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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Chapter 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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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九那天,言建业从重症监护转到了普通病房,各项指标已趋于稳定。但左腿还没有知觉,说话也不利索。短暂还是长久如此,连医生也未可知。
他多么争强好胜的一个人,前后没几天,突然就从驰骋商场的董事长变成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的半瘫病人。他的身体和思想都被禁锢在一张小小的病床上,感到心灰意冷又度日如年。
他接受不了如此大的落差,常常闭着眼睛拒绝与人沟通,像是在逃避。
张素心疼惜他,理解他,也尊重他。虽是半路夫妻,但十多年的生活,两人一直相濡以沫相敬如宾。尤其他们父子俩对阿深也是宠爱有加视如己出,她心里只有无尽的感激。
现在正是他需要她的时候,她愿意为他做一切。即便请了护工,很多事情她还是亲力亲为。知道他不想见外人,就为他挡下那些打算来医院探病的。
当然她也有脆弱的时候,可在他面前她永远精神抖擞,总是想着法的逗他开心。虽然他不理人,甚至还嫌她吵,但她从没有因此生气或气馁过。
言诺与的七天法定假期结束后,又额外请了几天假。虽然没上班,可部门大小事还是会找到他这里,就只能一边陪护一边处理,整个忙得团团转。
他不由心生感慨,个体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即使伤痛已到了不能承受之重,可周围的一切还是正常运转,工作要延续,项目要推进,世界永远不会为了一个人或者一个家庭而停摆。
他只有第一天到医院的那个晚上,曾绝望地问过,为什么是他爸,为什么是他们这个家。但在那之后,他就不再有这样的怨愤,因为这个家还得靠他撑着。
南西的假期稍长些,白芷华还特别关照,让她可以在家办公。所以这期间,阿深基本是由她来全权照顾。
有时她也会带阿深去医院看望爷爷。小孩子懵懵懂懂,有一次趴在病床边,问爷爷什么时候能好,什么时候能回家。
言建业还是不说话,嘴角不受控地抽动几下,勉强抬起手碰了下阿深的头,也算是对这个小孩子特别的待遇了。
言诺与轻叹一声,无奈地低下了头。
他听到阿深还在一声声地喊着“爷爷”,心里已久的积郁就不再能控制得住。
他从沙发上起身,坐到床尾,怨道:“爸,孩子在跟您讲话,您好歹回一句。”
他能应对所有的事,但唯有他爸的自暴自弃让他崩溃又无措。
这么多天,他们试过各种方法来劝慰,可他爸充耳不闻,并将不理不睬进行到底。
言建业把头扭到另一边,紧闭双眼,面如死灰。半晌后才艰难地吐出断断续续的一句话,“都,都回去,人太多,吵。”他说话不利索,就如此惜字如金。
言诺与还要与他爸再较真两句,南西走过去拦他,冲他摇了摇头。
又对言建业说:“叔叔,那我带阿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言诺与说:“我送你们下去。”
等电梯时,南西抬眼看他,那脸色像是还在生闷气。她摇了摇他手臂,说:“没事,多点耐心。叔叔一时接受不了,我们多理解他,会好起来的。”
言诺与没出声,眉头紧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南西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她说的话,可也不愿再多言惹他烦。
她想起前几天,他提出让她开他的车。
她一开始不同意,他那天兴许是累了,心情也沉闷,无精打采的语气也不算好,说:“乖,这样方便,你就不要再让我操心了。”
南西听了他这话,顿觉一阵心酸,就乖乖点了点头。
她当时就决定,这种特殊时候,她不能再给他添不痛快,凡事先依着他让着他点。
到了车跟前,南西开门准备上车,言诺与却将她手腕拉住。
她把车门关上,回头问他怎么了。
他头低着,沉默了半天。
“言诺与。”南西着急了,看他样子像是又出了什么事。
“我可能要辞职了。”言诺与抬头看着她,苦笑。
他犹豫很久,终于下了决心。
因为除此外似乎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人生在世,难免身不由己。而且这也是他欠父亲的。
“啊。”南西并不意外,她想过这种可能。想他这些天一定很为难吧,左右都难以割舍。
“啊什么。”言诺与揉了揉她头发,“如果我辞职,以后有可能朝不保夕,我可就得靠南总你了。”
多久了,他难得能与她这样开句玩笑。
她开怀地笑起来,眼眸清亮,大姐大一样的拍拍他肩膀,“放心吧小言,还有我呢。”
“行。”言诺与也笑了。
她的笑容如春风化雨,能化解他的忧愁烦恼与崩溃。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他也好珍惜。
他帮她拉开车门,说:“回去吧,晚上回去再跟你细说。”
南西上了车,驱车离开。
晚上张素心去医院接替言诺与。
他大约七点到家,那时南西已做好饭菜,三个人便坐下来一起吃饭。
阿深跟着南西生活的这些天基本没什么不适应,而且吃嘛嘛香,胃口倍好。
言诺与看小男孩狼吞虎咽,忍不住提醒,“阿深,慢点吃。”
阿深乖巧点头。言诺与转头又问南西,“他是不是吃的有点多了?”
