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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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市的夏天，闷热漫长。
梧桐绿色阔叶掩映下，研究所的二楼办公室玻璃窗边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他身穿白袍，面容英俊，淡灰色的眼睛懒散地盯着枝头飞来跳去的麻雀。
垂在身边的手微微蜷曲，指节肿胀的感觉让赵城西胸口闷闷，有些窒息。
“小赵同志，你可以进来了。”负责人打开门，对着他颇为和蔼道，“下午没事吧？实验室需要的被试都送到吗？不打扰你工作吧。”
“嗯，主任小白鼠我分批送去了。没事。”赵城西点点头，跟在主任身后缓缓走进办公室。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从背面看，赵城西只能看见他的宽肩，黑发，以及衬衫黑发映衬下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
莫名的熟悉感爬上心头，赵城西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目光低垂，盯着瓷砖之间黑色的地缝。
“小赵，认识一下，这位是A市调来的沈教授，沈彧东。沈教授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国家科院的教授，这次是他主动提出要来咱们C市分院，来指导咱们工作。听说小赵你当年也是A市科研所的成员，你们二人之前认识不？沈教授这么有名，小赵不可能不知道他吧哈哈哈哈。”
赵城西：“……我负责的方面和沈教授不同，听说过他的名字，可能也见面……但不熟。”
“不熟”两个字出口时，坐在椅子上的沈彧东身体微不可查的一僵，只是那点反常，一直在躲避视线的赵城西没有注意到。
主任接着道：“现在不熟以后多接触接触就熟了，小赵你现在是咱们所最闲置的人员，恰好又是A市人，和沈教授是同乡同事，有话聊，他刚到咱们这儿人生地不熟，你多带带他熟悉环境，负责他的生活起居。这不难吧。”
赵城西沉默。他不想和沈彧东有接触，可他同样不想丢掉自己的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半晌嘴唇动了动，“好”字还没说出口，沈彧东转椅起身，站到了他的面前，“你好，我是沈彧东。”
男人低沉的声音很有磁性，一下敲在赵城西的心坎上，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太阳穴涨得发痛。
“你好……赵城西。”
他避开沈彧东伸出的手，侧头淡淡道。
沈彧东凤眸黯淡了些，收回手插进兜里：“赵研究员很年轻。”
赵城西：“沈教授看错了，我不是研究员，是研究院编外的打杂工而已。”
主任脸色一变，生怕沈彧东觉得受到冷待，让一个编外人员接待他，赶紧道：“哈哈哈，虽然小赵不是咱们的研究员，可专业素质不差的……沈教授如果对安排不满意的话，我给您换一个接待也行。”
“不必，我觉得赵研究员就很好。”
“这样啊，你满意就好。”主任看着面无表情的沈彧东，局促地搓了搓自己的手，递给赵城西一把钥匙，“小赵你带沈教授去他的宿舍，安排一下，看沈教授还缺什么生活用品不，赶紧给人安置好。”
“嗯。”赵城西接过钥匙，带着沈彧东往楼下走去。
“你的行李在哪？我先帮你搬行李。”赵城西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用无波无澜的语气冲自己身侧那个没有太多变化的英俊男人道。
沈彧东走到一个大行李箱面前，赵城西还没伸手去拎，沈彧东低声道：“不用。”
“很重，你不用帮我搬，我自己来。”
赵城西耸了耸肩膀，仍沈彧东自己拖动那只箱子。
宿舍楼独立于实验室之外，是一栋没有电梯的三层小楼。
赵城西找了间刚打扫过的房子，用钥匙开门，试了试灯什么的都完好无损，“这间房的家具和电器都很全，有独立的卫生间，沈教授请进，这边是厨房，您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尽管吩咐我。”
“这间房很好，什么都不缺。”
赵城西心里怪异道，两年没见，沈彧东的口头禅变成了“很好”。明明从前最爱说的就是“不喜欢”和“离我远点”。
赵城西把钥匙留给沈彧东，便说自己还有事，要先走一步。
“等一下。”沈彧东叫住他，“我这里还缺少了一些洗发水之类的生活用品，附近哪里有超市，麻烦你带我去一下。”
