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养恩尽处 许子慧报复 ...

  •   夜色里,马蹄声连成一线,追得苟潘的那辆车几次险些失控,狼狈不堪。

      陆路本就不平,马车又拖着几口沉重箱子,马匹拉得极为吃力。钟灵毓眸色一沉,自马鞍一侧取下短弩,抬手就是接连两箭。

      箭势又快又准,直直钉向最前那辆马车最前面的两匹马,周蕊初也在同一刻抬手,一支短箭疾射而出,正正插进左侧的车轮当中。

      受惊的马骤然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拉车的缰绳瞬时绷断半截。惯性一冲之下,车身歪斜着撞向路边石坡,发出轰然一声巨响。
      车辕翻折,木箱滚落,原本捆得死紧的封绳接连崩开。

      只听哐当几声重响,箱盖被迫掀翻,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银锭一下子倾泻出来,白花花地一片滚落在地上。

      苟潘、苟怀邑连同几个最亲近的心腹,被翻倒的马车与滚落的银箱带得一并摔进泥里。苟潘吃痛,马鞭与缰绳一并脱了手,鹤氅滚了一身泥,额角重重磕在车轮边,几人跌得灰头土脸,衣袍沾满了泥水,哪里还有往日高高在上的体面模样。

      更可笑的是,原先还紧紧跟随的亲信一见追兵赶到,连半点回头护主的心思都没有,转身就朝四面八方窜逃。可惜四周早已布满官兵,他们才跑出没几步,一个个就被按翻在地,挣都挣扎不出。

      苟潘趴在泥里,喘息沉重,身上的锦袍被践踏得不成样子,脸上也有擦伤,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头来,饶是如此,他也还要维持出从容与轻蔑。

      他眯起眼,缓缓扫过追过来的人,而看到钟灵毓带来的那批人时,让他更是忌惮,此时端详了一番,他才发觉,那是军里待过的人才有的沉肃与气势。

      钟灵毓瞧见苟潘死到临头还要装腔作势,嘴角不屑地一撇:“怎么,你也知道怕?”

      苟潘没接这句话,只当没听见,不愿与她做这等口舌之争,随后才转了眼光看向李絮。

      那眼神黏腻又阴冷,带着难以掩饰的怨与恨,他从李絮身上掠过,徐徐扫向旁人,最后落到翻了一地的白银上,眼底浮起强烈的不甘,可那不甘不过一闪,转瞬被他重新按了下去。

      即便到了这一步,他还不肯承认自己是输家。

      就在这片混乱与死寂交织的当口,苟怀邑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发涩的嗤意,紧接着,他肩膀也抖了两下,胸腔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闷笑。

      笑声听得人后背发凉,一时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笑旁人,还是笑自己这半生可悲可笑的命数上。

      苟潘眸色一沉,盯着苟怀邑,声音阴恻恻的:“你笑什么?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苟怀邑听了,撑着泥地将头一点点抬了起来。
      他脸上还沾着泥,眼白泛红,望向苟潘时,憋了几十年的怨毒总算彻底爆发了出来。

      “体统?”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哑着嗓音道,“你也有脸跟我提体统?”

      他说着,猝不及防往前撑了一下,视线紧紧黏住苟潘,仿佛在看一团披着人皮的脏东西。

      “你这辈子最会的就是拿着体统糊住自己那张脸。”他再也不肯装出恭顺的模样,“刀子捅进别人心窝里,还非要摆出一副你是为人好的模样,你这点本事,我这些年当真是学都学不来。”

      苟潘脸色微变,眼底阴鸷更重,冷冷道:“你要是还有半点教养,就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教养?”苟怀邑笑出了声,还点了点头,脸上是温顺的神气,“这话倒是,教养这东西,我从前一直学得很用心。可你这样的人也配跟我讲廉耻?”

