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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因缘际会 故事的主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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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何采莲,莲叶何田田。”一曲《采莲》从荷塘深处飘荡而来。荡漾的微波,随风摇动的荷叶,一张清秀的脸在荷叶的半掩半映中若隐若现,时有时无。在这荷塘深处,不清面容不晓名姓的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撑着竹篙,划过不知是深是浅的荷塘的水。再听那声音,婉转动听,如同黄莺出谷。失神间,只见一截藕臂冒过了田田的荷叶的帽,在阳光下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的光辉。最后那醉人的声儿夹杂着莲的清香,漂近又飘远,飘来又飘去,再不能闻见。
“晚日照空矶,采莲承晚辉。风起湖难度,莲多采未稀。棹动芙蓉落,船移白鹭飞。荷丝伴绕腕,菱角远牵衣。”这时,这乘兴游塘的贵家郎才懂得了这王昌龄这一首《采莲曲》的意境。往日他只觉此诗美是美极,但亦不过是工于辞藻的诗人精雕细琢而成,无灵无魂。可今日,这个时不时附庸风雅一番的贵家郎,再不能找出比此诗更为贴切的表达。这个采莲的姑娘模糊的脸落到了他的眼里,清脆的声落进了他的耳中。
一切都那样自然而然,他打听着她的消息。她的来处,她的去处;她为何来,又为何去;她何时来的,又将何时去;她还会不会再来,又会不会不再离开;她姓什名何,芳龄几许,可有婚配?但他怎么会找得到她呢?他只记得她的声音,唱起歌来丝丝入耳,扣人心弦;他甚至记不清她的面容。天下女子之多,他注定找不到她。他觉得上天对他不公平,他只想成为她的知己,再不敢多求,然上天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但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与她的命运已经在路上。
“小姐,到了。”
玉指纤纤,拨开了蓝色香车的幔帘。出来一位闺阁小姐,身着素白色的对襟百褶襦裙,腰上系着青色竹纹蹀躞带,眉目含情,眼波流转,多情却不轻浮,美艳却分外端庄。风姿绰约,绝世而独立,似是素雅娴静的白玉兰得了些红玉兰的迷迷风情。
“妙棋,这就是姻缘寺?”
“回小姐,这就是姻缘寺。”
且听这位小姐的声音,清冷如罄,亮亮盈盈。透入心肺,似是冬日的冰泉涌入心底的内心处,让人一颤;但后有些暖意回流,这种冰窖回暖的感觉让人欲罢不能。这般声色相应,殊色相容,可谓倾城绝色。
“那进去吧。”
“是,小姐。”
姻缘寺予人姻缘,赠人缘分。但凡家中有女过婚嫁之年而未能出嫁者,皆会使其女前往姻缘寺求一段红绳。红绳系于右手或右足,以求姻缘神庇佑。普天之下哪都有过了年纪的女子,于是姻缘寺的香火向来不断。不仅仅是女子,就算是男子也有许多前往姻缘寺的。但他们所求并非天赐良人,一般是心中已有中意之人,望求聘之礼成,马到功成。
“信女柳青青,年十七,嫁娶宜时已至,家父欲将信女许配人家。信女本不该推就,奈何信女母亲身体欠安,羸弱不能自理,信女希望能多留家中一段时日,照顾家母。望姻缘神莫要怪罪,并成全信女之心愿,时日起五年之内不予信女牵红线。”
“信男贺子君,年十六,数月前于莲子塘边被一位唱采莲曲的小姐乱了心神。缘浅情深,信男未见其面,不知其名。信男并不多求,只求再次听见那位小姐的声音,哪怕是与其他人的声音交杂,信男相信,信男一定也能够听出她的声音。”
“望您成全。”两道声音一同响起。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怎样的缘分,两人竟同一时间说出了自己的心声。礼佛贵静,而求神贵诚,一般心声默想,不出其口。世人皆以为愿望出声,便不奏效,是谓失灵。所谓失灵,即失去其神灵庇佑。所以声同出之巧令人感叹。
“是她!”
贺子君心中喊道。
“声音能有这般的婉转动听,动人心弦的,只有她。只有她,单凭声音就能令我心神恍惚,如聆仙乐。”
“没错,就是她!”
贺子君内心愈发肯定身边这个姑娘就是他要找的采莲姑娘。他侧头望向身边这位小姐,眼睛里满是再次相逢的欢心。明白可见见的炙热呼之欲出,那般焦灼又专注,令人忽视不得。这是他久别重逢的感情,几个月了,他找这位小姐已经几个月了。一个人,抱着相思之情,没有线索,大海捞针的找她。旁人都笑他,为一个连面容都看不清的女子而心神恍惚,郁郁寡欢。他们都说,是他傻,这样并不值得。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她,怎样都值得。
“有事吗?”
柳青青被他看得发怵。一位未曾谋面的男子,以一种欲将你拆骨入腹的眼神望着你,是个人都会觉得害怕的吧。那样直勾勾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不礼貌了,它让人害怕,让人发颤,让人不禁觉得自己是那屠夫刀下待宰的羔羊。也许贺子君自己觉得自己的眸光深情而不能自已,但是在柳青青看来,这就是一个见色起意,垂涎自己的纨绔子弟。不,不对,他已经开心地忘记分寸了,又怎会注意到自己的眸光呢?好歹贺子君他也是尚书家的好儿郎,京城多少女孩子心目中的翩翩君子,又怎会如此地不知礼数,青天白日之下,如此直白大胆的盯着一位清白人家的小姐看?
