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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章十四】蜃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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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连天起,皑皑沙若金。一望无垠的黄沙之中,有一点繁华——敦煌。这个联接着丝绸之路的关口,联系着中原与西域各国贸易的要道,古老而神秘的所在。敦煌玉氏,不知从哪个朝代起,成为了敦煌的主人,一直延续至今。
玉归尘站在城楼上,看着这皑皑黄沙中的敦煌城,心中忐忑不安。城楼下的百姓安居乐业,敦煌是那么的繁荣,可是天空中却有着一片巨大的乌云要把敦煌笼罩,吞没。
玉归尘不禁叹息,自己居然无力阻止这一切,只会在这里愁眉不展。
叶如止走到了他身边,小声的说道:“城主,公子晏已经被软禁了,对方说,让我们即刻派人去接应。”
“真的?”玉归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心中的愁闷在瞬间烟消云散。
叶如止点了点头,“城主,现在我们无需担心了。对方已经让倚剑楼的人马放慢脚程,我们只要尽快把公子晏弄来敦煌,不管他们来多少人,我们也不用怕了。”
玉归尘舒了一口气,笑道:“是啊!…快派人去,尽早把他接来敦煌。”
叶如止点着应下了,转身急步下去安排一切了。玉归尘终于松了一口气,将近一个月来,他几乎快要疯了,每夜噩梦不断,梦中敦煌一片惨景,哀鸿遍野,血流成河。玉归尘不知多害怕梦境会成真,若真是如此,他还有什么颜面去见玉家的祖先。
公子晏坐在床边,靠在床边的栏杆上,前襟微合似在思考,又好像什么也没在想。宿罹推门走了进来,见他的样子,笑了起来,“真清闲。”
公子晏没有抬头,淡淡的笑了笑,“这要多谢你啊。”
宿罹把手中的药碗递到了他面前,“喝了它。”
公子晏看了看碗里的药,笑了笑,抬眼看着宿罹,“我的病不好,对你来说不是更好吗?我若是热退了,可不保证不会杀你。”
宿罹笑了起来,把碗塞进了他手里,“老是这么烧着,你会被烧傻的。。”
公子晏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笑了笑,“咳咳……你就快是半个敦煌城主了,还在乎这些?”
“少费话,给我喝了它。我没工夫跟你耍嘴皮子,明天,我们就要起程了。”宿罹说着,神情变得黯淡了。
公子晏反而一付无所谓的样子,笑着,喝了一口药,稍许皱了皱眉头,“真苦。”说着闷头把药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把空碗塞给了宿罹,拿起了床边小桌上橡木小盒子里的梅子塞进了嘴里。
“喝完了。”公子晏像是在期待赞赏似的看着宿罹,幽然的笑了笑,“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公子晏突然认真了起来,凝视着宿罹。
宿罹看着他深邃的双眸,问道:“什么,你说。”
“下次的药里,可不可以放点糖。真苦。”
宿罹差点被他的话气死。那么一张认真的脸,却说出了这么一句不着边儿的话。
“下次的药里我一定加上砒霜,你这个混蛋。”宿罹气冲冲的说着,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别伤夜更和水滴。”
身后传了一句淡然的嘱咐,很轻很轻,却又很沉很沉,更似一种命令,依如往昔般的不可辩驳。
公子晏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淡然的笑了笑,“这样,你也就不会受伤了。”
宿罹握紧了手中的碗,紧紧的咬着牙根,至死你都不向任何人低头,至死你都要这样主宰别人的一切,公子晏你就这么喜欢安排别的一切吗,你就这么霸道吗。
“你不是说,你只能分给他们痛苦吗?你还会关心他们会不会受到伤害?”宿罹恨着。
公子晏淡然的抬起头,看着宿罹的背影,蓦然的笑了,“不是他们,是你们。……我死了,就不会再分给你们痛苦了,也就有资格关心你们了。”
宿罹快步离开了房间,急匆匆的向前院走去,片刻未停,直到手中的碗被捏碎,他才停了下来,松开了手,手中的瓷片伴随着鲜血散落了一地。
小晏,我这样的背叛你,只是希望你能够放下,能够好好的活着,我知道这样也许并不能让你好起来,可是至少你可以活的久一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却只想到了死亡,难道你觉得我真的会杀死你吗?还是,对于你来说,放下就等于是死亡了。你到底要这些有什么用?得到整个江湖,你依然是病魔缠身,征服了所有人,你也还是要死的啊。
难道,你的命还没有这些虚无的东西来的珍贵吗?
