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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冶血 ...


  •   九月岭南,葳蕤生光。一望无边的荔枝园里,一个素衣男子独自站在树下,看着满树的荔枝。
      “小晏!”一声轻唤,他转头望去,露出一抹浅笑。一个小童兴冲冲的跑了过来,举起手中一口串红透了的荔枝,“给你。”
      公子晏浅笑着摇了摇头。小童看着他,疑惑不解的问着,“为什么不吃,很甜的。”
      公子晏轻轻的拍了拍小童的头,在小童眼中,他笑起来可好看了,比太阳还暖和。小童失望的低下了头,你怏怏不乐的看着手中的荔枝,又望了望公子晏。
      “小晏。”
      “嗯?”
      “你说,你的朋友会来接你,……那是什么时候?”小童显得有些不舍。
      公子晏转眼望了望荔枝林上的天空,“很快吧。”
      “你留下来不要走了好不好?”
      “为什么?”公子晏不解,为何这个孩子会如此依赖自己。彼此之间只是数面之缘,自己最多也只不过是给过他几个小玩意儿,逗逗乐而已。
      “你走了就不回来了吧?我不想让你走。”
      公子晏看着眼前小童,清澈如洗的眼睛,单纯直白的心境,他摸了摸小童的头,笑了笑,沉默。
      那夜红烛残影,那间屋子里尘封了多少往事,多少不可磨灭的记忆。但他没有后悔那一剑,他从不后悔。宿罹,水滴,夜更,已成了回忆里的名字,好似存在过,又好像只是自己的臆想,而也许不久的将来,自己也会成为别人的记忆。
      生如烟花,璀璨绚烂,就算转瞬即逝,至少,人们能记得烟花的瑰丽,这就足够了,本是残败之身,还能求什么呢。
      一只白鸽打破了荔枝林里的静谧,停在树枝上的白鸽咕咕咕的轻啼。公子晏从白鸽脚上取下一只竹管,里面一张簿如蝉翼的丝绢。他的目光轻轻扫过丝绢上的字迹,纤长的手指微松,丝绢随风飘然而去,化做了缕缕丝线。
      “小晏?”
      公子晏看了看身边脸色有些沉重的小童,笑了笑,“回去吧,是时候了。”
      小童点了点头,“嗯。回去啰!”
      小童嬉笑着向面前跑去,公子晏看着他的背影,淡然的笑了笑。

      那族贡奉月神,岭南一带皆是他们教民,倚剑楼一统大江南北无数门派,已然成为武林的王者,唯有岭南那族仍不肯屈服,如今它成了倚剑楼一统武林的最后一战,成败得失,唯此一役。
      公子晏成就了一个武林的神话,霸业指日可待。不曾彷徨,不曾迷惘,饮鸩当歌,只图一醉,疯狂如此,这世上唯有一个公子晏。
      他明白什么叫成王败寇。
      没有人真正明白他在想什么。一手操控生死,一手主宰在江湖,厉名在外,人人都噤若寒蝉,不敢违逆。江湖人都说他是魔,舐血戮命,残忍冷酷。
      为什么呢?只因为公子晏三个字。
      而眼前的小童却跟他如此亲近,对他如此依赖。在小童眼中的小晏,是一个温和亲切的人。身上没有血腥,没有屠戮。
      又为什么呢?只因为小童的眼中他只是一个纯粹的人。
      世人诸多如此,人云亦云。
      可笑。可叹。
      现在他身边的人,几人可信,几人可疑,他不去多想,也无需要多想。没有野心的人是庸人,有野心的人就不会甘愿屈于人下。与虎豹为伍的必是豺狼,否则就只会成口腹之物,若是豺狼就必然有野心。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去想谁人忠心,谁人异意呢。