      他朝旁边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许久的逆来顺受完全碎了。

      “你当年不是说自己不能有后吗?”他带着一种多年来都藏得很好的审视,而现在终于可以不必再低头,“所以你急得像条疯狗,到处寻女人,偏方也试过,神佛也求过,谁不知道你心里那点龌龊算盘,你甚至还打过李锦胜儿子的主意,想把人抢来做苟家的种。结果人家连夜跑了,叫你扑了个空。你丢了脸,又咽不下这口气,从此把这笔账死死记在心里,装得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听罢,苟潘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下颌绷紧,额角隐隐跳动:“你闭嘴。”

      可苟怀邑哪里还肯闭嘴,他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能把所有旧账当众撕开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后来你没法子,只好从旁支中抱了我来,那时候你待我还算是个人样,人人都说我是苟家的福气,是要继承苟家香火的,我也信了。谁知道没几年,你那些女人里有人怀了孩子,生下了苟怀敏。”

      那个名字落口的一瞬,周蕊初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唇都泛了白。她看着苟潘,眼底满是震惊,一时连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苟怀敏。

      那个曾在她人生里掀起惊涛骇浪的人,想杀了她父亲谋夺家中财产的人,害得她在一夕之间从安稳门户跌入血色阴影中的人,最后被荣家五兄弟打在郊外、让她以为事情早已尘埃落定的人。

      她从来不知道,他会是苟潘的儿子。

      真相如同一把迟来多年的铁钩,从她往昔最疼的伤口里重新扯出血肉来。

      李絮最先察觉到周蕊初不对,立时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周师长。”

      钟灵毓也跟着过去,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肩。

      周蕊初这时才勉强站稳,可她整个人都绷得发僵,显然还没从那一记重击里缓过神来。

      苟怀邑原本还只是图个痛快,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到周蕊初脸上,见她面上震动难掩,当即明白了什么:“原来你就是周蕊初。”

      周蕊初指尖发冷,掌心掐出了深深的月牙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苟怀邑寻到了最锋利的一把刀,愈发不肯收手。

      “那会儿我都八九岁了,该懂的不该懂的,我都懂了。”他眼底泛起血丝,脸上浮出嘲意,“可你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硬是把苟怀敏立成了家中长子,满府上下都围着他转,你嘴上说一视同仁,背地里却把好的都给了他。读书请最好的先生,出门给最奢华的车马,就连旁人夸一句模样生得好你都能乐上半日。”

      “我呢?”他轻轻问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我算什么?”

      “我在这个家里,只是一个正好能用得上的位置,是你不能生时拿来填空的物件,是你亲生儿子出生后还得装作欢喜的笑话。”说着说着,苟怀邑还带着回忆往事时的怀念。

      “你嫌我不中用,可我为何不中用?”他往前挪了半步,眼里烧着一点暗火,“我去府衙做的小官,你替我上下打点捐银铺路才勉强换来,可你一边把我往上抬,一边又处处告诉所有人我这位置都是你施舍的。久而久之,我连自己都信了,信自己不如苟怀敏,信自己离了你什么都不是,信自己但凡露出一点锋芒,你就会立刻把我按回去。”

      苟潘眼底满是浓烈的杀意,可他还是强自维持着清高做派,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自己无能,只会把罪责推到旁人头上,早知你心性如此卑劣,当初我就不该把你抱回来,白白给了你这些年体面与饭食,养出一条反咬主人的白眼狼。”

      苟怀邑闻言,眼角狠狠一抽,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他喘了两口气,才重新感慨起来:“白眼狼?好、好得很,那你最疼的那只呢?你不是最得意苟怀敏吗?不是最觉得他比我强吗?可惜啊,你那个宝贝儿子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他说着,目光一转,直直落到了周蕊初身上。

