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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千卷图 ...

  •   清晨的阳光透过门窗的缝隙洒进屋内,摇曳的光斑透过床幔,映在洛洛脸上。浮动的光影,辽远处飞鸟的啼鸣,催促着她清醒。浓密的睫毛扑闪,露出蕴含星光的眼。洛洛迷离地坐立起来,撩开帷帐,向外看,竟又回到了长汀殿。
      起身下床,若不是看到梳妆台上摆放的蝴蝶玉簪,洛洛会以为下山后的种种只是一个梦。掀起衣裙,再看看腿上的伤,已完全没了痕迹。
      糟了!静心咒!
      洛洛急忙穿好衣裳,胡乱塞上鞋,稍微梳整一翻,就要向主殿奔去,见闫亓已在殿前坐立,手执古书,神态自若。洛洛缓下脚步,蹑手蹑脚地,心虚地缓缓坐下,准备继续写她那已完成了的《静心咒》,若不自己找点事情做,怕是会被闫齐找点事情给她了,刚舒一口气,将笔尖放在砚台里蘸墨,提笔准备“鬼画符”,就感到一阵寒光朝她袭来……这种要致人于死地的杀气,扑面而来,洛洛内心已经开始默默哭泣了,该不会今天就是她的死期吧。这个喜怒无常的师尊……在他手底下活着,可真是考验运气啊……之前真的不应该担心他,怜悯他啊……该可怜可怜自己,好好地生活在山谷里被子诺掳走了,现在又被强留在了长汀殿,和一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杀人……不对杀妖的……看似仙气飘飘的名门正派大神,实则魔鬼的…… 洛洛颤颤巍巍地在模仿着《静心咒》上的字迹,写着像爬虫一样,“炸毛状态”的“鬼画符”。内心暗自委屈地仇恨着命运的不公…… “洛洛。”
      啪嗒,笔掉下来了……笔尖,墨黑的毫毛从洛洛碧绿的衣裙下抹上一道粗长的黑迹。相信,洛洛现在如果还是狐狸形态,一定将全身的毛都吓得炸开了,要是能拔腿跑,一定飞快地用四个脚,滚进竹林深处,躲进低矮的灌木丛中。
      怎么办?!怎么办?!师尊叫我名字了!?怎么办?!怎么办?!我是不是要死了?!洛洛心神不宁地抬起头,泪汪汪的大眼睛,眼尾上挑,眼睛澄澈的像毫无波澜的湖面,像被雨水打湿的琥珀,
      “师尊” 小狐狸语气发颤,苦涩地望着闫亓,饱含泪水的眼珠,不敢轻易荡落一滴泪。悲惨的小狐狸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闫亓微张着眼,眼睛里的寒气都快把洛洛给冻成冰块了,睫毛像冬夜里覆盖着薄雪的松叶,在寒风中浮动。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小狐狸,视线扫到微肿的樱唇时,双眼里浮现了幽深的火焰,唇角的血迹微凝,像粉色花瓣中,暗红的花蕊。
      洛洛感到一股冰凉的幽风从自己面前吹来,青丝飘荡,衣裙微动。
      “静心咒,你会背了吗?”闫亓语气悠悠,翻动着古书,周围的一切,静得出奇。
      “会……”洛洛心虚地回答“一部分……”
      “是吗…”
      “那就试试吧。”
      洛洛自然明白闫齐口中的“试试”,可不只是单纯的把原文照着念一遍。勉强着,挺起身子,手像猫爪有些胡乱的比划着手势,口中嘀咕着咒语,地上落了的毛笔,像被磁铁吸引着,向上漂浮,悬空于桌前,发出火焰炸裂的轻响。接着,微光如花火闪现,流光溢彩映射在洛洛波光的眼中,毛笔成了由四溢的光绽放出的莲,像喷泉不断涌动着,发光的花瓣,片片飘落,在桌面落下,闪出最后的光亮,彻底消失。
      《静心咒》上的咒术,自然都是镇定心神,沉淀心绪的。洛洛作为有灵气的“半吊子水”,也暂时无法用这些咒语弄出些更高的名堂。她滴溜溜的眼,偷偷看向闫齐,又迅速撇开。羽墨般的睫轻轻遮盖着深不见底,冰冷漆黑的眸,那双如同死水的眼,看着那朵逐渐凋零的花,泛不起半点微澜。
      闫齐虽然一语未言,但作为敏锐的狐,洛洛已经完全读出了闫齐的眼神,她现在所习得的作为“人类”的本领,于他而言,如同蝼蚁草芥,毫不起眼……
