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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往事书 ...


  •   唐末,燕州,凤来楼。
      手里的白玉杯精雕细刻,可是与端着杯子的人相比,却黯然失色如瓦片一般灰暗了。白玉无瑕的面容,温润含水的双眸,从容不迫。
      公子晏,倚剑楼的主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的狠绝无情,以及与血腥为伴,与杀戮为伍。
      “小晏,你有何打算?”身边站立着一个冷酷的男人,夜更。
      “你总这么着急吗?”公子晏微笑看了看身边的夜更。
      数月前,公子晏离开倚剑楼洛阳总堂到了燕州,没人知道他为何而来,这里是中原的北垠,再向北数里就是蛮夷之地。
      夜更眉头锁在了一起,“那群藏僧到底是什么来历,你为什么盯着他们不放?”
      “等水滴来了就知道了。”公子晏笑着望向失神的夜更。
      夜更摇了摇头,“水滴?你不是让她留守总堂了吗?”
      “是。也不是。”公子晏说着突然猛烈的咳了起来。他捂着胸口,那是他的旧伤,一个最痛,最深的伤口。
      夜更的神情甚是紧张,公子晏苍白的笑容空灵微弱,蓦地望向了厢房的门口,“她来了。”
      应声,一席红影推门而入。“你这么不叫人放心,还让我哪里有心思打典嫁妆呢。”水滴浅浅扬起了嘴角,可笑中却带着深深的怅然。
      水滴一边说,一边从腰间取出一只瓷瓶,将药倒入了杯中给公子晏服了下去。稍许之后他的脸色渐渐回转,于是夜更和水滴将他送回到房中。公子晏坐到床边披上了件外衣,转头便问水滴道,“说说你查到了些什么。”
      “迦南河黑戈壁,迦南密宗。迦南密宗与其它梵教宗派不同,他们信奉梵教湿婆天。天竺神记中有记载,梵天创世是无尚的大光明神,湿婆天灭世是黑暗的死亡之神,他们同时出现的神。湿婆天是慈悲与残忍的共溶体,他用绝世的舞姿指引死亡的路。”水滴说道这儿,不由的看向了小晏,她就觉得那个湿婆天的影像渐渐与小晏重合了。
      “他们并非江湖门派,为何我们要查他们的底?”夜更不解。
      “他们非江湖中人,只不过我看上了他们,他们便成了江湖中人。”公子晏说着扯了扯披在身上的衣服,
      夜更和水滴虽不全明,不过也懂了大半,说明白点就是公子晏想让迦南密宗从这世上消失。
      近年来北夷兵乱,数个胡人部落都大有共举之势想攻入关中,而团结起这些部落的正是以神明之名崛起的迦南密宗。蛮夷之地本就与江湖无缘,迦南密宗和倚剑楼本是两个不相关的所在,只是有一条谁也看不见的线把他们联系在了一起,那条线是公子晏无法断绝的。

      公子晏让夜更去按排近日出关的事,夜更走后屋里只有他和水滴二人,公子晏靠在床边问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水滴的神色黯淡了下来,果然没什么能瞒过公子晏的眼睛。“为什么一定要我嫁给夜更?”水滴问道,这是她搁在心里很久很久的问。自敦煌一役之后,公子晏便向倚剑楼上宣布了水滴和夜更的婚事,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公子晏的左膀右臂可谓珠联璧合,可是水滴、夜更、公子晏三人都明白,这桩婚事并非郎情妾意。
      许久,公子晏没有说话,只是倚着床榻望着窗外的黄昏。水滴没有等到他的回答,神情是那么的黯然。
      “我只要一个理由。”水滴再次要求。
      “你不明白?”公子晏轻声的说着。
      “我该明白么?你的决定我从来就不明白。”水滴转眼望向他,滑落面颊的泪水是在控诉,是在乞求。
      公子晏转过头看着她。她在夕阳的映射下,显得那么美,殷红的唇,如黛的眉,似雪的肤。“你们很相配,不是吗?”公子晏淡然的说着。
      幽暗的床塌上,他的美有些病态,苍白的脸色,由于咳嗽而略微突起的经脉。他就像是一抹幻影,一触就会消失似的。他的生命里并不是只有那温润的微笑,还有诡丽的血腥。