      周蕊初本就站得不稳,被苟怀邑这么注视,她直接抬眸冷冷剜了过去,硬是半分情绪都不肯外露。

      见她如此,苟怀邑非但不恼,唇边还咧开一抹笑来,带着令人作呕的得意与幸灾乐祸。

      “他去了洛城,本是要谋个好前程,也替你的陈年旧恨出口气。”他的话是冲着苟潘讲的,可句句都在往周蕊初心上捅,“结果设计去了云松书院,见李定舒与一个叫周蕊初的说笑打闹,自以为看破了天机,认定李定舒心里装的是周家女,于是他自作聪明地巴巴地往上凑,费尽心思想勾引周蕊初,真是蠢得叫人发笑。”

      听到这儿,周蕊初肩头一颤,恨意在眼中洇开,李絮握住她手臂的手又紧了些。

      而苟怀邑还嫌不够,非要把所有人的伤口都撕开才算痛快:“你也蠢啊苟潘,居然将李锦胜的儿子认成了李定舒,你的儿子也是白费一场心机,你为了吞周家的家产与地位,让他在大婚之后哄骗周家老爷出门,再伪造出什么被贼人劫杀的假象,只要周蕊初父亲一死,他再以唯一男丁的身份坐稳周家门户,周家的财势声望人脉都能顺顺当当地落进你手里。到了那时你不但能在洛城站稳脚跟,还能借着周家再去踩李锦胜一脚,算盘打得多响啊。”

      “住口!”苟潘有些维持不住假模假样的从容,嗓音严厉起来。

      “你急什么?”苟怀邑咧了咧嘴,眼神阴森得像淬了毒,“可惜啊,你那好儿子命不够硬,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哪知道你写给他的书信先让周蕊初看见了,人家报了官,他只能灰溜溜先跑。官差追得紧,他只得躲到城郊,几日不见人,又叫雨淋得像条落水狗,那时他心里的怨怼早就装不住了。”

      说到这里,他忽而停了停,眼角眉梢都浮上恶毒的快意。

      “后来他不是还想去杀周蕊初母女泄愤吗?”苟怀邑慢条斯理地说着,似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结果啊,命不好被人打死,连命都丢了。你那时候大约以为他只是时运不济,且官差害他走投无路,所以老天都不肯帮他。可你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身子前倾,对着苟潘字斟句酌道:“是我啊,故意叫你放在洛城的眼线迷了路,故意让那些人摸不清苟怀敏的行踪,要不是我遮着掩着让他们寻错了方向,他早就被你的人接应走了,哪里还轮得到死在那里!”

      这一番话砸下来,苟潘还算镇定的脸彻轰然崩塌,连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苟怀邑看着他,眼中是一种多年郁气吐出口的畅快。

      “我说,苟怀敏会死,有我一份功劳。”他缓缓道,“你这辈子不是最得意自己后来真有了亲子吗?可我偏不让他好好活,你把我当替身和弃子,那我就叫你最疼的儿子死得不明不白,死得连你这个做爹的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输的。”

      周蕊初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眼里的光被重重击碎,只怔怔地望着前方,剩下一片空而凉的茫然。

      地上散着翻开的银箱,箱盖歪斜着压进泥里,银锭映出一层森冷的光,账簿与票纸也被掀了出来,纸页还沾着湿泥。

      苟潘被按在地上,鬓发乱成一团,额角筋络一跳一跳地鼓着,平日总带着宽和笑意的脸,此刻露出了原本的底色,眼底翻涌出的狠戾再也收束不住。

      他瞪着苟怀邑,喉咙里滚出一连串沙哑怒骂:“你这个畜生啊!我这些年养着你,还替你铺路,你在外面顶着苟家的姓氏行走,谁不高看你一眼,结果你把这份恩养全长在噬主上头!”

      他一边骂,一边拼命挣着要起身,按着他的差役力道更重了些,他的脸擦过泥地,蹭出窘迫的污痕,嘴里字字带血:“你也配提怀敏?我费了多少心血栽培他,又将他送去洛城,你如今拿他的死来逞口舌之快,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他脸上满是真切的痛色,声音也暗了下来:“都怪我认错了人,那孩子才会去接近周蕊初,一时心浮,将整盘棋都走乱了,他连命都赔了进去。那是我的儿子啊,要是早知是你做的手脚,我不会让你活到今日!””