      此次岭南之行,倚剑楼上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可是只要是公子晏说的话,就不会改变。公子晏只身前来岭南,当他踏入岭南的第一天,消息已经人尽皆知,可是这三个月以来,那族却一直未动声色。
      敌不动,我不动,公子晏也乐得在这里清闲度日。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倚剑楼的人马已经如期赶至。如他之前所定,所有人马分散潜行,上下过万人马集聚岭南,居然丝毫没有人被人发现。不得不说的是,有野心之心,也必要有一颗谋略之心,否则只会成为一个笑话般的死于失败,埋于尘土。
      跟着小童回到了家里,这个简单却很温暖的家。
      “小葫芦,你又疯到哪儿去了。……晏公子可不能跟着你疯。”
      小童的名字叫小葫芦,很可爱,很活泼的小孩子。他娘很温和却也很严厉。他爹是个老实人,通常只是一边抽着水烟,一边看着儿子笑着。还有,他家远房的表姐,一个叫忧昙的女子。
      公子晏总觉得,她时不时的会看着自己。来到岭南不久,就因为旧疾复发而寸步难行。那个时候,可以说是那族下手的最好时机,可是那族却丝毫未有动静。不过让公子晏没想到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小葫芦,这孩子居然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这一家人以种荔枝为生,过着平凡而朴实的农家日子,可是他们却拥有着这世上无尚的快乐,至少公子晏是这么认为的。在他们眼中,公子晏只是一个过路的中原人,生了病,他们就全心全意的照顾着,关心着。而后的日子里,忧昙也出现了,她清静淡然,如兰恬雅,她的眼神如水一般清澈,却又深不见底,凝眸之处有无限的思绪。

      入夜时分,公子晏离开了小葫芦家,和身后的窗下,忧昙静静的看着他的背影。公子晏淡然一笑,全然不管忧昙的目光,径自向荔枝林走去。荔枝林后的断崖上,一众人马肃静以待。一席白影在朗月之下缓缓走来,一瞬间,众人齐齐静默跪拜。
      “凌冽,总堂那边可好。”公子晏走向崖边问道。
      众人的领头,一个身形挺拔,神情冷竣的男子站了起来,走到了公子晏身边。两人站在崖边,众部下在不远处候命以待。
      “一切安好,我让司空志留守,公子可放心。”
      凌冽,公子晏从不相信他的忠心不二,他的狼子之心,公子晏早就心知肚明,可是公子晏更加明白,他是一个可用之人。
      “你们分散扎营,三日之后,进攻那族的总坛。”公子晏看着崖下河边的水灯,幽然一笑。
      “公子,你呢?”凌冽看着他的背影问着。
      一直以来,凌冽都只是注视着他,无论是在倚剑楼里高高在上的他,还是如今近在咫尺的他。凌冽都很明白,能接近的只是他的人,而不是他的心,就连曾经被他视为心腹的三人,亦是如此。
      宿罹死于敦煌,背着叛徒之名,死的不光彩,然而却换得公子晏为了他一日屠尽敦煌,留下死城一座,只是从此后没人再敢提起此人的名字了。夜更和水滴,这两个他最亲近的人,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新房红烛未尽,却永远被尘封,此后,他们的名字也成了倚剑楼里的禁忌。
      “我有我的事。”公子晏说着转眼看了凌冽一眼,只是一眼,凌冽却感到了无限寒意。
      凌冽这样冷竣的人,都不寒而栗。
      “是。”凌冽低下了头,轻声的应道。
      “凌冽,你想取我而代之,是吗?”