      “相配?夜更的眼中除了你之外跟本没有别人,而我对你……”水滴眼中擒着泪,压着声音里的哽咽说道:“是因为宿罹的事,你还在怨夜更吗?在怨我吗?所以要惩罚我们。”水滴能想到的只有这个,然而这只是一段伤心的记忆,并非是夜更能扭转的。
      “他是死有余辜,何来的怨恨。……无论相貌还是才智你们都般配,娶你是他福气,嫁给他也是你的福气,怎么就成了惩罚。”
      “可是我并不想嫁,夜更也不想娶。”水滴看着公子晏,为什么他有着神一般慈悲的笑容却有着魔一般冷若冰霜的心。
      公子晏依旧淡然的笑了笑,他的笑如寒月,温柔却冷凝。“你要的理由我已经给你了。”说完,公子晏合上了双眼似是休憩,水滴得到了一个不成理由的理由,而结果始终不曾改变。

      迦南河,夜更看着这里的一片荒凉,身后的人马,在公子晏的一声令下之后,蜂拥而出,留下了袭天而起的沙尘,奔向了这黑戈壁中的一点白色,迦南密宗的所在华宝伦宫。
      公子晏一行三人坐在马上,立于断崖之上,呼啸而过的风沙吹动着他的斗蓬。
      夜更看着身边悠然自若的小晏,他的笑,那么轻柔,慈悲如佛陀,琉璃一般的面容,似乎让世间所有人都黯然失色。他的眸,那么深邃,凝思若苍鹰,空灵的望着前方,他不回头,永远不会回头。
      公子晏笑了起来,扬鞭打马飞奔冲下斜坡,去到那现在应该被血腥笼罩着的华宝伦宫。水滴和夜更跟着他,似乎他们俩就是他的影子,会永远跟随着他。
      金色的大殿里,血,殷红。夕阳中,香火微簿,死去的僧众,倒在他们膜拜的神像前。公子晏抬起头,看着大殿里的神像,那是一张绝美的面容,冷漠而高傲。银色的神像如有灵性一般注视着大殿里的一切,颈间的银环上湛蓝的宝石闪烁着幽雅的光,神像手中的法器如一轮环月般静宓。
      “小晏,这尊像和你很像。”水滴在注视了神像许久之后说道。
      公子晏笑了笑,“是吗?”
      “不得亵渎神像!”公子晏的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倚剑楼的恶人们,你们杀死我们的□□,却杀不死我们的灵魂。”头陀不畏死亡,一派正义凛然的样子。
      公子晏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一般。杀戮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不管被杀死的是坏人,还是好人,在他眼中,这世上只有两种人,可以活人和死人。
      “我是恶人。那你又是什么?”公子晏说着转过身去,望向头陀。
      一瞬间……
      “你,你,你……你……”
      “公子晏。”小晏轻声的说着。宛如圣洁的莲花一般的微笑,把大殿里的血腥一扫而空。
      头陀在与公子晏的擦身而过间,跪倒在地,手中的法杖断成了两节,腹部的血泻倾而出,目光中透出得是死亡前的恐惧与愕然。
      一切只在眨眼间,公子晏只有慈悲的笑,却没有慈悲的感情。
      愚昧的僧人只为了所谓的神启而跟他这个主宰者作对,令他不远千里来到这荒芜之地。夕阳中,他身影如玉,身后却是地狱般的血腥。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要我们了……小晏……你告诉娘亲,你说啊……” 火光笼罩下的屋子,一个伤心欲绝的女人望着火光中自己的儿子,问着。
      那个被火光和恐惧笼罩着的孩子本应得天眷顾,可是,“……娘……”十岁的孩子看着母亲,还有这场被母亲点燃的大火。
      “是因为你吗?……因为你不好?因为他不喜欢你吗?”已然失去理性的母亲瞪着小晏,拿起身边的剑刺向了他。
      风吹动着火苗,赤红的火光映红的了半天空天,血,飞溅起来,如赤色的莲花一般,在风中轻摆,母亲的剑,刺进了小晏的胸膛,他抽痛着咳出了一滩鲜血:小晏的剑,刺进了母亲的心窝里,她笑了,如曾经的温柔,如以往的慈祥。
      等待死亡,等待着离开这个世界。
      母亲的尸体就在身边,那殷红的血,很美。
      小晏微笑着看着母亲,多好啊,不用怕再被丢弃,纵然父亲不要我们了,我们还是可以永远在一起。靠在墙边,呼吸成了一件痛苦的事,肺部的抽痛伴随着每一次的呼吸袭上全身。
      好累啊,好想睡啊。
      ……从那夜起,一切变了。
      十多年后,那个给了他另一半生命的人出现了,那条别人都看不见的线就此连了起来。