“不要紧的,刚好今天没有风,等下我带他出去走走,小孩子活动量大,一会就消化没了。”南西笑着嗔他,“人家都怕孩子吃不饱,你倒怕他吃太多。”
“凡事有度嘛。”
“嗯,”南西附和,“言老师说的对。”
这时阿深把筷子一放,“我吃完了。西西姐姐,我们什么时候下楼玩?”毕竟是小孩子,一听能下楼玩就坐不住了。
言诺与秒变严肃样,“西西姐姐还没吃完,不能只顾着自己明白吗?”
阿深很识趣地点头,推开椅子,自个跑一边玩去了。
南西看着阿深溜走的身影,“你不要这么凶。”
“南西。”
“嗯?”南西目光还跟着阿深,看他窝在沙发上拿起一个变形金刚。
“辛苦你了。”
南西回过头来,莞尔一笑,“我没什么辛苦的。倒是你,人都瘦了一圈。”
言诺与抿嘴笑了下。他常常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她的感谢,就像此时,他望着她,却词穷。他伸过手去,握上她的,她的手一直都是这么凉凉的。
她被他盯得不自在,“哎呀,没事没事,你别这么看我呀。”
“要不把钟点换成白班阿姨吧。”
南西摇头,“不用,我下周也得去单位上班,再照顾不了他几天了。”
言诺与慢慢点头,说那过些日子再看情况。
饭后,南西带阿深下楼散步。
天气暖了,小朋友们如雨后春笋般的突然冒出了一大波,被关在室内一冬天,终于重获自由的空气,就欢天喜地成群结队的尽情撒欢玩闹。
也碰到了晞晞,由白芷华陪着。
南西正好跟她汇报些工作。白芷华跟南西说上班不着急,先忙家里的事。说到这,白芷华自己先笑起来,说这还没嫁呢就这么尽心尽力。
南西害羞,不由就脸红,“哪有,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楼下玩了半个多小时,回家后言诺与先给阿深洗澡哄他睡觉。
后来南西洗完澡出来,路过书房门口时见他正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地在思考着什么。
言诺与听到声,将椅子转个方向,朝她摆摆手,“来!”
南西一走近,言诺与就把她拉到身上坐着。她两只手臂圈在他脖子上,与他拥抱在一起。
那一刻仿佛时间凝滞,永恒就在眼前。
“言诺与!”
他声音低沉,“嗯?”
“如果决定了,就放开手脚去做吧,不要有负担。”
他心思沉重,隔了会才说:“我怕我做不好。”声音蔫蔫的,听起来就很泄气。
南西给他打气,“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我相信你一定会做的很好,因为虎父无犬子嘛。”
言诺与笑了下,“就怕哪天我把公司搞黄了。”到那天,他要怎么向他爸爸交代,向公司员工交代。他对自己没有经验没有把握的事,向来信心不足。
南西顺着他的话,说道:“那我们就像大多数人一样,当一个普通上班族,按部就班的,每天上班下班,等着过周末,盼望每月发工资,期待升职加薪,偶尔也休假去旅游。就过这种简单的生活,好不好?”
如果没有这次意外,他们未来的生活会不会就如她描述的这样,一直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爱自己所爱的人。
简单,平凡,但也幸福平静。可是没有如果,人生的岔路口总是不期而至。不论你有无准备,都得在那一刻做出选择。
选择就是放弃,他明白这个道理。可面对时,还是会纠结,会胆怯,会瞻前顾后。
他侧脸埋在她肩上。
她头发的清香阵阵萦绕在鼻尖,令他不自觉的沉溺。
他沉默了一会,才又开口道:“公司是我爸这辈子的心血,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
“不会的,其实我一直都很佩服你,见多识广还很聪明,无论做什么都做得很好。所以我相信你,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知道吗?”南西对他的赞美简直溢于言表。
言诺与笑了,慢慢松开她,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说:“以前没发现你还这么崇拜我啊?那以后我会很忙,也没有时间陪你,可能与你刚才想象的生活完全不一样,不仅如此,我们还会承担很多风险和压力,每一件都不会是简单的事,那要怎么办?”
南西想都没想,“那怎么了。”
这四个字极为干脆果敢,接着她又一一摆出道理,“首先,我很独立,不需要人陪。其次,好像有人说过,生活不可能永远风平浪静。那无论过哪种生活,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呀,所以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最后,惊涛骇浪不就是人生嘛,反正我从小也已经习惯了。”
言诺与听呆了,惊呼一声,“哇!”
