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微光》木子叨

14、Chapter 14

　　南西最近重点跟进的那个项目，其设备供货的招标公告如期发布。

　　利华设备第一时间购买了标书。南西和张旭负责编制投标文件，在准备期间，白芷华调整过一次投标策略，她特意要求将应标的阀门由原先确定的进口品牌更换为另外一家国产品牌。

　　截标前一天，在利华设备的会议室里，三个人正在讨论项目的最终投标价。

　　南西将整个价格清单做了演示，包括各项设备价格、运输成本、利润、对外报价等等，然后再等着白芷华做最好的敲定。

　　白芷华盯着投影幕，一个人沉思了很久。最后才缓缓问道：“你们觉得这个价格可以吗？”

　　南西明白，老板的意思是这个价格偏高了。她和张旭都没有马上答言。会议室里又沉静下来。她盯着利润那个数值，突然想起那天晚上，言诺与曾告诉她这个项目的预算紧张。他自然不能说更多，但他特意强调了这一点。

　　南西猜，这个项目决胜的关键，也许就在投标报价了。

　　她又想到白芷华中途更换品牌，应该也是得到了相关消息，才决定在满足技术要求的条件下，将产品更换为价格上更有优势的国产品牌。

　　南西主动说：“白总，跟工厂那边的采购价，我可以再压五个点。”

　　“五个点，”白芷华顿了一下，“你先把这五个点去掉，我们再看一下最后的价格。”

　　南西在成本那一栏里降了五个点。但白芷华对这个价格依然不满意，她看着南西，苦笑，“还是不行啊。”

　　南西想了想，“我听周浩说过，这个项目后面还会有很多增补，也许利润上我们可以再降一些。”

　　张旭也同意，补充说：“那就薄利多销，我们先把这个项目拿下来，做好售后和服务。这次先赢下口碑。”

　　白芷华沉默了一会，说：“利润再降三个点看看。”

　　南西按照指示修改。白芷华看着最后的价格，颇有些无奈，“就这样吧。”她看向南西，“南西，这三个点也争取跟工厂谈下来。谈下来的部分，给你们发额外的奖金。”

　　“好呀。”张旭兴奋起来，“南西，年底的奖金就看你了。”

　　南西虽然心里没底，但也不忍在这个时候扫大家的兴，于是笑着说：“我尽量。不过最重要的，还得先中标。”

　　“嗯，就看明天了。”白芷华起身，交代说，“你们先去准备标书。明天上午早点过去。”

　　南西修改了对外报价，汇总完整套标书。然后还要打印、盖章、装订、封装，收尾的工作看似简单，却总是越做越多，越忙越乱。张旭家里有事，南西就让他先回去，所以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单位加班。

　　忙到快八点，突然有人按门铃。南西猜测，都这个点了，应该是物业吧。她小跑到门口，隔着玻璃门，竟然看到了言诺与。她搞不清楚眼前是什么状况，傻傻地愣在那里。

　　言诺与左右来回地摆摆手，示意她开门。

　　南西反应过来，刷了门禁，两扇玻璃门向两边缓缓移动。

　　言诺与笑着说：“就知道你还在。”

　　南西抿了抿嘴，走到他跟前，“你怎么知道我们公司在这里，我好像没跟你说过。”

　　言诺与提醒她：“你给过我名片呀。不记得了？”

　　是啊，南西想起来了，他们还互相交换过名片。

　　“那你怎么知道我还在单位？万一我已经下班了呢。”她还是想不通，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可现在我不就见到你了嘛。”言诺与知道明天是截标日，他很清楚这个工作在截标前一天是怎样的忙乱与紧张，他们设计院里负责投标的同事们也常常是这样，加班到很晚甚至有时还会通宵。他开车到她单位楼下，抬着头眼花缭乱地仔细数了数楼层，发现她那一层果然还亮着灯。

　　“那，有什么事吗？”南西很不解地看着他。

　　言诺与把手里的打包盒递向南西，“是不是还没吃饭？我在楼下买的馄饨，没加葱，也没加香菜，因为我还不知道你能不能吃辣，所以辣椒是单独装的。”

　　他是专门过来的吗？南西看着他手里的袋子，心里感动，开心，慌乱，内疚……一时间百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

　　言诺与像是能听到她心里的声音，“我正好路过。”

　　南西抬眸，慢慢说：“谢谢。”

　　她将馄饨接过来。加上那天晚上的应酬，他们只在一起吃过两次饭，她没有提过任何她对食物的喜好，但他还是细心地观察到，并且记在了心上。

　　言诺与微微点头，“去忙吧。我在楼下等你。”

　　南西摆手拒绝：“不用不用，你先回。”

　　“没事的。”

　　南西不说话，只是定睛看着他。在楼道里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笑容依旧那般温和。

　　但言诺与这次没有妥协，坚持说：“我等你。听话，进去吧，先吃点东西再忙。”

　　南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想说：“那你到办公室等我。”

　　“不合适，我在楼下等你。”

