有质感的，有形的变化。不像某些看不见的伤口，只暗自汹涌。
　　“媛……”一个中年男人清朗的声音响起，阳台上出现了一张笑呵呵的脸孔。
　　“爸！”卓媛在楼下高声回应，流露出了难得的喜悦，精神奕奕的父亲，经年坚持练太极拳，健康极了。
　　然而抢着迎出来开门的是母亲。母亲圆润的脸上笑意盎然，见了卓媛身后的雪盟，更是忙不迭地招呼两人进门。不等坐下来，凉茶已递了过来，雪盟急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爽利清澈。客厅茶几上有新切的西瓜，整齐地排着，一块都没动过。
　　归来的温馨，是镇定人心的。卓媛瞧着母亲欲言又止的脸，欣喜地问：“哥哥嫂嫂呢？小米没在家里？？”
　　“你嫂子带着小米回娘家去了，你哥知道你回来，说好晚上就回来！”媛妈在卓媛腿上轻轻拍了下，转身给她拿西瓜。包围着的姿势像是在照看一个不谙事的小孩子。
　　轻轻咬下一口温润的西瓜，卓媛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到正对面的电视背景墙上，毫不例外地发现原本挂在那上面的宝剑没有了。那是夏廷送给媛爸的，在他们热恋的时候，媛妈亲自挂在了客厅背景墙上。
　　如今，这房子所有关于夏廷的痕迹，怕是都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吧！就好像她两年前的仓促出走，不曾留给自己一丁点余地储存留恋。
　　突然就有了一种觉醒般的羞愧，她这个顾自走掉，丢下所有的人的“祸首”，应该是被呵斥被惩罚的不是吗？可是为什么还要这样小心翼翼地来维护。太可笑了，是她隐约任性的自私吧~~
　　卓媛想即刻趴在妈妈的怀里狠狠地哭一场。
　　可是那样一来，一路休整好的铠甲，就功亏一篑了。不能失态，凭什么再为那样一段感情失态呢？又是这样地暗暗告诫般克制住了自己。
　　“呵~~~妈，真高兴回来了，今天咱们就不在做饭了，我请你们出去吃！”
　　“傻孩子，回家来了还出去吃干什么？家里准备了好多菜。”媛妈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便起身要往厨房去着手晚饭。
　　卓媛一把拉住她，“妈~~~别辛苦了，我们出去吃。”
　　说完卓媛转头看了一眼爸爸，示意他加把火。媛爸是个随性放松的人，在一些细碎的事情上，会乐意配合别人的心情做事。
　　果不其然，媛爸开口增援女儿：“孩子怕你辛苦，现在她有能力了，你就让她尽尽孝，有什么不好？”
　　有时妥协也是一种风度，卓媛就爱死了爸爸的这一点个性。
　　媛爸的这几句话，媛妈显然是很受用，当即也不再说什么，倒是因为要出门，显出了几分兴味。过了一会儿，竟拉着卓媛和雪盟进房间，要小年轻辈的参与意见，帮她选一件配裙子的上衣。雪盟素来都喜欢媛妈的那股子亲热劲，也不犹疑，挑拣出了几件针织短袖。但卓媛觉着颜色花哨，吵着让媛妈换……一下子房间里充满了女人们吱吱喳喳嬉闹的声音。卓媛恍惚感觉，自己重又融进了某种没有妨碍的生活里，随性笑闹，不带负担。真好啊！这样的生活。
　　可爱情，偏偏来得像是一场无妄之灾。
　　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夏廷一出现，她就会心慌意乱。憨傻而又狡黠的笑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她不能忘怀。或许早就埋下过种子，可是是在什么时候呢？卓媛不敢确信。
　　那一年机场回来，夏廷接她回城后，一起吃了顿晚饭。热闹的火锅店，她透过氤氲的雾气看着夏廷英俊锐利的脸孔，不自觉地在这位老同桌身上寻找变化的痕迹，对他充满了好奇！
　　记忆中经常欺负她的小男生，已然成为一个有风度的男人了吗？曾经那样让她气结的无赖表情，如今再也不会有了吧！尽管有些气人，但终归还是觉得很好玩儿的。夏廷，夏廷，夏廷……默默地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夹菜的动作，惊讶的表情，戏谑的表情，还有，偶尔闪现的一点羞涩。
　　在他身上，闪烁着跟其他人不一样的诱惑光芒。平滑而危险。
　　卓媛回家当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翻出了高中时的日记看。
　　4月1日星期三
　　愚人节的下午，夏廷这个家伙又来作弄我了。说门卫那有我妈妈送的一箱饼干，结果一看，盒子里装了他的一双臭鞋。无耻的家伙，总是喜欢在踢完球之后把脚放在我桌子底下，男生为什么都这么脏兮兮的？……
　　5月17日星期六
　　放假了，从夏廷那里借了一本蜡笔小新，老是听他讲起小新的故事，觉得他也挺可爱的嘛！不，是小新可爱，夏廷那个人，就算了吧！！！又拿了我的衣服垫着睡觉，口水都留在我衣服上了，讨厌的夏廷。。。
　　2月17日大年初一
　　夏廷发了个短信来，祝新年快乐，哼~~还算是对同桌有心，他居然说我是让他感觉最开心的女生，哈哈……白白被欺负了这么多次，就这么一句评语哦(>_<) 算啦~~，坏家伙也新年快乐吧！
　　3月1日星期一
　　开学了，夏廷穿了一件新的白色羽绒服，很干净的样子，挺好看的，可是我没夸他，要不然他又会得意得不行了吧！如果毕业了，就各自要分开，没机会跟他这样打打闹闹的了，有点难过。不知道什么感觉，不过，希望同学们都不要分开，好朋友都不要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