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故事》熊氏

1、多个人疼

　　殷世已经兴奋好几天了。

　　那天在网上和戴乐乐一起回忆高中的毕业旅行，两个不再青春的女人居然一下子活泼起来，好像又回到少女时代，也不知是谁先透露了想再体验一次的想法，反正最后是敲定了去西安的行程。

　　这个决定让殷世已经死气沉沉很久的日子鲜活起来，她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收拾行李，零零总总居然清出三大袋子，于是精简再精简终于变成一个大旅行袋和一个小背包。想想七年前的那次旅行大家可都只有一个大书包来着，一帮子少年背着行李爬长城爬得飞快。

　　那时殷世和戴乐乐特别要好，两个小姑娘总是单独行动，把想跟着她俩的秦天和舒何甩得老远还偷着乐。在那个年纪，她们不需要懵懵懂懂的爱情，纯洁的友情已经足够精神食粮了。

　　听戴乐乐说秦天也要跟着一起去。殷世说，好啊，有两年多没见着他了，正好聚聚。

　　高中三年戴乐乐都坐在殷世的左边，舒何坐在戴乐乐的左边，而秦天则是在高二时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座位换到殷世的右边，然后很自然的就传出他们是两对的风声。两个男生可能都有那么点意思，每当有人打趣，他们都只会乐呵呵的和对方打闹一番，戴乐乐则是白对方一眼却也不多作辩驳，不过暗地里她和殷世说过不喜欢舒何的大男子主义，只有殷世每次都会很较真的回答，我们不是一对。

　　殷世倒也不是讨厌秦天，只是那个时候她压根就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情，而且和秦天传过绯闻的女生太多了，每次一有什么传言出来他便赶紧撇清关系继续和下一个女生暧昧，殷世不希望自己被说成好像是一堆争风吃醋的女生里面的一个。所以她只愿意和对方做朋友，即使她也发现秦天对她不是一般的好，即使秦天后来再也没有和别的女生的传言。这层纸也就这样一直没被捅破。

　　读大学时，舒何留在C城，殷世去了S城，而戴乐乐和秦天则都到了B城，不是同一所学校却也离得不远。本来高考就代表了分道扬镳，无论是没说过几句话的同学还是感情深厚的朋友，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在一个城市还有可能发展，否则便只能慢慢地看着感情变淡。

　　殷世算是很重情义了，大学四年硬是和每个关系不错的朋友都保持着联络，其中也包括秦天，书信，邮件，电话，至少每两个星期联系一次。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殷世和秦天大学都没有谈恋爱，按理说应该算挺受欢迎的人啊。倒是戴乐乐和舒何在大一时就相继开始了多姿多彩的感情生活，戴乐乐甚至四年里面换过五个男朋友，把殷世吃了一惊，说是以前真没看出她的潜质。

　　同学聚会时老有人热衷于把殷世和秦天凑一块，说你们两个单身公害干脆在一起得了，也算是有感情基础的。殷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自己和他在同一个城市说不定就真成一对了，毕竟老同学远比新认识的人彼此更了解。可是现在这么远，还是算了吧。

　　现在殷世已经留在S城，工作的第三个年头了。戴乐乐和秦天也差不多要硕士生毕业了，两个人大学时成绩仍旧很好，都是直接保研，不像殷世的大学全拿去荒废了。那两人现在关系很不错，上次听戴乐乐的意思似乎有发展成情侣关系的可能。戴乐乐读研以后开始修身养性，竟是一个男朋友也没交过，经常和秦天混在一起，于是两人便顺理成章的暧昧起来。

　　殷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吃惊，早在七年前收到录取通知书时她便隐隐约约有这种预感，所以现在反倒有种这天怎么来的这么晚的感慨。这不是很自然的吗，两个老同学在异乡相遇相知相惜然后相爱。于是殷世很积极的撮合他们俩，可是一个月过去了居然还没有挑明，这两人也忒被动了点，不过这次去西安倒是个好机会。