　　他也是项目参与者，当然要避嫌。南西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那我会尽快的，没剩多少了。”

　　“不着急。”言诺与说完就朝着电梯的方向去了。

　　南西回到工位上，她确实有些饿了，一直在忙，还没顾上吃晚饭。她往馄饨里放了一点点辣椒，吃了几口，又接着去忙。

　　只是未曾想过，在这么一个普通的夜晚，她竟会收到一条她亲生父亲南山台发来的信息。

　　他说，他近期会来一趟卫城，来见一见她。

　　南西和南山台很多年都没有联系。前两年，南山台申请添加南西为好友。她通过后，两人也没说过一句话。这是第一次，她收到他的信息，还说要来见她。

　　她的心情一下子就降到了冰点，无力地趴在桌子上。这么多年，他终于想起她这个女儿了。她感伤了一会，猛然想起还在等着她的言诺与，就急忙重新振作精神，抹了把脸上的泪，继续干活。

　　半小时后，全部文件都已经打包封装好，就等着明天一早被带到开标现场。她拍了一张照片，发到项目群里，告诉白芷华和张旭，已经都准备完毕。

　　下楼之前，她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言诺与的车就停在楼下。南西走上前去，敲了敲车窗玻璃。他将玻璃降下来，笑了下，问她：“都忙完了吗？”

　　南西点头，“嗯。”

　　“那上车吧。”他笑着说。

　　上车后，南西又对言诺与说了句：“谢谢你。”

　　是很真诚的一句感谢。他们原本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因为一些巧合建立起了联系，成为熟人或者朋友。而她和她的爸爸，是天然而成立的一种关系，却成了彼此最不熟悉的陌生人。

　　旁人的善意，远比血亲带给她的多。她觉得这大概是最讽刺的一件事。

　　“是不是太累了？”言诺与感觉到了她的低气压。刚才在楼上，她虽然一脸懵，但看得出来，她心情还不错。可现在，她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又郁郁寡欢。

　　“还好呀。不过明天结束了，就可以放松一下了。”南西双手交叉着，往前伸了伸手臂，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

　　言诺与没再多问，直接发动了车子。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什么话。言诺与知道她心里有事，也知道她不会多说，就只能留给她安静的空间。

　　那一晚，南西有些失眠。为了明天的项目开标，也为了南山台的那条信息。她想起了YNY，他们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了。她和他虽然没有现实的交集，但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她也觉得这么对他似乎挺不公平。只有在难过的时候才想起他，然后把他当成一个垃圾桶一样地向他一吐为快。但在一番纠结后，她还是放下自责，打开了与他的聊天界面。

　　不过她没有意识到，YNY这段时间也不再主动联系她。

　　因为言诺与不想打着善意的谎言继续欺骗她，但如果她有什么不开心，YNY还是心甘情愿做她的树洞。

　　SW：那个女生的爸爸今天给她发了信息。他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联系过。他还说要来见她。

　　南西发信息时，言诺与正在洗澡。自从在卫城见面后，他的扣扣在手机上基本是二十四小时登录。洗完澡，他一边拿毛巾擦头发，一边翻手机，这才看到她的留言。

　　原来是这样。

　　关于她家里的情况，她上次只是大略提过几句。言诺与并不清楚她和她父母之间的事情。不过她说他们多年没有联系，现在又突然说来见她，想必她一定是因此觉得困扰和难过。

　　他问：“那她想见吗？”

　　这也是南西一直耿耿于怀的地方。那个人，是她想见就能见或者想不见就能不去见的人吗？那个人，是在她法律关系的家庭之外存在的，也像是一个符号，一个因为血缘而存在的可有可无的符号。

　　她从小就很羡慕那些一家三口完完整整又简简单单的家庭，不论富贵贫穷，只要一家人能够和和美美生活在一起，那便是最大的幸福。

　　高景行就是生于这样的幸福家庭，他是一个幸福的小孩，所以她绝不允许自己去破坏他的幸福。

　　而她，包括言诺与，甚至晞晞和阿深，他们都是生活在残缺的家庭关系里。虽然各自际遇不同，但她觉得他们是同类。她在晞晞和言诺与的眼里，都曾见过相同的悲伤。

　　因为残缺，所以悲伤。

　　南西想了一会，试着回答：“她也不知道。不想见，是因为她也会恨他，在她很小的时候，他就因为嫌弃她而抛下了她。想见，是因为她偶尔也会想起他，她也好奇，这么多年过去，他究竟过成了什么样子。”

　　虽然阿深的妈妈当年也将阿深抛弃，但言诺与还是不愿去相信这世界竟会有如此狠心的父母。他不敢想象，她是在怎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是因为不被父母喜欢，才让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防备吧。

　　言诺与也试着开导：“她没有一定要去见他的责任或义务，也没有一定不去见他的怨念或仇恨。她一定是一个心胸豁达的女生，见或者不见，都一定有她的理由。现在别想那么多了，如果那一天心情好，就去见，如果心情不好，那就不去见。”

