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如初，情深不负[民国]》柳絮才低

32、第三十一章

　　一颗流星掠过，不知会落到哪。
　　尹清菡扶着铁栏杆，风吹，肩上披的是蔺写怀的西装外套。她思绪正在游离，被他的话拉回现实。
　　“按照行程，明天早上，我们应该能见到台湾岛了。”
　　尹清菡和他对视：“船靠岸后，你要先去工厂，还是？”
　　“工厂的事情急，炸死了几个日本人。”
　　蔺写怀的语气没变，但尹清菡知道，他心里有气。虽然都是命，但国籍是心里永远难以跨越的鸿沟。
　　“琉球即是台湾，郑氏的英魂尚在上面长埋，如今却已沦为殖民地。日本占据着它，这些年，死在他们手底下的同胞，数都数不过来。开在那边的工厂，每一年都要向日本人交税，保护费，真金白银成千上万地外流，外富国穷。”
　　“我们一定会强大的，龙是不会被打趴下的。”
　　蔺写怀将手到铁栏杆：“我有很多事情，瞒着你，此行台湾，不只是工厂的事情。”看她，“靠岸了，我会一一向你坦诚。”
　　尹清菡抿抿嘴：“此行台湾，我有些事没说。堂姐所嫁，是个亲中反战的日本人，担心你会反感，但现在看来，你应该是知道的。”
　　“我知道。尹家在台湾不容易。”

　　尹清菡把手合在一起，目光落在浪波，“明清时候，尹家老祖是武王帐下一将，随武王打下台湾，自此定下基业，在台北算是大族，但近年被外国人压迫，生存得越来越不容易，对外要应付外国人，对内要安抚族下。”
　　“日本，雀占鸠巢，家族顶着天大的压力，在外人眼里，我家是他们的狗腿子，苟且偷生，舔着他们才屹立不倒，可没有人在乎，这些年，多少岛民的命是我尹家保下的，一个一个族人因此而亡。”
　　蔺写怀的目光沉重：“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黑白，我们都是灰色的存在，能众活，谁愿意虚与委蛇，忍辱负重。”
　　“尹家在台湾的势大，蔺家和他们有浅薄的交道，因为生意需要，这一次来台湾，我可能会上门恭贺。”
　　“那我在家里等你来。”
　　“好。”

　　越入夜，海风越冷。
　　回到房门口，梅小若和尹谦临正在一块闲聊，看到他们回来，转移了话题。
　　梅小若打趣：“音乐会上，我什么都没有看见，谦临，你看见什么了吗？”
　　尹谦临扮愣：“大厅嘈杂，人又多，灯闪得刺目，我都没注意看。诶，你们去哪了，那么久才回来。”
　　尹清菡本来就面皮薄，一下就被说得面红耳赤，把头偏向一侧。
　　尹谦临不依不饶：“呦，披的是写怀的衣服吧，清菡，你肧不懂事，海上的风冷冻人，你穿他的，他感冒了怎么办。”
　　自己人被欺负，蔺写怀怎么可能干看着：“你们的事，没多少人知道吧，私定终身，誓言都说过了吧。”
　　尹清菡的瞳孔震动：“真的假的？”
　　尹谦临不再避讳：“清菡，叫嫂子。”
　　她很上道，立马露出笑容：“嫂子好。”
　　这下轮到梅小若尴尬了。
　　蔺写怀把手提包还给尹清菡：“今晚早点睡，船大概是明天早上的五点靠岸。”
　　“好。”
　　尹谦临起身：“那我回去了，你们俩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不要赖床，早起收拾准备。”
　　两女同时应：“知道了。”

　　洗了澡，就都躺床上了。
　　尹清菡的床头灯还开着，看的是《傲慢与偏见》，同时在英文句子下写上中文翻译，一管的钢笔墨水即将用尽。
　　梅小若翻过身：“你手上的笔，蔺写怀有一支一模一样的。”
　　“就是他给我的。”
　　“大学四年，他一直都用这支笔，纪念意义蛮大的。”
　　“他没和我说过这个。”
　　“挺好。”
　　尹清菡停下手里的事，“小若姐，你会和我哥哥结婚，真的做我的嫂子吗？”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好奇。”
　　“我不知道。”
　　“你们商量过吗？”
　　“商量过。”
　　典型的问什么就答什么，尹清菡轻笑，“商量的结果是什么？”
　　“这个，你就要去问你哥哥了。”
　　“那我明天问他。”
　　“嗯，早点睡吧。”
　　“好。”