      内心轻叹一声,隔着浅青色的外衣,洛洛胸口发出了微弱的紫光。小狐狸正要集中精神使出下一个咒语时,手臂却有些难以控制,比划出的手势,熟练而怪异,这并不是《静心咒》中的咒术,洛洛的疑惑的眼中也闪耀着媚人心魄的紫,如落入清透池水中的一滴墨,迅速扩散。
      闫齐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神色浅倦,像冰雪广袤中挺立的雪松,刀剑般的风霜中,只轻微摆动着枝叶,扇动着含雪的墨色松叶般的睫羽。
      洛洛周身散发出浓烈的媚色,艳丽的香气像无形的手指轻抚着闫齐的脸庞,周遭的空气都被无形的扭曲,浅浅透露着淡紫色光芒,周围的一切都在被她吸引,朝她靠拢。书页翻飞,远处的竹林不自然地摇晃,飞鸟们惊恐地从竹叶丛中四散。一片片竹叶朝殿前袭来,锐利的叶片划过洛洛的衣袖、裙摆,发丝也被斩断了几根。小狐狸的眼神由迷茫变作阴戾,抿着唇,长出来的小虎牙,扎破了嘴唇,暗红的血随即滴落裙摆,绽放殷红的花。
      千片万片的竹叶像海浪般阵阵朝殿前铺卷而来,在闫齐眼前一寸位置,化为虚无,却又并未避开洛洛。叶片像锐利的针尖,薄冰般的刀片,在洛洛的脸颊、脖颈、手指划落,细碎的伤口,现出的血滴,像雨水滴落在湖面,溅落出如团簇松针般的印记,在素洁的碧绿裙摆上增添纹案。
      又一片竹叶饱含杀意地向小狐狸的脖颈袭来。一只纤长的手,像在静止的竹林中,从竹枝上,扯落一片竹叶。闫齐凝望着两指间迅速被蓝色火焰燃烬的竹叶,眼中是被冰雪封存的寒,看不透情绪,他缓慢起身,无视一切,朝殿内隐去,当白色背影彻底消失前,洛洛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那股温暖的泉眼涌出夹带雾气的清水,洗净双眼的污浊俗媚,灵动温和。
      小狐狸小巧清葱的手指还保持着施咒的姿势,恢复神智后,僵硬的手指从空中落下,在满是白纸的桌上放定。除了洛洛周身残留的细小划痕和破碎着沾染点点血迹的衣裙,仿似刚才诡异的咒术未曾发生。空气中艳丽的香气并未散尽,可殿前并未散落半片竹叶。洛洛察觉出这种不自然的氛围,机敏地眼,带着警惕,亮晶晶的,滑动着深色琥珀般圆圆的眼球,四处张望着,却不偏转自己的脑袋。子诺说,在危险的时候要保持镇静。洛洛觉得,现在就很危险。小狐狸正准备把视线往殿内打量……
      “哇啊啊!”
      洛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后推,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要被推进殿前的巨大池水中了。但那双“无形的手”又强硬的暂停了(把小狐狸扔进池水的)动作,洛洛稳稳地被定在了池水中耸立着的高大巨石上,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是那块刻着“洗心湖”的石头,洛洛从寒冷的空气中捕捉了点情绪,好像有点无法抑制的愤怒?!又或者是轻蔑冷漠的不屑?!?
      太阳从东边一直划落到西边,长汀殿逐渐被阴影笼罩,光线越来越暗。低鸣的飞鸟也归隐于山林中,钟声寥寥,万物在黑暗中歇息,除了小狐狸。
      “师尊我错了!”小狐狸在心中悲鸣,虽然她此时此刻并不能发出半点声响。并且她也不知道自己好端端的在向闫齐展现自己近来的“自学成果”何错之有?
      但,她向来惜命,知道“打不过就跑,比我强就先求饶”的金牌戒言,这可是她看了不知多少本武侠小说才得出的深刻哲理。她觉得这可比子铭教她的“之乎者也”实用的多。
      眼泪从眼眶划落,像止不住泼涛江水泛滥而下。洛洛撇着嘴,唇瓣翘得老高了。睫毛被眼泪染得湿漉漉的,像大雨中残花的蕊,还坚强的翘立着,没耷拉下来。她可是只狐狸啊……依靠的是四脚走路。不提两脚直行有多不容易了,现在竟只能一脚沾地。实在是,太痛苦了!!!太痛苦了!!!