      公子晏轻语一句,却让凌冽脑中嗡鸣,手心渗出许多冷汗,立刻单膝跪下,俯首回应,“凌冽对公子绝无二心,可昭日月,请公子明鉴。”
      公子晏笑了,对于凌冽如此的诚惶诚恐,公子晏只是淡然的一笑。
      “为什么这么害怕,我不过是快死的人,你却有数万手下,在这里,你可以将我挫骨扬灰。”
      凌冽的心几乎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了,月光下,他的额前冷汗津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公子晏转过身,看着脚边跪着的凌冽,“要杀我,就看着我的眼睛,一剑刺进我的胸膛,这样我会尊敬你。”公子晏说着离开了崖边。
      凌冽直到听不到他的脚步声,才敢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没入深沉的黑夜之中,凌冽才真的放松了下来,不知不觉间,凌冽的背后已湿了一片。
      公子晏,只要你未倒下,这世上就没人敢在你背后出剑,永远不敢。

      公子晏只身走在月下的荔枝林里,他幽然的笑着,眼前一个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一身华服,眉宇间是瑰丽与神秘,额前悬着的一颗幽蓝的宝石,在月光下更显绚丽。
      “久违了。”对方浅笑着说道。
      “应该是我等了你很久才对。”
      站在公子晏面前,正是那族的教王,七曜。那族的教王,如同藏教活佛一般,他们就是所谓承袭了月神力量的人等同神的存在,在那族有着至高无尚的权力,接受着教民们虔诚的膜拜。
      “你果然是我们那族的死敌,月神的旨引是不会错的。”七曜阴异的笑容在月色下,显得寒暄冷厉。
      公子晏笑了笑,只觉得七曜说的好似是个笑话,这种出自怪力乱神的幌子果然最适合神棍。
      一轮满月之下,两张同样绝美的面容,同样淡然的微笑。七曜未动声色,只是抬手轻划,一道绚丽的金光迎面袭向公子晏。公子晏纵身跳起,腰间冷剑随手而出,一弯银光划然破空,两道华光相碰之下,撕裂空气的静谧,轰然炸响,满地落叶飘飖如雪,飞向空中。
      七曜眼前一滴血珠随风飘浮,脸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划伤。公子晏站在他对面,待飞向空中的落叶又再次落下,一口鲜血冲口而出。公子晏手中的剑深深的刺入土中,支撑着他如风中落叶般的身子。
      一个身影飘然而下,落在了七曜前面。那双如秋水般的凝眸,那淡雅的气质,唯一不同的是,她一身布衣已退去,换上的是一席洁白无瑕的罗裙,如墨长发,一朵昙花绾于发髻之间。
      七曜走到了她身边,看了看身边的她,又转眼看了看公子晏,“你们应该认识的吧。不过我还是要介绍一下。那族圣女,月神之妻,忧昙。”
      公子晏,浅笑着舒适了一口气,眼前的光景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最后的一线光亮中,他只看到七曜的浅笑和忧昙清澈的双眼。

      那族总坛的地牢里。公子晏靠在墙边,一缕阳光射了进来,虽然已是正午,可是地牢里依旧阴暗,湿气很重,公子晏轻咳着,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一阵幽香飘然而至,一席淡紫色的身影站在了铁门外,随着玄铁门打开,忧昙走了进来。
      公子晏抬起看了看她,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公子晏被这眩目的光彩刺痛了眼睛,闭了闭眼睛之后,接受了,却依旧淡然相对。
      “我骗了你。害你落入此等处境。你一定很恨我吧?”忧昙缓声问道。
      公子晏咳了几声,空洞的咳声回荡在忧昙的心里。他舒了一口气,笑了笑,“你骗我什么?又如何害我?”
      忧昙开始不解,他不可能事到如今都全然不知,如果不是这三个月来,自己在他的饮食里下了药,他又怎么可能只一招就败在了七曜手里,全然无还击之力。
      “阿芙蓉。极好的麻药。”公子晏轻声的说着,可是语气中却没有一丝黯然,似乎中了阿芙蓉之毒的人并不是他。
      “你知道?!”忧昙愕然。
      公子晏吃力的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的稍微舒服点。“我病的太久了,这点药味还是分辩的出来的。”
      忧昙已然失去了颜色,“你一早就知道我下了药,你为什么还吃下去?”
      “我本就没多长的命,什么毒药用在我身上,也只是浪费而已。更何况,我不愿做的事,又有谁能逼我。”
      公子晏说着幽然的笑了笑,阿芙蓉的记忆,对他来说不只是一味药,更是一个人,一个扬骨在漠漠黄沙之中的故人,一个他不再记得的人。
      忧昙黯然的低下了头,极小声的说着,“七曜说,两日后要在总坛将你沉入血池。”
      “是吗。”公子晏的表情似乎只是在听着一个早在意料中的故事一般。
      “你不怕吗?沉入血池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死,从来就不可怕。能活到今天,老天已经对我很公道了。”公子晏笑着,看了看一脸忧虑的忧昙。
      “会有人来救你吗?”