      而另一边,苟怀邑还在笑,笑得脸皮发颤:“你今日总算肯把实话说出来了,苟怀敏在你心里是命根子,我在你心里只是块能垫脚的石头。你让我娶许子慧,守着一个你替我定下的妻子,无非也是想叫我替你盯着许家的那些钱,把你做的脏事都担下来,你待我从来都算得清清楚楚,我早就看透了。”

      说罢,他偏过头,眼底怨气翻滚:“我等的就是今日,你最看重的儿子死在荒郊野岭,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你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连尸骨都摸不到,实在痛快。”

      苟潘听得双目欲裂,整个人都快从地上拧起来:“你这个畜生!怀敏读书通文,你拿什么同他比?你自己心术歪了,才将一辈子活得窝囊!”

      这话一落,苟怀邑脸上的笑倏地一收,眼里毒辣得骇人:“我活成这样,不是你一手养出来的吗?”

      苟潘气得整个人都发抖,索性将话一股脑全掀了出来,似乎还想将场面重新把握回自己手里:“你如今也有脸提许子慧,那桩婚事本就是我替你争来的体面,她比你年长几岁又如何,你娶了她等于将许家的银库也一并接进门。”

      他越说越激动:“你靠着这桩婚事才有今日,我当年真该在抱你回府那日就掐死你这个祸胎!临到头反咬自己家门,还敢装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你配提许家,你配提怀敏?你什么都不配!”

      苟怀邑面上一阵青白,脸中戾色明显。

      听着这一桩桩旧事从这对互相仇恨的父子嘴里被撕开,周蕊初到底忍到了头。

      她大步走上前去,到了苟潘跟前,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给,抬手便是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
      那一拳落得极重,带着她多年埋在心底的血债与怒火,苟潘的头被她打得狠狠偏向一边,嘴角当即裂开,血顺着唇角淌了下来。

      “这一拳,替我父亲。”

      话音落下,她想起自己错付的真情,想起看到那封书信的心碎,想起与母亲在遇险时的无措,想起荣家五兄弟因此受过的冷眼与轻视,手臂又扬了起来,第二拳紧跟着落下。

      “这一拳,替我自己。”

      苟潘被这两下打得眼前发黑,脸颊迅速肿了起来,口中混着血气,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周蕊初还未停,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苟怀邑脸上,带着嫌恶,她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清脆的声响在夜里传得很远。
      苟怀邑的半边脸当即歪了过去。

      “这一掌,替你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

      苟怀邑还未回过神来,第二掌又落了下去,打得他嘴角开始沁出血丝。

      “这一掌,替那些被你拖进泥沼里的苦难人。”

      苟怀邑被扇得耳中嗡鸣,脸上火辣辣地疼,抬头时眼神里翻着恼怒与羞耻,偏又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受着。

      “打得好!打得痛快!”不远处,钟灵毓快意地叫好。

      周蕊初打完人后,手臂缓缓垂了下来。

      方才那几下打出去时,她胸口只有火,此刻火气往下落,心里那片空出来的地方渐渐浮了上来。
      曾经已经回不来了,她自责了这么久,才等到苟潘与苟怀邑这两张嘴亲口吐出真相,可笑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只是痛快里裹着一层钝钝的疼。

      李絮看得分明,她正要上前,身旁的李孟彦却因伤口牵动,气息一滞,她赶紧回头扶了他一下,手掌碰到衣袖下的血痕,实在不忍心。她抿了抿唇,一边稳住他,一边忍不住朝周蕊初那边望去。

      而钟灵毓先一步走了过去,只停在周蕊初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肘,询问道:“周师长,气也出了,这会儿手疼不疼?”

