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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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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时,黎锦年挑眉听跪在下面的户部尚书做季末工作总结,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安静立在列首的顾弈身上。啧啧啧,都快二十七的人了,怎么一点老相都没有。一个男人长成他这样,真是祸国殃民。这鼻子这眉毛这眼睛……
想着想着,底下的户部尚书突然抬高了音量,“陛下?”
黎锦年回了回神,整了整衣襟,正色道:“爱卿所言不无道理。”这句话是黎锦年帝王语录中使用频率最高的一句,言简意赅气势雄浑进可攻退可守,真是插科打诨溜号圆场必备名言。
果然,跪在下面的老尚书笑得胡子抖抖,叩首道:“既如此,臣马上着手安排甄选皇夫事宜。”
什……什么?黎锦年瞠目结舌。想不到一个走神,老尚书又绕到自己婚事上来,忙道:“此事倒也不急。刘大人,雨季将至,西麓防洪事宜进展如何?”
老尚书一愣,心道我刚不是说了么?
当然这话是不能让BOSS知道的,于是刘老尚书不得不慢条斯理地把刚才的工作汇报复述了一遍。黎锦年这次听得仔细,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比一个刁钻。结果直到散朝尚书大人再没提过选皇夫的事。
下了早朝,刘尚书苦着脸凑了过来。“顾相。”
“刘大人可是有事?”
“顾相,陛下年纪已经不小,大婚之事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陛下任性,看不出利害,但顾相您是清楚的。当年……当年……唉,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今朝中上下能劝得动陛下的,也只有顾相了……”
顾弈愣了一下,垂着眸,不辨喜怒,复又抬眼道:“也罢,这件事我亲自奏请陛下。”
刘尚书喜上眉梢,长舒了口气,告辞走了。顾弈一转身,胡公公已来到身前。“顾相,陛下有请。”
顾弈点了点头,似是意料之中。他不疾不徐跟在胡公公身后,低声道:“陛下昨夜可好?”
胡公公半侧过身子,小心看了下四周,轻声道:“陛下睡得安稳,没再半夜惊醒。今早起身的时候还说,好久没睡得这样香甜了。”
顾弈沉吟一声,没再说话,不多时行至微澜阁外。他放慢脚步,一仰头,果然看到倚窗而立凭栏听风的黎锦年。
女帝早已换了便服,头发松松挽着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五官并不出众,凑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舒服,让人想要亲近。顾弈心中一柔,不禁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不自知的笑容。她身上有阳光的味道,干净,懒散,芬芳,每一个形容词都很难和一个帝王联系起来。然而她确实是大珞独一无二的主宰。她打败了她的兄弟,站在权力的巅峰。
顾弈想,这个女子,绝不会简单如表象。
黎锦年看到顾弈,转身下了楼。顾弈正色敛袂,躬身唤了句“陛下”,女帝摆了摆手,不耐道:“又没外人,少来这些虚礼。昨天回浦新贡了两坛子琉璃酿,朕觉得你会喜欢,差人送去一坛,你可收到了?”
“臣谢陛下赏赐。琉璃酿香醇澈冽,名不虚传。”
“你喜欢就好,一会朕让胡刚把剩下的一坛子也给你搬去。”黎锦年眼中一亮,又道:“朕记得下个月是你的寿辰,这几日朕一直在想,不知该送什么好,是赐你爵位呢还是加你封邑呢。不如你自己说,你想要什么?”
顾弈一抬头,看见女帝眼中热切的光,灼痛地别过视线。“陛下,臣食君之禄,不敢再受封赏。”
“就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么?”
“没有。”
黎锦年有些讪讪,咬咬牙,从书案上拿起刚起草的一份诏书递给他。“这几年,能给你的,朕都尽力给了,想来想去,也只有这样东西能送给你。”
顾弈展开卷轴匆匆读完,脸色一白。
这是宣少将军钟离,恒昌侯之子贺皖之进京待选的诏书。
“若让刘知那老家伙选,还不知会挑些什么货色上来。朕的丈夫,当然要自己把关。” 黎锦年懒洋洋地舒了舒肩胛,笑眯眯地说:“顾弈,你看,朕这次真的放手了。”
那种语气,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啊”或者“老板那颗白菜我不要了”。
顾弈抬眼看她,眼神似有不解。
黎锦年慢吞吞转身坐在书案后,咽了咽口水,说:“朕知道,这几年给你带来诸多困扰。”她轻笑一声,有些自嘲。“被不喜欢的人纠缠,偏偏这个人还是无法违逆的皇帝,很辛苦吧。”
“以后……再也不会了。”她喃喃地重复,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顾弈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诏书上这两个人,你可认识?”
“略知一二。两人都是名扬天下的青年俊杰。”
“查查这两个人的底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朕的丈夫,总不能太不堪。”
顾弈手中的三千青衣卫遍布全国,是最牢靠的情报网络。这是大珞王朝的绝密武器,只有皇帝和顾氏家主才能知道。
顾弈眼睛盯着书案,没有抬头,沉声道:“臣遵旨。”
黎锦年注视着他波澜不惊的脸,偏头一笑。
“北方最近又有动作。这些不死心的家伙……待朕大婚之后,一个一个收拾他们。”说着她伸手揉了揉眉骨处,叹息道,“你下去吧。”
顾弈行了个礼退了下去,走到门口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我们还是朋友吧,顾弈。”
他身形一僵,忍不住回头看去。黎锦年对他微微一笑,还有些局促,却已经舒展许多。她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笑过了,顾弈想,在他伤了她之后。这不是很好么,为什么自己心中会若有所失呢?
他突然恍惚起来,脱口而出道:“当然。”
待到黎锦年笑容扩大,他才猛地觉察自己说了些什么,心头一紧,落荒而逃。
黎锦年盯着顾弈的背影,脸上的笑容蓦地收起,如同陡然开败的花。
深呼吸,仰头,握拳。
过去了,不会再难过了。
然后直视,微笑。
每当眼泪想要流出来,只要这样做,就会平静很多。
在险些被亲哥哥扼死的时候,在父皇驾崩的时候,在独自一人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在他说臣心中已有所属的时候。
反正,都在意料之中,不是么。
这么多年的追逐,仿佛一个乐此不疲的游戏。有时候停下来想想,她忍不住问自己,真的那么爱他么?
什么是爱呢?
可惜,还没想到结果,他累了,她也累了。
如此,不如放手。
真辛苦啊,但是终于结束了。
三年前,黎锦年站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朗声道,朕钟意无语君子。
大殿上瞬间静的可怕。她盯着顾弈的眼睛,嘴里干得厉害。
他似乎有些诧异,皱了皱眉,冷冷道,臣心中已有所属。陛下厚爱,愧不敢当。
那是她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刻。全部的信仰崩塌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真是残忍啊。不愧是朕喜欢的人。黎锦年呵呵地笑,眼中映入大臣们惊恐的脸。这下惨了 ,一个皇帝被人当庭拒婚,岂不成了天下笑柄。想想以后的日子,她突然有些头疼。
总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啊。黎锦年吃力地咧了咧嘴角,若无其事道:“朕和顾卿开个玩笑而已,顾卿不必当真。”嘶——,腿上刚掐的地方肯定青了。这就叫自作自受。
或许,我对你来说,真的只是个玩笑。
黎锦年无不悲哀地想。
不是说了是个玩笑么,为什么那么想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