      “有吧。至少应该有一个。”
      忧昙看着他,阴暗的囚牢中,他一身白衣未沾尘垢,素然高洁,仿佛世铴的一分污垢都丌敢沾染他。
      “小葫芦知道你是谁吗?”公子晏问着。
      忧昙摇了摇头,“我的确是小葫芦的远房表姐,只不过他们不知道,我也是那族的圣女。”
      公子晏轻轻的点了点头,一片舒然的笑容。
      忧昙走出了地牢,重重的铁门关上了。她向着眼前的光亮走去,可是心里却似乎越来越阴郁。为什么心会痛?为什么这么害怕?为什么一直挥之不去他的影子?公子晏,你到底是什么人?
      公子晏被囚一事,不胫而走,在岭南暗中扎营的倚剑楼部众,都在等待着凌冽一声令下,便直捣那族总坛。
      凌冽夜不能眛,救?不救?
      公子晏,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你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成了阶下囚?心思深重如你,怎么可能如此简单便被俘。凌冽脑中回闪着崖边的一幕幕景象。
      “要杀我,就看着我的眼睛,一剑刺进我的胸膛,这样我会尊敬你。”
      公子晏这句话的意义何在?对于他,凌冽有的不是忠,而是敬。凌冽敬佩这个人,他的胆识,他的谋略,包括他的冷酷都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可是这样一个人却是孤独的,上天注定他不会有朋友,曾经誓死跟随过他的人非死既无踪。
      不救他,他两日后就会被沉入血池,化为白骨厉魂,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公子晏这个人了,以自己在倚剑楼的地位声誉,无人可出左右,倚剑楼自然也就成了自己的曩中物。

      两天,转眼即逝。
      月色幽明,那族总坛篝火照亮了天际。教王七曜站在高高的石台上,俯视着石阶下的教民,背后大光明神梵天的石像在火光中更显肃穆。无数教民膜拜着,口中喃喃而语。忧昙站在下一阶的石台中间,眼前的石尊上插着公子晏的剑,她等待着。再下一阶的石台中间是一池殷红,灼烈的血水翻滚着,腥恶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血池里的血,全是历代教王所杀的叛教之人的血,厉魂被囚其中,不得超生,具说有舐食人命的能耐。
      公子晏站在血池上方的木架上双手被束,只等教王一声令下,身后的刽子手就会切断绳子,他就会在瞬间掉入血池之中,化为白骨,永世无法超生。
      不该死的,都死去了,该死的却还活着,是不是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夺取他人生存的权利的呢?公子晏转眼看向石台上的忧昙,她的眼中有着深深的不舍和眷恋,于是公子晏笑了,很淡,很浅。
      七曜挥手间,教民们安静了下来,总坛内鸦雀无声。“今日,我们要用这罪恶之人的肉身,祭我们无尚的月神。”七曜的声音在空中回响着。
      教民们呼啸着,是呐喊,是呓语。
      “我们需要有人来见证这个邪恶灵魂的泯灭。”七曜转眼看向左侧石座上的人。
      当他把半蓬揭开时,忧昙一阵骇然。
      凌冽。
      公子晏俯视着仰望着自己的凌冽,幽然的笑了笑。凌冽不语,收起了眼神。无论何时何地,我总是要仰视着你吗?
      公子晏,你真的是不可侵犯的神吗?