高大的男人眼眸黑沉沉地盯着赵城西，就像是刚打开的汽水，冒出了无数晶莹透明的气泡，一点一点往上漂浮。
赵城西和沈彧东认识了十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跟自己撒娇，嘴里那句“自己不会导航吗”梗在喉咙里，噎了半天，无奈道：“好吧。你锁好门，我带你去附近的那个大超市，顺便记一下路。”
有些习惯的改变非一蹴而就，赵城西无法立刻改变他对沈彧东的态度，对他的迁就和包容似乎已经刻进了骨髓中，摆脱不了的习惯。
穿着白条纹衬衫的沈彧东走在赵城西身边，稍矮一些的青年容貌清隽气质温柔，个头高出一些的男人面容更加英俊一些，可他的气场让人难以靠近——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让人看着就不寒而栗。走在赵城西身边，就像是一只守护着宝藏不被他人觊觎的巨龙，目光凌厉而淡漠，充满杀气。
“你不是研究员了，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赵城西微微颦蹙，“我在研究所现在只是个打杂工，先前不是和你解释了一嘴吗？”
沈彧东淡漠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难过，“……为什么？按照你做出过的贡献，拿过的国奖，就算再落魄，也不该只是研究所里一个打杂工。”
赵城西：“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难不成你以为我现在的尴尬境地，还会有实验室愿意接受我当研究员吗？主任在编制之外，愿意留我在研究所，给我一份工作，我已经感恩戴德。不敢再奢求太多。”
“怎么会没有研究所愿意聘你……”
“一个有过剽窃他人实验数据和成果的研究员，臭名昭著的研究员，沈教授，你愿意你的研究所多出这么一粒老鼠屎吗？让别人对着你的所有研究成果指指点点，猜测是不是又是从谁哪里剽窃来的。”
“你别这么说自己……你没有剽窃过别人的数据和成果。”
赵城西动了动手指，鼻子一紧：“那些事情我没有做过，我自己知道……不过三人成虎，不管我怎么解释，别人都不会相信的吧。沈教授，当年你连一句辩白都不肯为我说，难道就没想到我今天的下场吗？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罢了。”
沈彧东良久地沉默，他纯黑的眼眸紧紧盯着自己的手：“……还有你的眼睛，虹膜怎么会变成灰色？我记得明明不是这个颜色的……”
“当年被试留下的后遗症。后来我的眼睛颜色……就慢慢变了。”赵城西没有丝毫隐瞒，解释道，他耸了耸鼻子，指向前面的超市，“研究所的超市在那儿，里面洗发水之类的生活用品都有，我就不陪你进去了，你自己挑点需要的东西。”
赵城西转头要走。
沈彧东心里一慌，拉住他的手腕，力量之大让赵城西踉跄了几下，才站稳，沈彧东把人拉到自己面前，黑沉沉的眼眸紧紧盯着赵城西的脸：“赵城西，能不能你的联系方式留给我。”
赵城西挣扎了一下，没把自己的手从禁锢中挣脱，于是反问道：“沈教授，我为什么要给你联系方式？我们只是同事，你没有权利要我的号码，不然我会以为，你……是在对我进行职场骚扰。”
沈彧东轻轻嗤笑一声，靠近赵城西的耳边，“骚扰，赵城西，你还知道那是职场骚扰。以前对我纠缠不休的时候，没想过这个说法？”
赵城西一下红了眼眶，淡灰色的瞳孔微微放大：“我……就算我以前对不起你，骚扰过你，可亏欠你和小瑾的东西，早就已经还完了……我们之间的恩怨两清，你不要拿以前的事情威胁我……反正身败名裂了，我不怕你。沈彧东。”
赵城西咬紧了后槽牙，语气中难掩恨意。
他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浮出晶莹的水花，恨，恐惧，气氛，悲哀重重杂糅的情绪一起上涌，让把这些尽收眼底的沈彧东一怔。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捏了一把，又酸又涨，说不出的无力。
沈彧东抿抿唇，松开自己的手，低低说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从赵城西不告而别后，他一直在反省自己做错的事情——对他太凶，太冷漠，很多时候为了赵瑾的感受，忽略了赵城西。
很多很多事情，之前的他都忽略了。
可只有失去赵城西，沈彧东才发现他有多么珍贵和无可替代。
他真的真的没有想过要用从前的事情威胁赵城西。
明明做了错事的人是他。
沈彧东一直自信地认为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可以亡羊补牢。
