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瑾》晶昔

1、一

　　卓媛不喜欢自己出生的这个城市——¬晔城。商贸繁盛，但车水马龙的气息却严实地盖过生活的散淡优雅，归根到底，少了些真实的朝气。
　　但是，终归还是要回来的。
　　从机场出来，一眼便发现了人群中某个正四处张望的人影，橙色卡通T，梳着小马尾。正要打电话，两人的眼神已在空中交汇，橙色人影逆着往外移动的人群如一条欢快的小鱼般朝她靠近过来。没等到她跟前，便大呼了一声，继而，在急吼吼地笑声里毫无顾忌地给了她一个考拉式的亲亲拥抱。“卓妈，你可回来了！！！”
　　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晏雪盟满脸笑容花开般灿烂。精致的五官，配上爽朗的笑声，晏雪盟在人群中的现身引来了不少男士的目光。
　　“还是这样没正经的样子啊~~”卓媛轻啐了一下，不过还是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现晏雪盟竟留长发了。“变女人了啊，以前那蓬松的短发再也摸不着了。”
　　“你画的那幅傻帽素描画我还留着呢！改天给你回味回味哈~~”晏雪盟接过了卓媛的黑色旅行袋，有些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往外走。
　　“哪张画？”卓媛一边搭腔，一边偷偷地在人群中寻找。
　　“就是你给画的我顶着潮人发型做苦力的那张呗……在看什么呢！快走了啦！”两人转眼已经到了机场大厅门口，卓媛张望的神色让晏雪盟慢下了些脚步。
　　“哦，没什么，走吧！”迅速地敛下眼中的情绪，卓媛牵住她的手跨步往外走。
　　来了，没来，真的重要吗？
　　重要，不重要。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曾经无限期待的城堡，如今已然沾满了灰尘，再也不会有南瓜车的奇迹。
　　时间，原来可以这么久远的。远得足以画出一个苍白的圆……
　　五年前，卓媛从S大毕业。一月，隆冬的机场，也是这样拖着行李走出机场大厅，接到了一条短信：“我来接你。”
　　握着手机的手不觉一紧，心里滑过的感觉让卓媛左右紧张地张望了一下。
　　在S城临上飞机前，她曾玩笑般地给夏廷发了个短信，透露自己要回老家去，要求老同桌记得来接机。
　　真是没想到他会来。
　　于是，傻傻地坐在机场大厅等。等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夏廷突然从她身后的柱子后面冒出来，吓了她一跳。
　　夏廷带着憨憨的笑容，寒暄间，眼中不时闪过某种带着愉悦的狡黠。已然是个挺拔帅气的男人了。在他绅士地为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卓媛险些控制不住地心跳了。
　　该死的小心跳，还不止一次的作祟。还好后来夏廷也把高中经常一起厮混的晏雪盟一起叫上了，要不然那顿晚饭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吃下去……
　　晏雪盟，晏是晏子的晏，成语“歃血为盟”中的“血”换成“晶莹剔透的白雪”的那个“雪”，“盟”还是那个“盟”——初次见面，晏雪盟挨着他们俩坐在前面一排，回头便是一段非常自作多情的骚包介绍。他和夏廷两个人在听得一愣一愣的同时，也深刻地记住了这个朋友，并且，结下了不解之缘。
　　因为在S市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老家的城市，卓媛本是不想久留的。父母有哥哥照顾，可以生活得很好。展露在她面前的世界太精彩了，无限澎湃的年轻的心带着飞翔般的激情投入了另一种生活。
　　丰厚的收入，是卓媛在新城市开始热烈生活的稳固保障。买房，买车，出国旅行……学生时代梦想的许多事情，竟真的可以一一实现。梦境融入现实的情形，实在是异常拨动人心。