      初入岭南那一夜。
      一个身影走了进了凌冽的大帐。
      七曜。
      “你要我背叛公子?”凌冽惊道。其实他早就明白了七曜的来意,他无非是怕凌冽去救公子晏。
      “这样对你,对我都好。”七曜坐在帐中,幽然的笑了笑,“他不死,你迟早会死在他手里,是问,哪个人能把一个野心勃勃,而又有能力超越自己的人放在身边?……狡兔死走狗烹,这是历古不变的定数,灭了我们那族之后,他就可以一统武林,到时候,你对他就只有阻力,没有助力了,你说,你还有多长的命呢。”七曜阴异的笑容在凌冽眼前绽放开来。
      他说的没错,狡兔死走狗烹,公子晏对自己一直有戒心,如果武林尽归他所有,到时候,他只怕第一个要除的人就是自己了吧。
      七曜站起了身,他已经达到了目地,凌冽已然被他说动了。留下一阵幽笑,七曜走出了营帐。
      此刻,七曜看了看凌冽,看着这个识时务的人,这个让公子晏饮恨的人,脸上显出了掩不住的得意。七曜得意的转眼看向刑台上的公子晏,看吧,你自认为忠于你的部下,如今也归顺于我了,公子晏,你的命数尽了。
      忧昙盯着凌冽,转眼又望向公子晏。
      你不是说会有人来救你的吗?
      公子晏淡然的笑了笑。
      是啊,不过我也没保证过啊。
      你说谎。
      你也骗过我,扯平了。
      忧昙深邃的双瞳里,闪烁着泪光,将要面对的一切,她承受不起。从未有过的痛楚袭上全身,害怕恐惧,彷徨不安,迷惘慌乱。
      “行刑!”七曜的话语穿透了空华,也穿透了忧昙的心。
      刽子手切断了公子晏手臂上的绳索,随着木板抽离的磨擦声,一席白影坠向阴异的血池。
      蓦然间,忧昙纵身而起,迎向那坠下的身影。
      “忧昙!”七曜厉然的嘶吼着,可是却停在了一阵寒意之间。
      一柄寒刃架在了他的喉间。
      凌冽!
      就在忧昙接近那席白影的一瞬间,她又一次惊愕了,公子晏并不是坠落,而是翩然轻落。
      他一手揽住忧昙的腰,环手一掌击向血池,轰然的巨响伴随着飞溅的血液一并暴发,公子晏轻踏溅起的血液,飘飖而下,落在忧昙原本站着的石台上。
      “我说过,至少有一个人来救我。”
      忧昙看着他,一切好似在梦中一样。
      公子晏转眼看着七曜,幽幽的笑着。
      “凌冽,你居然背叛我们的约定!你这个小人!”七曜咆哮着。
      凌冽冷冷的回应道,“我从未答应过你什么,而且,我本就是倚剑楼的门下,自然要忠于……”凌冽说着望向公子晏,“我的主子。”
      “他早晚会杀了你的。”七曜嘶吼着,可是却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
      “一天,我给你一天时间。如果明天,我还看不到你归顺倚剑楼。你就准备好千坟万冢,来葬你和你的教民吧。”公子晏的话像魔呓一样回荡在血池上空,久久不去。

      主帐内,凌冽跪在公子晏面前。
      “凌冽,你没让我失望。”
      “公子,凌冽永远记得你说的那句话。要杀你,就看着你的眼睛,一剑刺进你的胸膛。凌冽虽不是英雄,也不想被尊敬的人鄙视。”凌冽第一次对公子晏说出真心话。
      是,凌冽有野心,可是他更知道,公子晏之所以有这么多人效忠,并不只因为他手段冷酷。而是一种摄人的气魄。这种气魄,会吸引所有走近他的人,包括自己在内。
      公子晏笑了笑,依旧是那付好似慈悲的笑容。
      忧昙坐在帐中,她觉得自己还没有醒,还在梦中。否则,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去救公子晏,怎么会跟着他一起疯狂了。
      “忧昙。”公子晏的声音打断了忧昙花的思绪,忧昙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他。
      他是人?还是魔?
