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烟》嵐葉

3、2

　　找到师父已是夜幕时分，四处点起了篝火，火光映在缙云脸上，是愤怒，到了谢如晗脸上，是尴尬。
　　“平日里的机灵劲儿都去哪了，怎么关键时刻就不知变通！打仗是好玩的吗？就知道一个人横冲直撞！”缙云气的胡子都吹起来了，一手抚着胸口直喘气。
　　谢如晗满怀愧疚想上去安慰两句，缙云却直接绕过她，对一旁站了许久的林苏歉然道：“辛苦林少侠，救了孽徒一命又费心将她送回来。教徒无方，让林少侠见笑了。”
　　“孽徒”谢如晗无地自容，恨不得钻进篝火里把自己藏起来，自是没瞧见林苏饱含深意的一瞥，只听得耳畔一道沉稳的声音道：“如晗姑娘智勇过人，乃后辈之中少有，我亦心生钦佩，并无见笑之说。”
　　谢如晗一时不知该从哪句话高兴起，是“如晗姑娘”，抑或是“心生钦佩”？即便是场面话，也足够谢如晗回味许久了。
　　缙云的情绪似乎也因这几句话有所缓和，又说了些什么，谢如晗已不记得了。她定定望着林苏的侧脸，有几团未擦去的血迹，篝火的火光有节奏地跳动着，折出了一小片阴影。
　　谢如晗凝视着那片阴影，思绪越飘越远，被缙云拍上脑袋的前一刻，她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十八岁了，似乎是时候去探寻未知的前路，去找寻一些新的东西。等她觉得头顶一痛，才恍然意识到似乎得先过了师父这一关。
　　“去送送林少侠。”
　　谢如晗捂着脑袋照做了。
　　林苏话不多，回来的路上谢如晗就已见识过，不过眼下她却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问林苏，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如晗姑娘似乎有话要问我？”林苏一句话不只打开了谢如晗的话匣子，简直就像捅了马蜂窝。说到最后，两人不得不找了个周围没人的篝火坐下来。
　　“前辈，你为何习武？”这是谢如晗的最后一个问题，她问的小心翼翼，又格外认真。
　　林苏的回答很简单，只有四个字：“护己，护人。”他顿了一顿，反问道，“你为何习武？”
　　谢如晗很干脆地摇了摇头，脸上已有困惑之色：“我不知道。师父说我天资聪颖，是块习武的好料子，我便跟着他学长鞭。后来我发现，他好像对每个徒弟都是这么说的。”说到此处，谢如晗兀自笑了一下，“于我而言，好像没有太过特殊的意义，就像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不过，方才听前辈所言，我好像大概明白了一些。”
　　说罢忐忑地看向林苏，后者默然不语，眉头轻轻皱起，似乎在揣摩谢如晗方才的那一番话。
　　半晌，他忽然出声道：“今日你只身冲进敌军之间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谢如晗没想到他会突然问一个毫不沾边的问题，愣了片刻，大脑一片空白：“追上那个人，然后杀了他，没想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谢如晗没说下去，这种丢人的事情，少说一次算一次。
　　林苏会意，接着问道：“后悔吗？”
　　“其实，也不后悔，就是觉得自己有点蠢。”话音刚落，赶紧直起脖子朝四周张望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前辈，你千万别告诉我师父。”
　　林苏瞧着她避猫鼠的模样，没绷住笑了：“比起死，你好像更怕缙云前辈。”
　　谢如晗不是没见过林苏的笑容，如此张狂的笑却是头一次。印象里他是个沉稳内敛的人，若是再过些年头，大约就成了她师父的模样。不过今日之后，谢如晗却无法再把他与缙云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了。
　　此时已是深夜，与敌军厮杀整整一天，大家早都精疲力竭回营帐歇着去了，四周静悄悄的，冰凉的月光洒进即将燃尽的篝火堆里，没被暖热，反而更添了几分清冷。
　　谢如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送林苏回去，却不经意瞥见远处飘过的一团鬼鬼祟祟的黑影。
　　谢如晗心底无端生出一股不安，她干笑了一声，故作轻松地对身后的林苏道：“看起来有不少夜猫子。”右手已按上腰间的长鞭。
　　谢如晗不知道该如何评价那一晚的遭遇，她与林苏临时起意的促膝长谈，竟无意间戳破了魔教夜袭的诡计，帮大梁彻底扳回了局势。
　　但所有胜利的背后，都或多或少需要付出一些代价，而这一次的代价，是几大门派长老的性命，其中包括缙云，也包括林苏的师父。
　　一语未留，尸骨无存，烈火之中化为飞灰，散于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