　　想到自己的左右同桌将要变成一对，殷世在去机场的路上异常开心。

　　宋宇凡看着坐在副驾驶座的殷世那么乐，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别光顾着玩，有空时好好考虑一下我说的事，别忘了一回来你就要给我答案了。

　　殷世一下子就不说话了，烦啊。

　　认识宋宇凡是大二的时候，那是殷世第一次去做家教，没想到雇主居然是老乡，对她特别热情，经常留她下来吃饭，假期出游时会叫上她，工资也时常多给，这样一教便从那小孩初二教到了高二。宋宇凡是雇主的外甥，刚从美国总公司调到中国，也算是一表人才。

　　雇主当时似乎有那么点介绍的意思，不过后来发现两个年轻人都没什么兴趣也就不再勉强。其实宋宇凡暗示过殷世，不过殷世觉得他有点老，毕竟大了五岁，又是已经工作一年的人，自然比不得那些活泼的校园新鲜人青春。别说，现在有不少女孩子还就喜欢这种处处透着点成熟的男人，可是殷世不吃这套，她觉得这种熟透了要烂掉的。宋宇凡不是个没人要的主，既然殷世没想法，他马上就找了别的女人。这样两人反倒成了朋友，或者说兄妹更合适。

　　殷世大学毕业找工作也是宋宇凡帮的忙，倒不是殷世找不到，只是能省掉这么个麻烦干嘛拒绝呢，况且宋宇凡介绍的公司可是世界排名五百强里的。

　　两人的关系也差不多就是从这时发生了些转变。宋宇凡还是有女朋友，可是他和殷世在一起的时间绝对要比和女朋友约会的时间多，他对殷世的体贴关照也绝对不比女朋友的少。

　　当殷世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的时候，宋宇凡发话了，我是想追你啊，不过你不答应没办法，我也是有需要的人，只好先交交别的女朋友了，反正现在还不急着结婚。

　　殷世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敢情你是把我当结婚对象来处的！

　　宋宇凡一脸无辜，对啊，我看了这么多女人，还是觉得你比较适合当我老婆，长相嘛，不会招人但也还算赏心悦目，智商嘛，当不了女强人但也还算聪明，性格嘛，不是温顺可人倒也算平易近人了，最主要的是，我发现日子越长我倒越喜欢你，这样的婚姻比较经得起考验。

　　殷世一脸鄙夷的盯着宋宇凡，一直盯到他哆嗦着说，我又没逼你，你就当没这回事还不行吗。

　　于是日子照过，殷世仍旧单身，宋宇凡仍旧在换女友。直到上个月，宋宇凡突然一反常态，首先是把混乱的男女关系全清理干净，紧接着开始追着殷世跑。原来他年底就要被调回美国总公司了，四年前回中国就只是到分公司培养锻炼一下，迟早要回去升职的。这一走可不是一两年能回得来的，或许还会就这样留在那边，所以他才急了，一定要殷世表态。

　　殷世征求各方意见，得到的回答几乎全是叫她抓牢这只金龟婿，父母也说大五岁不算大，老公就是要大一些才懂得心疼人。殷世自己想想，宋宇凡的条件的确不错，可是他有前科，交往过那么多女朋友，自己却连初恋都还没送出去，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吃亏，而且宋宇凡对于她而言就像亲人一样，怎么都没有脸红心跳的感觉，这婚姻没经历过爱情就直接步入亲情似乎有点遗憾。

　　不过不管怎么说，终究得给个答案，所以殷世答应宋宇凡等这次西安行回来就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戴乐乐和秦天的飞机比殷世的早到几个小时，所以殷世一出机场就看到了戴乐乐像抗日战争片中挥舞胜利旗帜那样大力的朝她摆手，还一边大叫，柿饼！这边！把殷世郁闷得想掉头就走。埋着头杀气冲冲的奔过去，再嚷大声点啊，看我不把你给废了！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是秦天。

