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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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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禺山。
九见渊站在一处不算高的山头,望着蓬逻灵洲冰封九百年的卧雪眠霜在瞬息之间消融殆尽,水流顺着地势汇入各处山涧溪渠。
然他不在意这些,冷眼望着真神归位带来的一切天地变化,眉宇间是万年不变的阴鸷。
他是我独有的,是只属于我的神,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呢?他恨恨地想。
此刻,他被涌动着炽热岩火般的冲动撕扯着,九百年了,每一次梦魇中血染鹤羽的漫天悲伤都是清醒时分凌迟他的淬毒凶刃,每一个夜,他即祈盼沉入梦中再回到那一日,又惧怕在梦中再次看到举起弑神刃的自己,这相悖的两股情绪缠绕着他几近窒息。
他终于又看到了那一张他渴望无数岁月的脸,而那明静的神闭目不愿接受他的帮助,甚至用死逼迫他。这个画面像滚烫的烙铁在他脑中印下还“滋滋”冒着白烟的烙印——
他不愿原谅我。
他被这个认知折磨疯了,那个曾走下云端牵起他手的神,现在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了。
真想把那只白鹤掳来南禺山日夜囚禁,让他每日只能看到自己,反正他们有千万年光阴,他是善良的,总会原谅自己的。
腕间传来融融温煦,他向上推了推袖角,看到原本暗淡无光的合籍腾纹再次金光流转,万年大妖心头拂过柔软,阴沉沉的眸色晕染开来,映进春日风香。
忽然,他偏头往无妄渊方向看了看,神色冷冽几分,接着,九见渊御风就往无妄渊方向去。
凌渊峰是这蓬逻灵洲上灵气最充沛之地,其山峰高耸入云,山顶极尽挺入九天,而山峰的背面峭壁若斧头直直劈开,劈出万丈深渊——无妄渊。
九见渊驭云至此,挥袖扫出一团晓风卷着那朵云远去了,而他站立在这悬崖之上,负手而立,山风吹乱墨色长发,和宽大的长袍一起凌空飞舞。本就松松垮垮挂在肩头的衣襟时而被风吹起,露出好看的锁骨和一片苍白肌肤。
他颔首凝视着深渊里的浑浊煞气蠢蠢欲动,从万里之下的浑浊之地刮出的风森冷锋利,足可将修为不过百年的小妖连带着骨血一并吞噬而风过无痕。
似乎是感受到了万年老蛟的妖气,弥漫在深渊里的厚重煞气骤然若熔岩沸腾,翻滚着向上涌动,试图要翻过山峰,将悬崖上的人卷进黑暗里。
煞气一浪高过一浪,竟攀至半山腰,山石嶙峋间一棵倚山壁生出的雪松在触及煞气那一刻,松间两只交颈忙碌的白羽鸟展翅欲逃,却在白羽尚未完全展开时直接被整个吞噬,融在了煞气之中。
目睹这一切的大妖无动于衷,他冷眼看着煞气翻滚着沿山壁继续向上攀爬,似乎是看够了这场表演,九见渊突然右手结印,金色灵力自合籍腾纹飞快腾起再次化作一张巨网向着混沌煞气压下,原本翻滚上涌的煞气在触碰到金色巨网的刹那极速下降,迅速萎靡,回到了深不见底的漆黑沉渊里。
随后,他又朝深渊接连施出数道灵力以加固封印。
“本尊不会给你任何侥幸逃脱的机会。”九见渊做完这一切,扫了眼归于平静的无妄渊,自言自语道,冷漠的语调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蔑视。
离开无妄渊,他不自觉就行至沧澜宫阙附近,夕阳再次染红天际。他沐着一身绯色霞光望着不远处飞檐翘角的宫阙停步不前,阴鸷的眉宇里露出难以理解的情愫。
有嬉闹声越来越近,九见渊蹙眉寻着声源望去,就见几只不过百年修为的小妖蹦蹦跳跳往沧澜宫阙方向走来,疑惑在墨色眸中稍纵即逝,转瞬他便明白了,时无尘元神虽归位,可神力却被他吸纳在合籍腾纹里纳为己用,失去了真神威压,这座山便是寻常小妖也上得。
他释出妖力在一息间出现在几只小妖面前,挡住他们去路,脸色愈发沉冷,“大胆小妖哪座山上的,何故来此?”
还有哪只南禺山的妖不知道,凌渊峰上不得呢?
大妖面前,几只小妖当即露了原形,两只兔子一只狸猫蜷在地上颤颤巍巍,折耳兔子红着眼睛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捧野花,“我们听闻……听闻这山上住着上古真神,就,就想来一堵真神风采。”
出生不足千年的小妖,对九百年前的事知之甚少,而当年目睹那日经过的妖或者处于对真神一品鹤的敬畏不愿多说,或者没挺过妖劫已归天地。
几只小妖被大妖威压所慑,抬不起头,自然也不知道这是威名山海的南禺山妖祖。
一声冷哼从鼻息传来,折耳兔子只觉怀中一空,跟着伙伴一起被妖风卷起急速向着远离沧澜宫阙的方向飞去,不知飞了多久,直到妖风渐弱,它们才拽着一片薄云落了地,待落地站定后环顾四周,它们愣怔许久。
何等仇怨啊,竟把它们扔到了蓬逻灵洲边界。三只小可爱哭唧唧,一脸懵逼。
九见渊看着几只小妖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云里,仍是心中郁结,吐息寒冽凝雾,他负手将那一捧野花掩于身后,闷闷不悦朝着沧澜宫阙走去——
本尊道侣的风采神姿,只有本尊能看,尔等不配!