她的眼睛在他眼前一闪一闪的,格外灵动。她嘴边的酒窝一深一浅,表情也生动活泼。她完全不是刚认识那会,说话时无论语气还是表情都淡淡的,那时的她对谁都不感兴趣,与此同时还防备着旁人对她的好奇心。
他故意逗她,“不过南西啊,你这可有点墙头草的意思,正反话都让你说了。”
南西摇头,完全不同意,向他总结道:“其实我的原则就只有一个,不论你做什么,我都无条件支持你。”
言诺与听后又沉重起来,认真说:“谢谢你。”
南西两手捏他双颊,有些急了,“到底有什么好谢的!不准再说这种话了!”
她没有觉得自己为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就是陪在他身边。而相反的,是因为他,她才从冷漠荒芜的过去走出来,她才相信世界有光,人间有爱。
言诺与重重点下头,“好!”。
他想起那天早上对她说过,自己不是个脆弱的人。而事实上,如果没有她,他不确定自己还能否像现在一样坚定勇敢地去做每一件事。
南西想到了什么,兴奋道:“你告诉你爸爸你打算辞职了吗?如果他知道你能回公司,他一定会高兴,说不定就会因此振作起精神。”
“但愿,过些天我再跟他讲。”他想,辞职也不那么容易,还是等着尘埃落定再讲好了。
南西正要点头,他的唇就凑过来轻轻吻了下。
她低头浅笑,“去洗澡吧。”
“再抱会。”他又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腿不麻?”
“你才多重!”
她嘿嘿笑了,“那行。”
那天上午天气不错,没什么风,阳光也暖融融的。
言诺与坐在病床边正给一个苹果去皮。他手法生疏,果皮连不成条,削一小段就会断。
言建业看得着急,“比不上南西。”他声音很小,说话也还是含糊不清。
言诺与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爸,老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还有点傲娇。
“那不削了,”言诺与将苹果与水果刀随手放在桌子上,“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
言建业不说话,只将头扭到一边。
言诺与将轮椅推到床边,“走吧。”
言建业还是默不作声,不过身体倒十分配合。住院已经快一个月,他一次也没出去过。不是不想,而是不愿麻烦照顾他的人。
可窗外的天气实在太好,他好想闻一闻阳光的味道,也好想体验一下春风拂面的感受。
言诺与推着他爸到院里的阳光下,旁边几棵桃树正含苞待放,仿佛开花就在一夜之间。
他坐在长椅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医院是个能够净化心灵的地方,能让人放下很多从前放不下的。
“爸,”他静静地说,“我辞职了!”
言建业僵了一下,想回头看看他儿子表情,动作却还有些勉强。言诺与帮着将轮椅转了个角度,让他爸斜对着自己。
“为,了,我?”本就不流利的语言功能,这会更艰难。
言诺与轻轻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他说着低下了头,“我早该这么做,也许您就……希望还来得及。”
他抬眼,眼神里含着抱歉与自责,“爸,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是为十岁以后那个任性固执且又不懂事的自己向他父亲道歉。
言建业愣了会,转头看着远处,慢慢道:“今年春天,来的有点早。”
比他期待中的早。
言诺与笑了笑,“爸,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过了半天,言建业藏着笑意说:“你是得多努力。”
“我会的,还得您多指导。”
两人就各自坐着,在这春光明媚的日子里。没有过多言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心意相通。
言诺与推着他爸在户外到处逛了逛,提了几次回病房,他爸总说再等会。他就随他爸心意。他还是原来的想法,只要每天能有一点进步,他就知足。
快到中午时,言建业问:“南西怎么还不来?”
南西开始上班后,只有周末才有时间来医院。每次她都会带来炖好的汤做好的菜,不仅营养丰富,还鲜而不腻。她遵照医嘱,少盐少油,荤素搭配,费了不少心思。
这天是个周六,所以言建业从一早就惦记着南西做的菜。
“喔,”言诺与知道了,原来这是在等南西。他看了眼手机,说:“她半路又回去帮我取个东西,耽搁会,应该快了。”
言建业有些不满地瞅一眼他儿子。
过了十多分钟,南西到了,他们才一起回病房,陪言建业吃午饭。
言建业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话也多起来,问南西工作忙不忙,累不累,也问阿深乖不乖,淘不淘。
吃过午饭,他心满意足躺下,命令道:“我要睡觉了,你们回去。”
看儿子不放心的表情,又慢慢说:“有事,我叫护士,护工。”
言诺与点头,“那您好好休息。”
他把保温桶收拾好,走之前将一个文件袋搁在旁边桌子上,对言建业说:“您下午再看。”
是托南西带来的他妈妈留给他的那十八封信,每一封里都提到了他爸。以前他会很吝啬,但现在他愿意与他爸分享。
因为妈最大的心愿是,他们父子俩都能平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