      忧昙抬头望着他,这张白净的几乎透明的脸庞,棱角分明的轮廓,微凹的眼眶里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你骗了我,你利用我。”忧昙怨着。因为这个男人,她背叛了她的族人,原来一切却是他设下的局。
      “我只是赌一次,赌你会不会救我。结果,我赢了。”
      忧昙推开了公子晏,“你根本不需要我救,你是故意的,你假装中了毒,假装被囚,你利用我,就是为了羞辱教王。”
      公子晏看着忧昙,淡然的笑了笑,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任她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他的双臂。公子晏从她的腰间取出了一个白玉小瓶,放开了忧昙。忧昙推开他,可是却见到了他手中的玉瓶,大惊。
      “你做什么?这是……”
      忧昙话音未落,公子晏已经将瓶子里的药一饮而尽。忧昙夺过他手里的瓶子,却已经空了。
      “你这个疯子!”忧昙扔掉瓶子,拉着公子晏哭着。
      公子晏将她拉进怀里,紧紧的抱着。“我就是个疯子。”
      忧昙终于明白了,自他出现之后,自己一切的改变,所有的迷乱都是因为爱上了,爱上了这个疯狂的男人。
      “这毒药,我五年前已经在吃了,曾经有一个人,他给了我,却又因为我服食而发狂,哈哈哈……”公子晏笑了起来,像是聊起了有趣的往事,可他却又不想去提及那个往事中的人,一个他一生不能愿谅的人,一段被抹去的记忆。
      忧昙的泪水潸然而下,他不是疯子,不是。他只是一个在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小晏……”
      “别恨我,我会伤心的。”
      “小晏……”
      公子晏的唇凑近了忧昙的唇。忧昙心中一惊,怔怔的看着他。
      公子晏看着她,轻声的说着,“不愿意,就推开我。”
      忧昙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闭上了双眼,等待着。
      公子晏深深的吻上了忧昙的唇。
      他是一团火焰,照亮了一切,毁灭了一切,也成就了一切。
      帐里烛光被夜风吹熄,最后的一丝光亮里,公子晏胸前的伤痕赫然可怖,那么深,那么重。
      “这个伤口……”
      “我娘留给我的。她很美。”
      忧昙紧紧拥着这个人,也许他的生命如残烛般摇弋不定,可是有一种瑰丽也同时在这样的生命里流动着,他的血,他的魂,他的爱。忧昙愿意与他一起,下地狱也好,只要能跟随他,此生足矣。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他,一切的一切都交给他。
      晨风轻徐,鸟啼虫鸣,忧昙轻轻的睁开了双眼,身边的床塌已空,却略有余温。
      崖边,公子晏披着长衫,周身沐浴在晨曦之中,散发着温柔的光芒。
      “小晏。”忧昙从身后抱住了他,“放过他们吧。”
      忧昙一路寻他而来,看到他在崖边苍茫的神态,她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静谧。公子晏转过身,轻轻的将她揽在怀里,吻了吻她的发,“你和他们已经没有瓜葛了,你是我的女人,只此而已。”
      “七曜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简单,他很可怕。”
      “我也很可怕。”公子晏的决定没有人可以改变。
      公子晏把忧昙揽的更紧了些,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昙花香,公子晏沉静了片刻。
      “等我回来。”
      他的指尖随着这句话离开了忧昙,忧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切都不能改变了。

      凌冽和倚剑楼的部众已经整装以待。他一定要看清楚,这次不再是远远的望着,也不再是仰视,而是要在公子晏的身边,清清楚楚的看个明白,看明白这个摄人魂魄的神魔之人。