      “疼算不得什么。”周蕊初摆摆手,很是潇洒。

      见她肯应声,钟灵毓也不再担忧:“那便行,人既落了网,之后总归有官府去算账,师长先将这口气缓一缓,别叫自己伤着。”

      周蕊初唇瓣动了动,应声下来。

      苟潘挨了两拳,本就怒火攻心,此时胸中血气与愤恨一并冲上来,忽然呛咳了一声。下一刻,一口血从他口中直喷出来,溅在泥地上。

      四下众人皆是一惊。

      苟潘的脸色飞快地灰败下去,眼中的光也散了大半。他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嘴里只余下几声带血的喘息,身子跟着晃了两晃,人就栽了下去。

      押着他的差役见势头不对,赶紧扬声喝道:“快,将人押送回去!箱笼账册也全都一并带上!”

      众人应声而动,开始忙碌起来。

      消息传回景园时,夜已深了大半。

      苟府的那场火刚一窜起来,李锦胜就得到了消息,他早防着苟家狗急跳墙,午后就暗中添了人手监视着苟府,又将景园四周守得严严实实。火势一动,他连忙遣人从苟府后巷潜入,先将躲藏好的许子慧给带了出来,再沿着院墙搜了一遍,担忧火光底下还藏着别的手段,还好火势被控制住,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许子慧坐在侧厅里,身上裹着一件干净斗篷,发鬓散了几缕,眼尾带着受惊后的红,她的手还在一直发抖,连捧茶盏的力气都小了些。

      直到府衙的人快步进门,将抓住苟潘的消息一句句报上来,她搭在膝上的手才一松,眼底的泪意也慢慢蓄了起来。

      近些日子悬在她胸口的那块石头,到了今日,才真真切切地落了地。

      她先想起了自己的亲生哥哥许子洲。

      虽然烂泥扶不上墙,自小被宠坏,脾气骄横,手也伸得长,见着比自己弱的人总爱踩上一脚。长大之后更将赌坊当成了第二个家,银钱一把把往里送,债主一拨拨往门上堵,闹到后来,连祖业都想往外押。她年轻时也曾怨过这个哥哥,怨他将许家一步步拖进泥里,怨他将母亲逼得夜夜垂泪。

      可再多的怨,终究盖不过那层血脉。

      见过许子洲最荒唐的样子,也记得他幼时牵着自己上街买糖人时的神情。零零碎碎的旧事尘封在记忆里,平日里不显,到了今夜一点点变得清晰。

      自己兄长活成那副鬼样子,她心中有怨有恨,总盼着他哪一日醒过神来知道回头,谁知苟潘将他推到了死路上。
      更狠的是,苟潘替他挑好了死法,也封好了杀人凶手的口。

      想到这里,许子慧鼻尖一酸,眼底的水意快要盛不住。

      她又想起母亲。

      她的母亲出身一般,日子也过得谨慎。嫁人之后,母亲将家中体面看得重,待丈夫是顺从,待兄长是忍让,待女儿也是一句句劝着认命。母亲这一生始终活在旁人的眼色里,手里攥着规矩,心里守着家声,到了后来,整个人都只剩一口耗着的气。

      在自己眼里,她的母亲自有一份柔软与可怜。可在李锦胜那里,这位继母心一直偏向自己的一双儿女,她待许子洲总是纵着,待许子慧也会多护一层,唯独轮到李锦胜这个继子时,话里话外都是鄙夷和讥讽,眼神里也带着提防。偏爱与私心年深日久地浸在许家日常里,将一家人的心思都变歪了。

      她抬起手,慢慢掩住脸,起先只是压抑的哽咽,过了会儿,眼泪顺着指缝滑落下来,打湿了袖口。

      李锦胜看着她,不由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的兴衰起落,见过金银堆出来的荣华,也见过亲眷反目后的血债。许子慧能活到今日,能在苟家那样的地方生存下来,已是难得。

      许久之后,许子慧才将手放下来。

      “大哥哥,到了今日,我心里这口气总算能喘出来了。”她的眼睫湿成一片,脸色也白,可那双眼里一点点聚起了少有过的清明。

      许子慧坐直了身子,将脸上的泪痕拭净,嗓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涩意:“明日一早,还请大哥哥将我送去府衙。”

      李锦胜不解,有些疑惑地开口:“怎么了?好端端的跑那地方做什么?”