等再次见到赵城西，看见他这么怕自己。
沈彧东突然感到一阵慌张。
他怕自己来的太晚，很多事情已经无法挽救了。
沈彧东退后一步，“抱歉。是我太激动了。你手……疼不疼。”
“……没事。”赵城西瘪了瘪嘴，侧头，“沈教授我先走了。”
“城西。”
“我的号码一直没有变过，微信也是。”
沈彧东低低的声音。
“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
赵城西眼眶一湿。
那些记忆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可他没有回头，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他放不下沈彧东，是真的。
他不爱沈彧东了，也是真的。
*
“喂，你在发什么呆？没看到有损耗？去帮我搬一箱半年的雌鼠过来。”
赵城西“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等等。”手指解剖刀的宋旻皱着眉头叫住赵城西，“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叫了半天也没反应……耳朵聋了？”
宋旻是研究所主任的亲侄子，年纪轻轻已经是研究所的中流砥柱。
他是除了主任之外，唯一知道他当年“剽窃”事件的人，因此看他不顺眼，赵城西也能理解。
赵城西低头，道了声：“抱歉，我这就去补。”
一旁的女研究员看不过眼，提醒宋旻一句，“这不是还有被试鼠吗……”
宋旻冷眼看了女研究员一眼。
女研究员一缩脖子，扭头干自己的事情去了，不敢再帮赵城西说话。毕竟是研究所主任的侄儿，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你们在说什么？”
身穿白大褂的沈彧东冷着脸推开防菌门，看着宋旻语气不悦，“宋研究员，不是刚刚才给你送了白鼠吗？损耗这么快，我怀疑你的专业水平。不要因为个人的原因增加其他人的工作量，宋研究员，最基本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沈教授。”宋旻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赵城西一眼，道：“您第一天来，怕是不了解研究所里面的规矩，赵城西就是负责辅助研究员的，给我提供活实验体是他分内职务之一，这是合理要求……如果你硬要把‘欺负同事’那么大一顶帽子扣我头上，那我也无话可说。”
沈彧东和宋旻的对话吸引了实验室其他同事的目光，赵城西宁愿自己多跑一趟受点累，也不愿意站在听他们俩吵架。
赵城西不自在，赶紧说：“沈教授，宋研究员，我现在就去换新的实验体。你们不要吵了。”
说完之后，他赶紧溜。
提了几笼的活体鼠，赵城西快着往前走。
或许是预感自己未来的遭遇，小白鼠在笼子里翻滚打斗，吱吱乱叫，不安躁动。
赵城西用一根食指轻轻拍了拍透气孔，心底漫出怜悯。
从前他在研究所工作的时候，亲手杀死的白鼠没有一千只也有八百。
后来因为……就没法继续在一线工作，在研究所帮那些杂工照顾这些小鼠，看着他们从红彤彤一肉条渐渐毛发丰满，活蹦乱跳的成年鼠，就有感情，不舍得了。
赵城西叹了口气。
笼子里原本滋哇乱叫的老鼠似乎也能感受赵城西的心情，立刻安静了下来，缩成一个小圆团，一个挨着一个，圆溜溜黑豆眼盯着赵城西看，不明白这两脚兽怎么了，丧气。
鼠笼有三十多斤，不轻。而研究所建筑都比较老，没有电梯。
赵城西一边慢慢喘气，胳膊绷紧往上搬笼子，他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身体比一般人僵直。
不是因为天气炎热。
手腕和膝盖开始发肿发红。
赵城西缓缓呼出一口气，看来阿司匹林这类镇痛药不能吃了，他这种情况，需要去医院看看。
“松手，给我。”
赵城西面前出现一道黑影。
楼梯上高大的男人挡住了赵城西的去路，黑着脸，语气中压抑着生气的情绪。
赵城西艰难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谢谢沈教授的好意，我自己搬就行。不麻烦你了。”
赵城西侧开身体，试图绕过沈彧东。
沈彧东一愣，开始后悔自己刚刚的语气是不是太严厉了一些，他缓和了语气，“城西，听话。”
沈彧东挡在他面前，赵城西往东，沈彧东也往东，赵城西往西，沈彧东也往西。
赵城西最后无奈叹气。
“既然沈教授要帮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次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