      一席白衣翩然而至,眉宇间的淡雅之气沁人心神,他从不大笑,而那微然的浅笑却让人沉醉,他眸中的深沉静谧是一种弥散的醉意。这个人,他一生与血为舞,可是从他的外表却看不出半点血腥,更多的甚至是圣洁。
      公子晏与凌冽擦身间,“不要妇人之仁。”
      凌冽诚然的点了点头,跟在他的身后,向那族坛走去。如果可以,凌冽甚至想这样永远跟在他身后,追随他的脚步。
      那族总坛里撕杀声弥漫,斑斑的血迹随处可见,如被血洗一般。七曜不会俯首称臣,就算那族尽数死亡,他也绝不会向公子晏认输。同为魔鬼,他们都有自己的坚持。
      七曜站在最高的神台上,看着一场血腥的撕杀。一席白衣在血色的大光明坛下,是那么显眼。公子晏的眼中只有七曜的身影,两个相互凝视着,这从来只是他们争斗,一场血腥的华宴。
      一步一杀。
      公子晏挥舞着手中的剑,径自向神台走来,阻挡者一一倒下,他并未看过他们一眼,也不曾有半步的停留。鲜血在空中飞舞着,去一丝都未沾染到他的衣服上,全数被他的剑气弹开,如雾如露。
      最后一步,公子晏和七曜之间的距离只有咫尺。
      “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七曜看着公子晏。
      公子晏淡然一笑,“你错了。是你一定会死在这里。”
      七曜手中无剑,只凭指尖便可以切金断玉。他轻划空华,一道裂天之刃向公子晏迎面袭来。公子晏纵向后翩然而起,环剑划出一道绝美的的弧线,如光轮一般,渗透,渲染……
      交错在一起的两道劲力,暴发出奇丽的光华,碎石与尘埃飞旋而走,一时间,那族总坛里卷起了弥天的逆风。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厮杀,看着这惊世的一瞥。剑气如鸿,婆娑千里,淡墨浓笔,气贯万军。
      凌冽终于看清了。公子晏,他就是神,一个傲视苍穹的神,只有神才能留下这样华丽的剑魄。所有人,是所有人,都在凝视着公子晏和七曜的一场决战,这是人生一大兴事,因为错过了这次,世上就再也不会看到了。
      公子晏脚踏碎尘,剑锋直指七曜喉间,七曜双手轻挥,身后的血池中的鲜血凝在一条血龙,狂卷飞来。公子晏的剑锋刺穿七曜的咽喉的同时,血龙也贯穿了七曜的身体,直至穿透了公子晏的身体,才骤然散落,如雨一般狂放的撒向大地。
      公子晏用尽劲力,直至整只剑没入七曜咽喉。七曜被钉在了月神神台的石柱上,身体轻轻的摇晃着。
      那族总坛血洗一般的殷红,公子晏的白衣依然圣洁,除了胸前的一片殷红。
      “公子!”凌冽第一个冲上了神台,看着眼前略显疲备的公子晏,心中一怔。
      公子晏淡然一笑,轻轻舒了一口气,“凌冽。”
      凌冽看着他,自己至今唯一尊敬佩服的人。
      “以后,你就是倚剑楼的主人了。”倚剑楼主人的信物白脂环龙佩,从公子晏手中轻抛向凌冽的怀里。
      “公子,凌冽不能。没有公子晏的倚剑楼,何以为之倚剑楼?”凌冽不是在说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而是肺腑之言。
      是啊,倚剑楼的存在,只是因为,它是公子晏的倚剑楼。是公子晏成就了倚剑楼至高无尚的尊崇,没有了公子晏的倚剑楼还能傲视武林,主宰江湖吗?
      “那就把他变成凌冽的倚剑楼。”
      公子晏转身走了,一如往夕,他的决定没有人可以改变,留下的,只有他身后的人,那些人永远只能存在于他的身后。

      忧昙站在荔枝树下,看着来时的路。
      她在等。因为,他让她等。
      小小的斜坡,她盼着他从坡下走上来,出现在她的面前。原来等待和期盼一个人,是如此的折磨。
      公子晏走着,轻咳着,一股腥甜呕上喉间,一滩血红落在他身后的枯叶上。
      他看向眼前的斜坡,想象着荔枝树下她的一席淡影,想象着她清澈的凝眸,那是一个在等着他的人,也许是这世间唯一还愿等他的人。
      公子晏胸前的殷红蕴开了。
      风,轻轻的吹落了荔枝树上的枯叶,忧昙还在等着,盼着。
      “等我回来。”她守着他留下的话。
      轻风吹过,一片枯叶轻轻的落下了,落在了他的身上,两片,三片,渐渐的将他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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