　　台灯熄灭，梅小若却无心睡眠，等到尹清菡睡着，月亮西沉，一个人轻手轻脚地到窗户边，已经能看到海岸线，灯塔的光指引着船，缓缓驶向港口。
　　忽然有人来敲门。
　　梅小若没开，反着瞧两下示意外面。
　　是船员，“你好，船还有半个小时到隆基港，请各位旅客收拾好行李，待船安全靠岸后离开，祝你一路平安。”说完即离开。
　　尹清菡已经被吵醒，迷瞪瞪地坐起，缓了会便起身洗漱。青梅来收拾行李，不用她亲自动手。
　　她从洗漱间出来，就看到挂在架上，蔺写怀的西装外套。
　　昨天晚上忘记还他了。
　　青梅刚伸手去叠，就被尹清菡制止，“让我来吧，你去收拾别的东西。”
　　“是。”

　　船舱，很多房间的门都是开的，小孩的哭闹声在走廊传开。
　　“清菡。”梅小若突然递去一把钥匙和一个私章，“下船之后，我会和尹谦生，蔺写怀一起走，这你先帮我收着。”
　　“这是？”
　　“不瞒你，我曾在台湾生活过一段时间。这次来，我要取些东西回去。”
　　可之前，梅小若同行的理由，是给尹谦临做翻译，如今却要离开，难以让人不怀疑她另有目的。
　　但尹清菡只是把钥匙收好，并不多问，“好，那我等你们回来。”

　　远远地，就看到隆基港了。
　　因为马关条约，昔日的国土，今日的殖民地，到处飘的都是日本的国旗，站的是日本的兵，都该死。
　　台湾，中国的啊，只盼收复，回归大陆的那一天……那一天，地上插着的，必定是中国的国旗。

　　岛这边，怕船会提前靠岸，尹家派来接的人早早就来了，都认识尹谦生，很快就都能上车。
　　同一行的人，被分成两拨，向两个方向去。
　　尹清菡看向尹谦临，终于问出口，“哥，小若姐来台湾，应该不是特意给你做翻译的吧？你们总是瞒我。”
　　“有点事，不方便对你说。”
　　“嗯，那就当我没问过。”她把手放平，“那你会和小若姐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吗？做我的嫂子？”
　　“回去，就订婚。”
　　“真的！？”
　　“真的，我已经和祖父，父亲母亲商量过了，从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
　　“我们家又要有喜事了。哥，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你啊，管好自己就好。”尹谦临宠溺地一笑：“我得提醒你，虽然现在是民国了，但思想远没有外面的开放，长辈的思想是守旧的，你和写怀的事，要么回去就订下，要么就瞒着，别露出马脚。”
　　尹清菡的眼帘微垂，这件事，肯定是要先瞒着的，要是说出她自由恋爱，等同于往家里扔一个炸弹，到时候就身不由己了。
　　“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好。”

　　尹家这个大家族在台北受总督府的掣肘，加上婚事将近，外面站了一排的警兵，棍，枪背在身上，既防内里的人，也防外面的。
　　尹清渠嫁的人，是总督府高官的儿子，叫原野，他亲中的态度，是她能做出对家族最有益的选择。
　　虽然车是尹家的车，但过关卡还是摇挨审批，看条子，一流程下来才能到大门口。
　　这是尹家的发家地，祖宅，自打先人随郑氏打下台湾，就没有搬离过此，根基深厚，树大招风，在一区的影响可窥见一斑。

　　来迎的是管家，徐大。
　　徐大一上来就做解释：“公子，小姐，一路顺遂。可等到您二位了。请您们见谅，总督府来人，各位主子都在厅上，抽不出身来接，让奴才给公子和小姐带路。一路风尘仆仆，奴才带公子和小姐先到房间休息。”
　　事情的要紧，即使未知其中内容，都可知。
　　尹谦临致意：“带路吧。”
　　“是。”

　　府里的主路，多有带枪的士兵把着。
　　来的人，身份必然不低。
　　尹清菡在来的路上就设想回到祖宅的情形，她有很多想问的，如今严肃的气氛压得她难受，一句话都没有。
　　住的还是以前的院子，布置没有丝毫改变，里外都被打扫干净了，被褥全是新的，使唤的下人也都安排齐全。
　　徐大道：“小姐，您看还有什么缺的，吩咐奴才，立马为您置办来。”
　　“暂时不用。”
　　窗外，天大亮不久。
　　“你先下去吧，我今天起得早，补个觉。你是府里的总管，去前厅伺候吧。总督府的人走了，派人来叫我。”
　　“是。”徐大退下。

　　尹清菡站在窗边，在这个位置能看到大厅院子中种的花树，开得繁茂，但年年岁岁，人已经不同。
　　青梅把行李拉到屏风后的柜前，找到睡衣，给尹清菡拿去。
　　“我不睡。”
　　“小姐又哄人。”
　　“你把行李都放出来吧，再把我带来的礼物清点出来，一会去拜见时带上。”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