公子晏靠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天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是生杀大计,也许只是些许回忆,可是这都不重要,因为这只是在打发日子而已,就像这些年来的征讨一样,只是在打发那些不知何时会停止的日子。其实人活在这个世间,并没有那么多所谓的抱负理想,有的时候是一时意气,有的时候是为了争一口气,有的时候只是为自己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生命找个存在的理由。
而公子晏,他只是在打发他拥有的并不长的日子,也为自己的这残存的生命,找个继续的理由。
止杀于杀,只是借口吧。如果没有这个借口,没有这个理由,也许这世上早就没有公子晏这个人了。如果有一天,真的放下了,只怕自己也有失去了再活下去的期待了。
公子晏曾经想过,如果自己没有病,如果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人,种田也好,打鱼也好,或是做做小生意都好,然后娶个跟自己一样平凡的女子,生儿育女,平平凡凡的过一辈子,这该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呢。
可惜,自己并没有那样的福气,只配在杀戮中度日。也许自己前世是个大恶人吧,所以今生要遭到报应。那来世呢?今生这样的自己,来世莫不是要报应的更狠些了。
想到这里,公子晏笑了起来,自语道:“看来,我是生生世世都过不得好日子了。……哼哼,老天,你真是太看重我了。”
连日赶路,夜更都一言不发,水滴总觉得他有心事,而且很重。找了个空闲,大家都休息了,夜更独自坐在河边的火堆旁,依然静静的想着什么似的。
“夜更。”水滴坐到了他身边,浅笑着,问道:“有心事吗?怎么一付闷闷不乐的样子。”
夜更手里拿着树枝,番弄着火堆,看了看水滴,笑了笑。
“夜更,你的心事只跟小晏有关吧?”水滴看着火堆问着。脸颊上那淡淡的笑意,在火光中是那么温柔。
一直以来,夜更的喜怒哀乐都被那个人牵引着,就算他只是一个眼神,自己都会注视着。可是,他好似从来不在意自己的存在,一直,一直乎视着自己。
水滴看了看夜更,笑了笑,她知道,这个世上,夜更,自己,宿罹,小晏,他们这四个人是无分彼此的,小晏是他们追随的人,无论发生什么,遇到什么,他们四个人都不会分开,会一同面对。
“水滴,你觉得小晏需要我吗?”夜更迷惑着,他已经找不到答案了。
水滴显得有些惊讶,“怎么这么问?”