　　秦天的样子没怎么变，清清爽爽的。

　　可能是两年多不见的缘故，殷世刚开始觉得有点生疏，不过打闹一阵后又熟悉起来。

　　殷世带着探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来扫过去，扫到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才发现确实还只在暧昧中。

　　行程已经都安排好了。

　　第一天去华山。以前就听人说过华山以险著称，殷世的体力一直不太好，犹犹豫豫地念叨着爬山多么累，最终还是被戴乐乐给拎到了华山脚下。

　　所谓一夜登华山，天亮看日出。三个人在黑漆漆的晚上开始了登山。

　　殷世走在最前面，中间是戴乐乐，秦天在最后，一路小心照顾着两女人。

　　越往上爬温度越低，秦天和殷世的外套都很薄，哆哆嗦嗦的。只有戴乐乐穿的最厚实，而且她背包里还有一件宽大的冬衣，她说停一下把衣服拿出来时殷世很开心的去接，却不料戴乐乐径直把衣服给了秦天。殷世赶紧把手缩了回来，秦天很甜蜜的穿上了衣服，戴乐乐帮他整了整，没有人注意到殷世的尴尬。

　　以前不会这样的，殷世委屈的想到高中毕业旅行时有次自己和秦天舒何都没水喝了，戴乐乐毫不犹豫把自己的水分了一半给殷世没有管另两个人。在戴乐乐心中，自己的地位已经比秦天低了吗。

　　算了，还是别想了，这样未免太小心眼了。殷世整理了心情继续爬山。

　　由于殷世的龟速，太阳快出来了，他们离终点还有一段距离。殷世很不好意思，她以前在峨嵋山看过日出，眼下又实在快不起来，便让他们先行，戴乐乐却说什么也不肯，又拖拉了一阵，好不容易把那两人给赶走，殷世也终于可以坐在亭子里喘口气了。

　　坐着坐着，居然就这样睡过去了，直到一阵凉风吹过给冻了醒来。一睁眼，白茫茫的一片雾，什么都看不到，身边没有一个人，殷世一下子就从迷蒙中清醒过来，心中一股止不住的寒意。

　　好冷清。

　　接着的两天坐车去了延安壶口，殷世看着戴乐乐被秦天抱在怀里睡得很是舒服，再想想自己一个人靠着车窗不停的被急刹车撞醒在玻璃上，心中对这次旅行的热情又减灭几分。

　　晚上和戴乐乐悄悄话，得知秦天已经表白，就等答复了。殷世便催促着戴乐乐赶紧答应，显得比当事人还要激动。其实殷世自己也搞不懂，她希望两人在一起，可是一看到他们亲密心里又有点酸酸的，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娃娃理论”，而且这娃娃还是两个，她既吃戴乐乐的醋又吃秦天的醋。

　　回到西安，秦天几个在西安读硕士的大学同学请客吃饭。

　　秦天给几个人介绍，这是戴乐乐，这是殷世。

　　知道知道！殷世的大名可是老早就听过了。一下子就有人喊出声来。

　　殷世愣了一下，噢，我和秦天在高中坐同桌，关系不错。

　　你不知道，秦天满满一本日记本可全是你啊。说的人还比了个很厚的手势。

　　来的三个人都尴尬得说不出话来。秦天肯定还没告诉他们自己和戴乐乐的关系，所以那几个同学才会口无遮拦。

　　可能是怕戴乐乐误会，秦天这顿饭表现得格外积极。不停给戴乐乐夹菜不说，甚至连鱼刺都给剃干净，如果殷世看过去，才会敷衍的问一句，你要吗？殷世摇摇头，心都在抖。

　　戴乐乐也很体贴，一直帮秦天挡酒。殷世看着说不出的感觉。

　　慢慢的，那几个同学也看出了些眉目。在KTV的包厢里，他们不再起哄秦天和殷世，而是把秦天和戴乐乐推上去情侣对唱，氛围开始变好了。殷世也跟着热闹，可心里却始终暖和不起来，反倒越来越落寞，最后实在呆不下去借口犯困先回了旅馆。