      许子慧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眼神躲闪:“苟家的事我大多经过手,四海汇的账我也替他们遮过。事情走到这一步,我心里有数,该认的罪我认,该指认的人我也会指。我这条命是大哥哥救出来的,后面实在不能麻烦你操劳了。”

      李锦胜满脸的复杂,他原本还想让她缓一缓,待局势再稳些,可眼下她肯将自己也送上公堂,明白她早已做了决断。

      “好。”李锦胜终于开口,“明日我陪你去。”

      第二日天色微亮,景园的车马就备好了。

      许子慧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上的簪饰也简单。她坐进车中时,脸上还有些昨夜哭过后的痕迹。车帘放下后,车轮碾过巷中青石,发出一阵平稳声响,一路朝府衙行去。

      建昌府衙前后有两重门,押解人犯的车从侧门入。许子慧刚下车,迎面就撞见了一行押送人犯的差役。

      为首的人,正是苟潘。

      他身上的外袍早就变得脏兮兮,袖口和前襟都沾着泥,发冠也松开了一半,唇边还带着干涸的血痕。另一侧的苟怀邑也被差役押着,衣袍皱巴巴的,眼里全是熬了夜后的红。

      二人原本都低着头往里走,直到抬眼看见许子慧,神色才一齐变了。

      苟怀邑随即脱口就问:“你昨夜到底去了哪里?”这句话问得急,声音都发了飘,显然在心里憋了整整一夜。

      不多时,苟潘似是想通了什么,眼里翻起一层厉色。

      许子慧看着面前这一对父子,神情冷漠。

      “昨夜火起之前,我就已经藏起来了。”她缓缓开口,“我在苟家熬了这些年,早就将你们的性情看得明白,这一回你们要舍了建昌,那我自然也得为自己求一条更好的路。”

      “我借着脸伤将院里监视的几拨人打发了出去,你们忙着收拾逃路,我也装作替自己院里清点随行之物,一路跟进了西边的库房。”

      许子慧望着苟潘,眼神寒凉:“我看见了我的嫁妆箱笼,那些箱子是我当年从许家抬进苟府的,也装着我娘替我攒下的心血,昨夜库门大开,箱盖全掀着,连许家当年陪送过来的旧木匣也被翻出来搁在了一边。”

      苟怀邑神色晦暗,喉结跟着滚了一下。

      许子慧继续道:“那只木匣包着半旧青布,压在一堆金银器物间,看起来最不值钱,自然会被人忽略。可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田契、铺契、陪嫁物目,无非就是这些。后来我趁着没人注意,将匣子抱回房中,一样样翻开看,舅舅可知我发现了什么?”

      她说到这里,眼底浮出压迫许久的痛意:“里面还有许家的旧谱,还有当年经官府用印的过户存照,末尾盖着建昌府衙的朱印。我看见那几方红印时,我就知道我要的东西找到了,这是大哥哥需要的,所以他让人暗中救我出去之后,我就将那包东西一并交到了他手上。”

      这一番话说完,苟潘有短暂的怔愣,而后是怒不可遏。

      “好啊。”他瞪着许子慧,嗓音嘶哑,“原来是你,我养你这些年,护你衣食,替你撑着许家的烂摊子,到头来你跟着外人来咬我。许子慧,你这份良心当真长得好。”

      “养我?”许子慧往前走了半步,逼视着他,眸底的恨意终于明明白白露了出来:“你害我家破人亡,害我娘生生耗尽了那口气,害我兄长死得不明不白里,临到今日,你该敢说养我。”