      他胸前的伤口,母亲留给他最后的记忆,让他的生命像是风中的烛火一样轻意就能被吹灭,可是他却还活下来了,烛火虽然微弱,可是烛火也可以点燃漫天的烽火,焚烬一切,毁灭一切。
      曾经的孩子死在了火中,死在了母亲的剑下,公子晏在火中活了,与杀戮为舞,就像是要填满他那残破的生命一样夺取着别人的性命,就像用绝世的舞姿指引死亡之路的湿婆天。

      洛阳,倚剑楼。
      高朋满座,红香玉翠,夜更和水滴的婚礼,一场按照公子晏的意愿而举行的婚礼。公子晏坐在桌前,看着这些来道贺的人,他们每个人只怕都想把自己挫骨扬灰,可是却又能看着你的眼睛对你微笑与你客套,人都是这样的,虚伪。然而人也都会害怕,会怯懦,会屈服。
      公子晏一直都知道,如果有一天,若自己不能剑指天下,便一定会死无全尸。
      “夜更,去陪着他们喝几杯,今天你是新郎。”
      “小晏,我们能谈谈吗?”夜更看着公子晏,眼中只有期盼。
      公子晏笑了笑,望着夜更,眼中只存在着坚决与命令,“一切等送走了客人再说。”他就像是夜更的神,高高在上。
      水滴坐在房中,红嫁衣的绚烂没有夺去水滴的美。可是她再也坐不住了,她不想嫁,不想嫁,不想嫁。
      她跑向了房门,当她伸手瞬间,公子晏推开了房门。
      “小晏,我不想嫁。”生平第一次,水滴没的按照公子晏的话去做,她说了不。
      公子晏脸上的笑消失了,冷月下他如玉的脸上只有冷凝,他拉着水滴的手腕走进了屋,关上了门。
      “今天你是新娘,乖乖的,别说些扫兴的话。”公子晏的话冷得让人心寒。
      “小晏,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不要把我送给夜更,求你了。”水滴的眼泪滴在了嫁衣上,她的心好痛。
      自己就像一件东西,他不想要,就送给了别人。
      “夜更比我好百倍。听话。”公子晏说着,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轻轻拭去了水滴脸颊上的泪。
      水滴摇着头,这不是理由,绝不是。
      “水滴,你该知道,我不会把没有价值的人留在身边。”依然微笑,依然温和,可是话语却像冷风一样,吹熄了水滴心里的希望。
      “小晏。吻我,好吗?……就算是最后的告别,吻我。”水滴看着公子晏,凄然的笑了。
      公子晏看着烛光里的水滴,只是这样看着,“…水滴,小晏不是你的永远,夜更才是。”他是一个人,他也有感情。
      “不!”水滴看着公子晏转身而去的身影,凄厉的喊着,手中的寒光在月色中闪动……
      一切只是一瞬间,一瞬间,夜,无色了。
      水滴的刀停在了在公子晏的背后,夜更的剑贴着公子晏的肩臂刺进了她的胸口。
      公子晏站在原地,夜更就在身旁,水滴倒在了身后。公子晏茫然的转过头,看着躺在血泊中的水滴,她笑着,望着自己,“太好了,夜更。……有你在……永远没……人,可以……伤害他。……小晏……我……”
      水滴的话消失在了屋里,未说完的早已了然在公子晏心里了。
      “小晏,你没事……”
      红色的花,飞舞在空中,冷厉的剑锋刺穿了另一个人的胸口。
      夜更的心,停止在小晏的那一剑里。
      “小……晏?”
      公子晏看着眼前的夜更,幽然的微笑了。
      慈悲的微笑,残虐的剑锋。
      “夜更,你从没让我失望,可是你让我心痛了。”公子晏从夜更的身体里抽出了剑,踏出了屋子。
      夜更倒下了。
      “小晏……”夜更凝灰的眸子里还映着公子晏的影子,可是公子晏早已将眼睛从他身上移开了。
      屋门关上了,屋里的烛火熄灭了。
      公子晏,如烛火一般在风中摇曳,终有一日也会在风中熄灭,他不会留念,只会向前。
      转身的瞬间,那抹笑容随之绽放,迎接着走过来的客人,“让小俩口休息吧,我们去前面喝。”
      揽着宾客,公子晏离开了。
      他永远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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