　　躺在床上，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她为什么要来当电灯泡呢？难道还真以为能回到七年前的那种感觉吗？

　　往事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过。

　　军训低血糖昏倒秦天把她背去医务室陪了一个上午，然后被教官训斥偷懒给罚站在太阳底下一个下午。

　　八百米考试跑不动时体育很好的戴乐乐伸出手一直拉着她跑完，然后两人都没及格。

　　生日那天秦天拿出一只她在杂志上看到时感叹好可爱的手表。

　　圣诞节戴乐乐把一条织得破破烂烂的围巾圈在她的脖子上。

　　她代表学校参加省里的英语演讲比赛得了一等奖秦天张罗着请大家吃饭。

　　外婆去世的那个晚上戴乐乐安慰她到后来两人抱头痛哭。

　　是不是这些都过去了，是不是疼我的人已经找到别的人疼了。殷世无声地哭着，一屋子的悲伤。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宋宇凡。

　　殷世吸了吸鼻子，接起来，喂。

　　宋宇凡没有说话。

　　殷世只好又喂了一声。

　　怎么了？你为什么哭了？

　　殷世自以为掩藏得很好，没想到一下子就被人听了出来，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不开心就回来吧。

　　宋宇凡的声音淡淡的，宽容中带着一丝无奈。殷世的眼泪又出来了，而且来势更加凶猛。

　　殷世嘟囔着，没有人对我好了，我两个最要好的同桌变成一对了，我不再是最重要的那个了。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也没有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怎么挂的电话也不知道，反正那晚上她都浑浑噩噩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殷世回想起昨晚上自己的失态真是有够丢人的，希望戴乐乐和秦天没有发现，希望宋宇凡尽快忘掉那个电话。

　　不过现实总是与理想相违背，刚吃过早饭就接到宋宇凡的电话，我到西安了。

　　殷世觉得宋宇凡肯定是骗她怎么都不肯去接人，对着电话说，我准备去鼓楼，你要是真来了就去那里找我吧。

　　哼，丫想诳我，不可能！

　　直到宋宇凡真的出现在眼前时，殷世还在想，太夸张了，他以为拍电视吗。

　　你的行李呢？

　　殷世看着宋宇凡两手空空站在那里，以为他把行李寄存在哪个地方了。

　　没来得及收拾，再说我又不是来玩的，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宋宇凡说的深情款款，殷世鼻子一酸，差点就流鼻涕了。

　　四个人先是把鼓楼的小吃吃了个遍，然后跑到古城墙上骑自行车，又在广场上放了会风筝，晚上去大雁塔看音乐喷泉，直到回旅馆休息，兴致都还很高昂。尤其是宋宇凡，一直问明天是去东线还是西线。殷世斜着眼瞅他，你不是说不是来玩的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宋宇凡嬉皮笑脸地说，既然都已经来了就顺便玩玩，以后来这边的机会也不多了。

　　殷世想想，也是，年底就要走了，还是好好珍惜这次旅行吧，她没发现自己心里几乎已经打算好跟着一起走了。

　　两天后，假期结束了。

　　戴乐乐和秦天送殷世和宋宇凡上飞机。殷世看着他俩牵在一块的手，应该是确定关系了吧，以后我就更加没分量了，正沮丧着，忽然感到手心一暖，侧过头，宋宇凡笑的阳光灿烂。

　　殷世愣了愣，反手握住了。

　　回到S城，打开手机，两条短信。

　　光顾着自己的事，没有把你照顾好，真是对不起。别不开心，你永远都是我最爱的同桌。

　　我和戴乐乐在一起了，多谢你的撮合。你也一定要快快乐乐的，我最特别的同桌。

　　殷世笑了，仿如少女。

　　怎么了？这么高兴？

　　殷世摇了摇头，仍是抿着嘴笑不说话，眼睛里却有着点含情脉脉。

　　我只是多了个人疼。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