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求凰》寤雪迟

3、第2 章

　　黎锦年偷偷溜出宫本来是想去驿馆看看自己未来夫婿人选的，谁知走着走着却到了顾弈家门口。
　　只是顺路看看朋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黎锦年一面给自己开脱，一面敲开了顾弈家的大门。
　　顾观棋看着站在自家大厅东张西望一脸好奇的女帝时，诧异地挑了挑眉。
　　黎锦年理直气壮地嚷嚷：“朕赐你的琉璃酿呢？快拿出来，朕酒瘾犯了。”
　　顾弈一愣，眼中有了笑意。
　　四菜一汤，全是黎锦年喜欢的口味，吃得女帝赞不绝口。“顾弈，你家厨子手艺不错嘛，比御厨强多了。”
　　“……”
　　“陛下，琉璃酿后劲大，不宜多饮。”
　　“真小气，大不了朕再送你两坛。”
　　“今年进贡的琉璃酿都在臣府上，陛下难道要打白条？”
　　“……”
　　女帝气鼓鼓地看着一本正经地按住酒坛勒索的顾弈，恶向胆边生。
　　你大爷的，对一坛子破酒都比对我好，老娘灌不死你。
　　一来二去，一坛琉璃酿喝得精光。顾弈喝得不少，双颊泛红，唇边带笑，眼神一荡，桃花朵朵，看得黎锦年的心啊……
　　淡定淡定，朕是个有节操的人，说放手就放手绝不婆婆妈妈。
　　黎锦年努力做自己的思想工作。
　　酒足饭饱，女帝精神甚好，拉着顾弈满府乱逛。
　　行至一处偏院，顾弈脸色微变，黎锦年看着眼里，顿时来了兴致，抬腿就要往里走。顾弈拦她不住，硬着头皮跟了进来。
　　黎锦年打眼一扫，虽屋舍简陋却打扫整洁，想来是有人刻意维护。
　　“顾弈，朕给你的俸禄不够么，怎么你府上还有这么破烂的地方。”
　　顾弈顿了顿。“回陛下，这是臣以前住的地方。”
　　黎锦年大吃一惊。“开什么玩笑，你以前住在这里？”
　　顾弈没有说话，眉目间的光彩一下子暗淡了。黎锦年心中一抽，笑容僵在脸上。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顾弈，孤独，落寞，悲伤，仿佛有一道墙将他与世界隔开。她懊悔不迭，误打误撞地闯入他的禁地，却束手无策，徒添烦恼。
　　两人相对无言，站了良久。黎锦年有些尴尬，正要开口，顾弈突然转过头来粲然一笑，带着几分醉意，连“陛下”都不喊了，缓缓道：“你想知道真正的顾弈是个怎样的人么？”
　　黎锦年一愣。
　　“我虽然生在顾家，但是我的母亲只是个出身青楼的侍妾，在生我时就难产死了。十六岁之前我在顾府都如空气般存在。金榜题名后，父亲把我叫去，我以为他会赞许我几句，谁知他只是冷冷道，想不到储君那么喜欢你，你要小心伺候，千万别出什么差错连累家人。从头到尾他都看不见我的才华和努力，无论我怎样做都得不到他的认可。我对自己说，既然无法要求父亲爱我，我总有法子让他无法轻视我。”
　　顾弈扬起头，目光落在遥不可及的地方，整个人空洞起来。
　　“于是我用尽心机成为顾家家主，掌了青衣卫，二十四岁封相，可谓风光无限。可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有个鲜血淋漓的伤口，痛得我失去理智。那天在朝堂上你大声说朕钟意不语君子时，我心里只觉得讽刺和嫉妒。为什么你可以生而为帝，为什么你占尽父亲的宠爱，为什么你明明满手鲜血地坐在龙椅上还可以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想让我娶你，我偏不娶。我要你也尝到被折辱的滋味。”
　　顾弈面色惨淡，想是酒劲上来，身形微晃。“诧异么，我原本就是……如此不堪的人。”
　　“这几年间，我没有一日不在后悔。当日年少轻狂铸成大错，纵是百死亦难恕其罪。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没颜面见你。我原想着这辈子为大珞鞠躬尽瘁，算是一点补偿。直到你那天说要放手，我突然慌了。”
　　“我一定是疯了，竟然对你有了非分之想。可我又有什么资格阻拦你。我已经毁了你一次，难道还要再毁你一次？”
　　顾弈转过头，目光温柔而决绝。“陛下，顾弈配不上你。”
　　黎锦年近前一步看着他，眼睛亮如明星。她拉住顾弈的手，轻叹道：“原来你心里是这样苦的。”
　　她平静地注视顾弈的眼睛，缓缓道：“顾弈，我从来不认为你的拒绝是对我的折辱。”
　　顾弈浑身一震。
　　“不错，我生在帝王家，刚出世就被立为储君，虽然母后早逝，父皇却很疼我。十六岁之前，除了你，没有什么是我想要而得不到的。”
　　“但是，还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比如说我八岁那年险些被皇兄亲手扼死，比如微澜阁为我试毒的宫婢每年都要死十数人，比如在我十二岁那年突然知道原来我的母后是被人害死的。”
　　“剂量很轻的孔雀胆，加在每日的药膳中，中毒的人先是精神倦怠，接着迟钝嗜睡，最终长睡不起，毫无痛苦的死去。”
　　“我所生长的环境，从来不是什么乐土。我不喜欢同人争抢，但是属于我的东西，我绝不会平白无故拱手相让。比如皇位，比如你。”
　　“其实我可以下一道圣旨不顾你意愿地嫁给你，但是我犹豫了；被你拒绝的时候不是没动过杀机，但是我忍住了。我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爱你，而非一个帝王。所以我尊重你的决定，在爱情里，我们是平等的。”
　　“我对自己说，给我三年时间，如果三年后你仍不愿意娶我，我就放手。”黎锦年浅浅一笑，指尖冰凉。“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顾弈呼吸微窒。
　　她说“我”，而不是“朕”。
　　她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爱他，而非一个帝王。
　　黎锦年松开手，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低头道：“天色不早，也该回宫了。顾弈，不要太执着于往事，不要满脑子想着‘我曾经被谁伤害过’或者‘我曾经伤害过谁’。那些都过去了，都不能成为阻碍未来的理由。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说罢她深吸口气，扬声唤了句什么，有暗卫从角落里走出，护着她快步离去，再没回头。
　　顾弈立在原地，露重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