夜更黯然的笑了笑,摇了摇头,“他不需要,他身边只要有宿罹在,我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夜更,你误会了。”水滴解释着。可是答应了小晏,不能说出他病重的事,水滴此刻也不知道要怎么去解释。
夜更突然大声的笑了起来,很爽朗,“别这么担心,我没事,只是发发牢骚,没事的。”夜更虽然这么说,可是水滴却觉得夜更的心事,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公子晏坐在马车里,看着车帘外模糊的风景,似在享受着什么,却又像在盘算着什么。宿罹骑在马上,一直在马车边走着,时不时的望向车窗竹帘后,小晏的影子。一个多月来,他们是紧赶慢赶的,先从水路,再转旱路,已经超过了夜更和水滴他们了。宿罹担心公子晏的身子吃不住,可是公子晏到是挺着急去敦煌的。
小晏是想看看,玉归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能让宿罹背叛自己。从不相信世上有永远的忠诚,背叛是人性,可是人也同样有着好胜心,就算被背叛了,也想看看到底对方有何本领能让自己身边的人出卖旧主。
“再过五六天就要到敦煌了。”宿罹在车外的马上说着。
“是吗。”公子晏只是轻声的应了一句,很淡的语气。
宿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路上小晏很少跟他说话,只是一个人想着,眼中的淡定比冰雪更宿罹觉得寒冷。
“到了敦煌,你就是阶下囚了,夜更和水滴不会不管你的安危攻打敦煌的。玉归尘答应我可以你保周全。”
“你觉得可能吗?”公子晏淡然的话语打断了宿罹的安排,露出了一抹微笑,“我决定了的事,什么时候改变过?不攻打敦煌?就算我身首异处,敦煌也必然是倚剑楼的刃下之臣,这是我的命令。”
宿罹握紧了手中的剑,瞪着竹帘后,公子晏的身影,愤恨的瞪着。命令,你的命令。你的一声命令就是生死,不在乎他人的生死,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你的眼中到底有谁的命是矜贵的,还是无论谁的命,都轻贱。
公子晏似乎感觉到了这股愤怒的眼神,却没有去回应,只是看着眼前的风景,说道:“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宿罹。更何况,失败了的公子晏,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那还不是死路一条。”
“有我在,谁能要你的命?没有立足之地,那就找个僻静的安宁之地……”
“等死?”公子晏又一次阻止了宿罹说下去,“要我死在病床上,我宁愿身首异处不得善终,至少那样还壮烈些。”
“你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宿罹怒吼着。马队被他的喊声吓到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为什么只想着怎么死,而不想着怎么活?”
“枉我把你当聪明人,原来你是这么愚蠢,到了此时此地你还不明白。……也罢,那我就告诉你吧,我能选择的只有如何死亡,至于活下去的方法,哼哼,从来由不得我选,因为根本没得选。”
锁紧了眉头,低下了头,咬着牙承受着,承受着公子晏的痛苦。
“不走吗?那点沙如金的敦煌城,还有那位了不起的玉城主,他可是花了大价钱收买了你的人呢,这么豪气的人我可还真是着急着想见一见呢。”公子晏说笑般的问着。
宿罹听着那句句带刺,字字伤人的话,压着满腔愤恨挥了挥手,马队又开始前行了。陪着他,分到的是痛苦,背离他,得到的是成倍的痛苦。他就是毒药,公子晏,这个巨毒的绝命之徒。
风沙越来越大,万顷黄沙,广阔无垠,马队走过之处留下的脚印在转眼间已经被风沙抚平。
车马穿过城门,敦煌到了。
公子晏下了车,看着眼前的敦煌,脸上闪过一抹轻蔑的笑意。叶如止对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要上前拿下公子晏,两弧寒厉而灰凝的光在公子晏淡然的笑意前划过,刀已架在他的脖子上了,可是公子晏却没有一丝惧色,对于这样的死亡,他早以习惯了。
然而,一道寒光停在了叶如止喉间,宿罹的剑锋横在他的颈间。两具尸体倒在了他的脚边。
“我说过你们可以碰他吗?”宿罹冷冷的说着。
那对寒厉的琥珀色的眼睛,任何人看了,都会血液凝结。叶如止一动也不敢动,沉了沉气,“你可是城主这边的,别忘了你的剑该放在哪里。”
“我的剑,只放在我想放的地方。”宿罹的语气冷的让叶如止心中发寒。
公子晏淡然的笑了笑,“我可以进去了吗?”
叶如止看了看宿罹,无奈的点了点头。必竟这里是敦煌宫城,量他们两个人,也玩不出什么花样。而且这个公子晏,怎么看都是一付有气无力的样子,又能玩什么花样。公子晏对着他笑了笑,径自往内殿走去。宿罹亦收起了剑,跟在他的身后,这样的情景完全不像是一个阶下囚被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