　　他知道她明天的工作安排，就尽量说的轻松简单一点，好让她能安心睡个觉。

　　南西看着最后一句，蓦地笑出声。是呀，她为什么要给自己徒增烦恼。他们做父母的都能那么任性，她任性一回又能怎么样。

　　SW：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要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YNY：不管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都希望你明天一切顺利。

　　希望你往后余生的每一天，都顺利。言诺与在心里告诉南西。

　　YNY：晚安！

　　SW：谢谢，晚安！

　　第二天上午，项目顺利开标。利华设备的价格排名第一。

　　南西盯着投影幕上所有投标商的报价，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幸好最后降了三个点，才在价格上险胜一步。当然也不是最低价中标，但价格所占分值权重大。价格最低，也就意味着他们能拿下这个项目的几率高了不少。

　　中午回到公司，她收到言诺与发来的信息：“还顺利吗？”

　　“嗯。”她亦没有多说。

　　下午，她跟阀门工厂的吴经理聊了很久。关于降价，她先跟工厂那边透了个口风。她听着吴经理的意思，倒也不是不可能。如果中标，她会再亲自去一趟工厂。

　　南山台自从那天发了一条信息后，就再无音信。南西也渐渐把这件事情淡忘在一边。

　　到了周六，又该去上法语课了，不过她完全没有什么精气神。前两天，言诺与告诉她，他要去西安出差，要等到周六晚上才能回来，所以这周的法语课是由其他老师代他上。

　　那整个下午，南西都觉得昏昏欲睡，突然换个老师，她有些不适应。她直起身子，环绕教室看了一圈，其他学员也是一派死气沉沉的样子。所以传言说言老师代的培训班里出勤率高，这并不是没有道理。

　　上完课，天已经快要黑透。她一个人坐了公交车回去。开了门禁进楼，等电梯时，放在外套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她拿出来看，是言诺与。

　　她拨下通话键。他淡淡笑着的声音，响在耳边：“你回来了吗？”

　　“嗯。”这时电梯正好下来，她往前迈步。

　　“你现在方便下来一趟吗？”

　　“嗯？”她急忙去按开门键。

　　电梯门又打开。她问：“你出差回来了吗？”

　　“嗯。”那边轻声说，“在白总楼下。”

　　“哦，那你等我一下。”

　　南西挂了电话。小跑着去开单元门，门一开就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言诺与。他穿着中长款的黑色外套，里面是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卫衣的帽子搭在外套的衣领上。身材修长挺拔，沉稳又不失阳光帅气。

　　南西在走向他的几秒里，心里不自觉地感叹：言老师是真的帅。当时，还一闪而过一个念头，阿深的妈妈为什么要离开他？

　　“南西？”言诺与看着南西愣愣地向他走过来，以为她是遇上了什么事，“你怎么了？”

　　南西轻轻摇头。想起那次应酬，他在走廊上对她说过的话。他说得不对，她对他其实是好奇的。只是她会把那些好奇扼杀在摇篮里。但现在发现，似乎扼杀得还不够彻底。

　　南西看见言诺与衣襟敞开着，笑他，“言老师，你不冷吗？当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了。”

　　“嘿。”言诺与一时不太适应，刚才她明明一脸愁容，可现在却又跟他开起了玩笑。

　　他说：“我不冷。”

　　她小声嘀咕：“就算冷你也不会承认。”

　　“不信？”言诺与有些坏坏地笑，向她伸开双臂，“不信你试试。”

　　南西吓得后退了两步。她皱眉，怎么言老师开起玩笑来，也是没深没浅。

　　“看把你吓的！”言诺与才看到她还背着上课时常常背着的那个双肩包，“你刚才不会就在楼下吧？”

　　“嗯。”南西点头，“有什么事吗？”

　　言诺与歪了下头，疑惑的样子，“每次一见面，你都要问我有什么事。”

　　南西也疑惑，认真严肃地问：“那不然呢？”

　　言诺与轻轻地叹气。把手里拎着的礼品袋给她，“呐，小兵马俑，给你的。”

　　南西总是在这样的时候犹豫，迟疑。她接，或者不接，好像都不合适。

　　“不值钱。”言诺与逗她，“你周浩哥不是跟你说过，我是个财迷嘛，贵的东西，我可不舍得买。”

　　南西抬眸。心里埋怨，他怎么可以这样。这样周到，连拒绝的理由都不让她说出来。

　　“真不值钱，小玩意能值几个钱。又不是钻石黄金。”

　　南西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接。在交替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那袋子上尚有他手上的余温。

　　“看到的时候觉得很可爱，就想买了送给你。”他的声音轻轻的，如月色一样温柔，

　　南西抬眼看着他，沉静了两秒，“言老师，最后这句话可以不用说。”

　　“嗯？”

　　“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也不要再做这样的事。”

　　说完后，她就转身跑走了。

　　她不想，他们之间是那种随便看到什么就能没来由地想到对方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