　　在后来跟晏雪盟形容其那一段生活的时候，卓媛总是会控制不住地透出一种贪恋。那样的一步步往上攀登，不断看见新风景的年月。
　　可是她那样贪恋的生活，她都放弃了。义无反顾地辞掉工作，回了晔城。
　　她终于不可自拔地爱上了那个缠绕在心里好多年的男人。夏廷，高中同桌夏廷。
　　现在她如果想要倾诉，晏雪盟或许是她唯一能倾诉的人了。
　　可是回来一年后的某一天，她连雪盟都没有讲，就独自离开了晔城，决绝得如同自己从来不属于这里。
　　那一天。夏廷坐在她的身边，他的家人坐在他们对面。是的，是他的家人，永远也不可能是她的。轻蔑、厌恶、愤怒，是他们传达出的情绪。大人们像是即将要进行一场严肃的谈判，可是至于么？卓媛在心里问，至于么你们？？？
　　夏廷的母亲，姨妈，舅舅，还有几位家里的长辈。他们的眼睛里写满了令她不安的恶意，无可化解，凌厉而危险。
　　她只孤身一人，不知道又将要面对什么。夏廷沉默地坐在她边上，试着握住她的手，却又没敢直白地做出来。
　　如果自己的家人也在这里就好了。这样的一个念头在卓媛脑中一闪而过，马上又被她自己否决掉了。她不能让家人也跟着她一起卷入到这样令人难堪的局面里面来。哥哥嫂嫂刚结完婚，母亲正在喜庆的兴头上，她这样扫兴的人——卓媛惭愧地低下头，内疚地纠结起眉头。
　　这时夏廷的母亲说话了。用绵软的声音对她说：“跟夏廷分手吧！我到死也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我甚至可以认你做女儿，你可以跟夏廷兄妹一般地相处，就是不要在一起，求求你考虑一下我们的感受。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再找到比夏廷更好的人，我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请求你，结束这一段感情。”
　　卓媛坐在房间里，期望身体可以幻化成透明，无影无形地从这一切中脱离出去。然而字字入耳，声声入心。
　　夏廷猛地站起来，护在她身前。接着指着自己的母亲愤怒地顶了一句。几秒钟的宁静之后，啪一声响，一个巴掌甩在了夏廷的脸上。是夏廷的舅舅。
　　舅舅接着说：“你说什么胡话，这女人有什么好，你还不够教训，你就这么没出息非她不可？在这里顶撞你妈？白养了你这么多年，掏心掏肺的什么都掏尽了给你，就换你这么一句好话？！！！”
　　卓媛努力抬起头，看见了夏廷纠结的脸孔。他眼中闪烁的无望悲戚让她难过得快要窒息了。
　　然后她看着这些正气凌然的家人，他们傲慢地俯视着一段在他们看来错误至极的感情。错了吗？他们错了吗？她错了？她错了。
　　卓媛拿不起任何反抗的理由，只是坐在原来的地方，像固守一个虚无的堡垒。等待审判。
　　“媛媛啊，你确实与我们家夏廷不合适，我把夏廷培养得这么大不容易，你就答应了阿姨……”夏廷母亲哀叹着，抱怨着，语调渐渐发颤，外人看来怎么样也不能不动容。卓媛忍不住再次抬头，看着那位端庄的母亲，那忧愁的脸孔上满是受伤的表情。卓媛心里默默叹息，几个月之前那样恶毒地咒骂她的，也是这个人么？
　　卓媛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弱势群体，但是她在那一刻彻底弱势了。没有人为她发言，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似乎连保住自己最后的尊严都难，可怎么办呢？
　　“阿姨，你放心吧，我明天就走。”
　　话一出口，眼泪便经奋不顾身地涌上了眼眶。它们是来向她反抗的，因为她的话违背了自己的心。可是卓媛自暴自弃地想，没机会反抗了。撒有娜拉吧！
　　起身时，遇上了夏廷针扎一样的锐利眼神，她很想再看他一次他憨傻的笑脸，可是他眼中正隐含泪光，红了半边的脸，再怎么笑也不好看了。
　　于是又想，要恨就恨吧！
　　外面寒风呼啸，身后空无一人，卓媛摸出手机，查了隔天飞往S城的航班，早8点半就有一班。下意识惊觉，这么急，她该怎么道别？
　　或许，根本无需道别，道来道去，累不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