      苟潘听得脸色发青,冷笑一声,也不再装了。

      “许家那群人哪一个不是自己往死路上走?”他的每句话都透着穷途末路下的戾气,“许子洲是个什么货色,建昌城里谁都明白,他嗜赌成性,踩高捧低,仗着许家长子的名头在外头横行了多少年,后来他输红了眼,连清白人家的孩子都敢往外卖,我顺着他的赌性推了几把,他自己就栽进去了。等他做成第一笔买卖,我只消叫人递个消息出去,那村里人就将他活活打死在当场。”

      说到这里,他阴笑起来,那笑挂在一张灰败的脸上,显得太过瘆人。

      “你与母亲赶到的时候,地上的人早就凉透了对吧?那是我让村里人对好话,只说是失足摔死。所以你母亲只能捧着儿子的尸首,哭得人都发昏。而回了家,她日日郁结,夜夜惊梦,我也只需在旁边添几句火,熬几副药给她吃,再告诉她儿子死得污糟,许家的门楣叫他败尽了,她那口气才会一日短过一日。”

      “我那位姐姐啊,心肠软,兄妹情分看得也重,在许家活了大半辈子,临到头看着亲儿子死成这样,女儿又要嫁进苟家替我续这笔财,心里自然绷不住。她那条命啊,是我一寸寸磨掉的。”苟潘的声音里全是恶意。

      许子慧站在原地,指甲将掌心掐得生疼,她先前已经摸出了许多真相,可听见苟潘亲口将这些阴险心思说出来,还是觉得心口被人重重剜了好几刀。

      原来当年的每一场哭与绝望,背后都站着这个人。

      她抬起眼,眼中泪意翻滚:“你终于肯说了。”

      苟潘忽然又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癫狂:“我说了又如何?别忘了你身上也沾着四海汇的事,你以为自己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我自然要上公堂。”许子慧看着他,眼里的恨与痛一道沉了下去,目光清寒如水,“你做过的事,我会一件件说清。我经过手的事,我也会一件件认下,你现下还想拿这话来刺我,已经迟了。”

      她说完,才转过眼,看向一旁的苟怀邑。

      苟怀邑被她看得心口一紧,强撑着开口,面上还想摆出几分夫妻情分:“你将那些东西交出去,就真以为自己能摘干净?你当真心狠,我们可是几十年的夫妻啊!你为何不同我说?”

      许子慧抬起眼皮,不冷不热地看了看他,有些讽刺道:“夫君昨夜在院里埋怨我时可是声气十足,你刚才问我去了哪里,如今我已答了,这些年你如何待我的,你心里自是有数,从今往后,我与你之间也只到这里了。”

      苟怀邑脸色难看至极:“你——”

      后头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押人的差役已经上前一步。

      眼下人犯都要押进府衙,谁也由不得他们继续在门前纠缠,两个差役一左一右将人往前一带,铁链跟着一晃,苟怀邑踉跄了半步,苟潘也被人拖着往里走。

      苟潘被拖走时,还在回头望向许子慧,那目光阴沉沉的,带着多年积威。许子慧人一步也未退却,她望着那道背影一点点被府衙森严的门影吞进去,再也不用后怕。

      李锦胜自然是观望着刚才的动静,心里是说不出的感慨。

      他嘱咐道:“你也进去吧,我问过阿彦了,开堂之前,你这边受的磋磨有限,只是住处和饭食差些,这几日先将就着,旁的事,等上了堂再说。”

      许子慧神情柔和下来,她转过身,对着李锦胜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大哥哥,你已经帮了我许多,之后的事情,该我自己去做了。”

      说完,她直起身来,眼底再无先前摇晃的朦胧雾气。
      这一回,她不再是苟家院中那个事事退让领罪的许子慧了。这一回,她是来送苟潘进牢,也是来替自己讨一份迟了太久的公道。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