      洛洛被定的太久,周身酸楚难耐,不过作为野生小动物,有着十分坚韧的品质。所以在这种恶劣的状态下,她依然表现的十分出彩,感应到闫齐不在长汀殿,洛洛便自然地…………睡………着………了…………
      “解!”竹林处,一道身影乍现,洛洛毫无所觉地从石上下坠,卷卷画卷从手臂划落在地。青冥急忙飞身接住洛洛。脚尖轻点湖面。怀中人两手垂落,状态松弛,眼睛微合,沾了泪水的睫毛依旧湿漉漉的翘起,粉嫩的面颊显露着一道道未干的泪痕,眼尾、鼻尖都是红红的,像染了晚霞边缘的色彩。
      “洛洛。”“洛洛。”青冥微皱着眉,声音轻柔而紧张地唤着小狐狸,轻微抬臂,将自己和洛洛的脸,离得更近些。
      听着小狐狸细浅均匀的呼吸声,发觉她是睡着了。青冥神色终于镇定了些。
      但看到洛洛脸上还未完全消失的细小伤口,眼中的墨又更浓了。

      “她怎么还没醒。”
      子林抱臂站在门前,面上并不好看。
      洛洛的房间,聚满了人。面容清秀的少年僧人,手指从洛洛手腕收回。语气带着些许安慰“齐洛师妹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先前受的风寒并未痊愈,今日未曾进食又在湖上立了几个时辰。身体劳累且受了寒,待她元气稍微恢复些,便会醒。”
      “多谢妙玉师父。”子诺焦急地望着床上昏睡的洛洛,又强作出长姐的样子,青涩的面庞上浮现出成熟的神情,眼神在哭,嘴角却微笑着问道“洛洛脸上,和手臂上的伤……”会好,不会
      妙玉含笑温和道“无事,皮肉伤,不多时便留痕。”子诺捞下洛洛的衣袖遮盖手臂,又为她掖好棉被。看着她睡得好似十分香甜,子诺将床幔和纱帐放下,让洛洛的床透不进一丝光影。
      绕过屏风,妙玉在桌上,白纸黑字写下一个药方递于子铭,眉眼慈善,“这个方子,待她醒来后煎服。多休养几日,勿再染寒气。”
      “多谢妙玉师父”,几人双手合十向,神色严肃地向妙玉道谢。妙玉微笑着回应。
      “今日也多谢青冥师兄了,若不是师兄出手相助,不知洛洛还要在石上待多久。”子诺神情恳切,子林也笑着拍了拍青冥的肩膀。今次一事,子林几人对青冥的态度亲近了不少。

      “好热闹啊。”
      洛洛房间里的众人皆是一震,起先的轻松气氛顿时烟消云散。几人在屋外站立,齐声颌首拜礼,“拜见师尊”。妙玉虽不是修山弟子但作为修仙门派的晚辈,也和众人一样,朗声道,“见过尊上”
      闫齐眉眼含笑,就立在洗心湖边,扫视着青冥他们,“长汀殿,好久未有这般热闹过了。”
      众人不敢抬首,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闫齐语气虽是含笑,但周遭散发的如极寒之地才有的阵阵寒气,分明诉说着,他并不是这样想的。
      刺骨的寒意快要将众人冻成冰块了,面上看着众人只是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但……实则已无法动弹,子铭、子诺额上已浸出细密的冷汗,子林眼中的恨意似要将他看向的地面穿透,妙玉神色淡然,而青冥,清秀有礼的面庞上掩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闫齐一言说罢,面上又恢复了往日冰冷的表情,如松竹般挺立在众人目前,一言不发,那种看待万物都如同看待蝼蚁一般,冷酷绝情,鄙视一切的眼神,让子林有着想要杀了他的冲动,至少,子林眼中,闫齐是在这样看着他。
      “青冥。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
      一个深青色外袍从竹林中穿过。来人黑发中夹杂少许银丝,下巴续了一寸须,也和头发一样黑中夹着些许银白。神采奕奕,清瘦身材,还有些道骨仙风。
      他此言一出,众人就像解了定身咒般,忽的抬起了头,终于能动弹了。
      “师尊,久未见了。”子易青浅浅一拜,朝闫齐走去。“今日本应是弟子来送画的,实在是因事所累。”子易青一手抬起,洛洛的竹门便自动打开,几卷画卷从屋内,快速落进了他的手中,竹门随即关上。
      子易青略微俯首,双手捧着画,递给闫齐。
      闫齐像被打搅了般,羽睫合动,寒意翻涌,他看了眼面前俯首帖耳的子易青,时间仿似暂停,叶落无声,屋内仿似有人轻咳,闫齐嘴角微扬,随即又变得面无表情。“好”
      子易青手上的画卷消失,他虔诚地向闫齐道谢“多谢师尊谅解”。
      闫齐并未触碰画卷,那些东西他看也未曾看一眼,全飘进了主殿的书架上,隐在阴暗里。
      “恭送师尊。”
      待面前的“石头”消失,子易青才缓缓直起身子。
      “青冥。”
      “弟子在。”
      “走吧”
      “是。”
      青冥向众人虚做了个拱手,指诀轻捏,人影在原地消散,和子易青一齐离开了。
      “我们也走吧。”子林神色不悦:“走”。
      漆黑的夜,寒风骤起,洛洛床边笼好的床幔、纱帐被吹开,一双满覆冰雪的眼望向床上熟睡的洛洛,她又变成了一只小红狐狸,长大了些,在被子里卷成一团,两只爪子扑腾着,嘤嘤呀呀的,似乎梦里也不踏实。冰花飘零,落在洛洛赤红蓬松的绒毛上,被小红狐狸温暖的像小火炉一般的体温融化。也不知那冰花是窗外的落雪,还是那双眼中的寒凉。
      今夜过后,山上又会落上好久的雪了。
      正殿内,暖炉里的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尽管闫齐并不惧严寒酷暑,也不食五谷。修山的弟子还是会准备上该有的物件,时刻添置新品。
      指甲一指,书架上的一副画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自书架飞到闫齐面前,手指一划,画卷哧啦展开。
      闫齐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轻,蔑,的笑。画卷在半空中被蓝色的火焰,烧毁,消失,没有半点灰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千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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