柳青青心中觉得大事不妙,她已经因为自己这副皮囊而吃了不少苦头了。今日因为要面向神灵而未遮面纱,偏这般凑巧,又遇到个见色起意的官家郞。若是寻常百姓,让笔墨纸砚出来,没胆子便训斥几句劝退就好;有胆子就教训一顿,看看还敢不敢如此。偏偏余光观其衣着华丽,不是一般人家用得起的绸缎子,京城权贵,得罪不起。这事情,处理不好,十之八九强取豪夺,她还可能委身做妾,落得一个不知廉耻的污名。
她不敢正面看他,像这等轻浮浪子,只要姑娘家看他一眼,他十有八九会出言调戏,到那时,那就真真没有办法躲过这场祸事了。孙子兵法有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所谓,敌不动,我不动,敌退我攻,敌攻我守。柳青青下定决心要悄悄离开,不与这位官家郞发生正面冲突。她先是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作势要拿手帕,确是拿出了一支之前在小摊贩上买的一根木簪,迅速将其丢向远处。
贺子君一见自己心仪已久的小姐的木簪子飞向了远处,立即前往那根簪子落地的地方,想要借此买个巧,问一问小姐的芳名,打开交谈的话匣子。就在他回头要前往拾起簪子的那一刻,柳青青迅速往门外跑去。待他捡起簪子时再回头,也只看见了一个匆匆跑开的背影。他有些急,连忙去打听今天穿着素白色衣裳的小姐是谁家的。
柳青青跑到途中,撞上了了位红衣女子。且看那女子剑眉星目,一股英气盘旋于眉间,束发腰玉,手持骨扇,颇有才子风范;有些傲气隐藏在其挺拔的身躯之中,步履坚定,昭昭浩然正气。加之其音色雄雌莫辨,若非其红绳系于手腕,柳青青怕要将其误认为是个铁骨铮铮的好儿郎。
不待柳青青多想,红衣女子便开口道。
“观姑娘步履匆匆,神色忧犹,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难事,需要在下帮忙?”
柳青青立即向其禀明原由。
“你是说,有个登徒浪子在追你。”
“对。”
“那不如这样,柳姑娘,我予你件衣裳。小司,把那套备用的衣裳拿给这位小姐。”
“不行,那人见过我的脸面。”
“这有何难?你我皆以面纱遮面就好。我这一身男装,加之我备有黑纱,想必没有人会认出你来。”
“那劳烦小姐了。”
红衣女子面上浮现出些许惊讶。
“姑娘又如何知晓我是女儿身?”
“因为这个。”
柳青青指了指红衣女子右手的红绳。
红衣女子爽朗一笑。
“没想到,暴露我身份的竟是一根小小的红绳。”
“相逢本是缘,青青亦想找个文人君子曲水流觞的好地方与小姐闲谈逸事,奈何恰逢窘境,无多它时。”
红衣女子心领神会。
“无妨,姑娘当以脱险为重。不过,姑娘既已看出我为女身,不如咱俩直接互换衣裳。我倒想会一会这大胆的狂徒。”
红衣女子话中带了些轻笑,透露出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
两人即刻换了衣裳。分道而行之,远处飘来柳青青的声音。
“小姐,可知朱典楧?”
红衣女子步履稍顿,低声答道。
“知晓。”
话毕,两人便自顾行事了。
另一边,贺子君追出门时,柳青青的背影都没追着,颇为着急。即刻派了小厮去查探,看看哪家的小姐是着素白色衣裳,青色腰带来的。众小厮就前往门前候着,一边看着出去的所有着白衣青带的小姐分别是上了哪家的马车,一边记录下来。而,贺子君即刻前往方丈所在之处,开口便道:
“方丈可知今日来了位神仙小姐,白色衣裳,音色特别,与其它小姐气质有别。”
“ 不知施主说得,可是将军府的聂小姐?她今日确实是穿了件白衣来的。”
贺子君有些许兴奋,赶忙追问道:
“可是青色的腰带?”
“确是。老衲记得,这聂小姐平日来时着的都是红衣,但今日却着力身素白色衣裳,于是有些印象。”
贺子君耐不住了。
"不知那小姐什么时候来的,可曾走远?"
“什么时候来的,诶,就在刚刚。应该未曾走远。”
“那方丈可知往哪儿去了?”
“说是要去姻缘树下。”
贺子君连忙往外跑,就想知道那聂小姐是不是他刚刚遇见的那人儿,他那采莲姑娘。等他到哪姻缘树下,果然见到了刚刚那位女子。尽管蒙着面儿,但那衣裳是绝绝错不了的。许是因为太过兴奋,贺子君竟没看出来他如今看到的这位姑娘要比刚刚那位高了不知多少,糊涂啊!他正要拿出那根木簪子与聂小姐搭讪。低头抬头间,聂小姐就已不见。
将军府,聂小姐,贺子君似乎心底有了计量,向外望去,是寺庙樯橹也遮掩不住的连绵青山。半山腰,白衣女子怀有深意的回头一笑,又继续往山下走,步履潇洒轻快,似是凌着浩然正气。
“公子公子,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坐马车呢?”
“因为,徒步行走,是这世上最好的修行。”
“为什么徒步行走......”
......
一道白色和一道黑色的身影伴随着交谈声消失在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