大妖未察自己幼稚又讨嫌。
*
时无尘坐在参天木梨树下的石桌旁,脸上是万念俱灰。夕阳穿过云层散落在他半边衣袍上,雪色羽衣染出半身霞红。
“你也别太绝望,销案系统卡顿重启这事,谁也无法预料的。”老猫蹲在石桌上,认真安抚,“虽然任务重启后我们只能被迫在这里进行任务,但是大妖就快化龙了,他化龙,你功成身退,这不挺好的事。”
时无尘垂了垂眼皮,扫了一眼搭在桌沿的胳膊,掩在袖角里的皓腕上,合籍腾纹金光流转,这是上秉过天道的印证,他可以清晰感知到那条恶蛟在向这边来。
“就怕我没有功成身退的机会。”他敛去情绪,悠悠道:“他又返回来了,许是来杀我?这样也好,我死,任务自动结束。”
“所以你为何又被拉回这个任务?”老猫换了个侧躺的姿势,舔毛的空隙问道。
时无尘摇了摇头,“不知道,大约是销案科的设备真的该换新了。”
老猫停下舔毛动作,在石桌上摊成了松软猫饼,忽然那双湛蓝的眼睛瞪得滚圆,“大妖过来杀你?!那还不快躲起来。”
修长的手指拂过肩头落下的层层花白,指节比着素木梨要莹润许多,唯有指尖一抹淡粉给素色木梨平添几分娇媚,手的主人缄默不语,上秉过天道的道侣有合籍腾纹牵连彼此,还能如何躲。
老猫见宿主坐着不动,转而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大妖修为远不是你对手,他究竟如何夺取你神力的?”
“被骗去的。”时无尘说得很是轻松。
“骗?怎么骗去的。”猫脸不解,脱口追问的同时偏头躲开被那只温热的手揉捏的耳朵。
被欺骗的任务者回答得干脆,“花言巧语,骗财骗色。”他趁猫脸被他雷的全身僵硬之际捏住了一只猫耳朵,继续说道:“所以我们现在尽快离开,这大妖凶残得狠。”
老猫一时反应不能,拧巴着猫脸思索这番话有几分真实性。
“他来了,如果他一会儿出手动作利索,我还能赶上回去打卡下班。”
石桌上的猫饼转息间躲回了时无尘的脑子里瑟瑟发抖,作为一个跟着优秀宿主的系统,它几十年的猫生里尚未体验过任务失败时撕裂的痛感。
九见渊来到沧澜宫阙,径直找来寒溪篱舍,他的道侣果然在那棵素木梨下长坐,就像曾经的每一天一样。
寒溪篱舍是时无尘造出来的,和耸入云端的沧澜宫阙想比,此处是九见渊不曾理解的另一番景象。
精致的四合院落傍山而筑,院落里一棵参天大树常年开着白色素花。
握着野花的手指不自觉又紧了紧,花茎被攥出绿色汁液顺着指尖流进甲缝里,诡异森森。
他一步步向时无尘走去。
山河归序,万象春始。
明明吹得是暖风,他却嗅到了从漆黑的梦魇中渗出的潮湿气,弥散在他每一次吐息里,逐渐扩散,徘徊不去,他被森冷和黑暗死死纠缠直至腐朽、糜烂。
而现在,他的神如往常一样周身沐光,坐在那一树素木梨下,他那么善良,他会原谅自己的。
时无尘瞥了一眼玄色人影走近,并未起身相迎,也不看他,视线落在远处霞光渐隐的虚无中。
脑间老猫发出不满的抗议,“不用这么视死如归啊我的时主任,都不反抗一下吗?”
“时无尘。”
蓬逻灵洲所有生灵都尊他一声真神,只有这只大妖,固执这般唤他。
有东西被送到自己面前,时无尘先是闻到淡淡的草木气,偏头看到一捧五颜六色的野花,有几株花茎已经被捏断,抬首对上大妖漆黑双眸,他疑惑不解,起身与他正视问道:“妖祖这是何意?”
九见渊心头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的道侣刻意用称谓割裂与他之间的距离,他压制不住心间泛起的酸涩,眸中是恣意疯长的火焰。
他气愤又委屈,“送给你。”
无辜的野花被放在石桌上,断茎处慢慢渗着绿色汁液。
“本座不喜欢。”时无尘初次在恶蛟面前端出真神的身份,他不想猜这条恶蛟又玩什么花样,只求结束任务,“你若要杀本座,就尽快动手。”
这声音仿佛隔着冰挂的风,冷漠又疏离,再配上“本座”二字,与他划清界限的意味太明显,九见渊很是烦躁,只觉这束光要从指缝漏走,他慌不择路,急促向时无尘伸出手去。
时无尘一直观察着大妖的情绪变化,看到大妖终于不再掩饰向他出手,他在一息间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