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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子 我会取得论 ...

  •   谢泽春轻轻念着他的名字,像是遇见了什么新奇的物事,实话说,他们关系还没到相熟的程度,郁澹不明白,但谢泽春好像没有想要和他相熟的意思,又蹲回溪边,将手伸进水中,他的手指很长,五指张开,轻轻划着水。

      郁澹蹲身,与他隔了点距离,开始捻溪边的杂草。

      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类的草,到底生长在仙山上,不同于凡间,郁澹揪着茎身提力向上,反见杂草纹丝不动,他手指向下滑了两寸,指腹忽然一痛,缓缓渗出鲜红。

      郁澹微微蹙眉,气性上头,两指揪到根处,使劲一拉,干黄色须根现在手中,只是染上了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也和原来村里的草没什么两样嘛,他翻来覆去地看,就是长得高了点,也不知道仙山的杂草能活多少年……他忽然听到一道声音:“拔它做什么?”

      郁澹一愣,他们正是斜相对,谢泽春的位置能恰好将他的动作收入眼中,他安安静静地望着郁澹。

      “没有,”他脸上有点红,这是在责怪他吗?他不自然地攥拳,慢慢吞吞地说:“我小时候经常这样玩。”

      “你是在中州长大的?”

      郁澹点头,“鹜立。”

      “鹜立。”谢泽春说:“那挺远的。”

      郁澹心中稍有异样,低头手指散点,手指的血痕他没在意,红色顺着指尖滴在脚下的沙土,他一抬头,恰好撞见谢泽春望过来的视线。

      郁澹手指缩了一下:“怎么了?”

      “你的玉佩,”谢泽春指指他胸前的玉,“戴了很久吗?”

      “这个,”郁澹抽出夹在衣襟间的细线,他的眼神这么好吗,玉佩只是稍稍露了一角,就被他瞧见。

      颈上的玉佩通体血色,质地通透,只半个手指大小,早已浸润肌肤的温度,发出温润细腻的色泽,郁澹摩挲着玉,不自觉笑了一下,他看不懂这上面刻着什么,只轻轻地掂量,道:“很久吧,我不记得了,有记忆就戴着了,我娘说让我作护身符。”

      “护身符……”谢泽春念了一句,垂下眼帘,陡然起身。

      郁澹见他动作,心中生出一点遗憾,要走了吗。

      他在天京人生地不熟,也没遇上几个能说话的人,方才都是他在说,还没来及问问这个人,阳光斜洒在那人的脸上,他微微阖着眼,有种慵懒的宁静。不知怎的,郁澹觉得这一幕有股没来由的熟悉。

      到底怎么回事?这股道不明的亲近。

      郁澹恍惚地想,身前蓦然投下阴影,他一抬头,谢泽春站在身前,垂眼看着自己。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谢泽春慢慢弯腰,伸着脸极近地对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有种漫然的意味,仿佛与之暧昧鼻息的交融另有他人,郁澹无措地睁眼,他没和人这么亲近过,绯红逐渐满上面颊。

      谢泽春的视线和他的长相一样,极具侵略性,但他好像没有别的意思,视线慢慢悠悠从下往上扫,对上郁澹双眼。

      他的瞳孔如墨般深黑,郁澹从中什么也没有看到。

      谢泽春看了一会,抬手在他脸上一拭:“不必多问,往后自会相见。”

      他利落地转身,留下尚在怔愣的男孩,他摸摸自己的眼下,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郁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我眼下没有痣啊。

      新弟子踏着小步回了小四合院,尚未进门,见着蓝衣服饰的侍卫进进出出,院中哗然一片。郁澹刚让过两个搬着木柜的侍从,踏入正厅,陡然一惊。

      西泽檀木制的桌椅环绕,琉璃瓶,吴山清茶,正中楚君云屏典雅,大川佛窟莲香清幽,白烟飘渺,暗香萦绕,地面嵌了庞山玉石,光滑如镜,只一个正厅,倒叫人以为入了仙门洞府。

      这是庞山玉石啊!

      这花!这香!这琉璃瓶!这这这……这都是钱啊!

      他看得险些晕倒,在鹜立那个荒无人烟的沙漠,连块完整的石头都寻得艰难,玉石等稀罕玩意都要到城中采买的商铺等上数日才能寻见一两块,这哪来的败家子,拿玉石中的极品——庞山玉来当地砖用!

      郁澹看得眼花缭乱,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来了么?”

      他向后望去,忽然一怔。一少年越槛跨入,身长清瘦,眉飞入鬓,目如朗星,他微微扬起脸,眉梢眼底一片矜贵之色,手中持着把折扇,最让郁澹注意的,少年碎发间裸露出光洁的额面上,一道赤红色流纹显印其上,那像是红色的胎记,却格外鲜艳,走势飘逸,郁澹有心多看了两眼,感到一阵晕眩。

      少年摇摇头,垂落的发挡住了额上的印记,他略略抬手,庭院中的侍卫顿时退了出去,适才还吵闹的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你是谁?”郁澹问。

      “这地方不错。”少年转了转,“往后我们便是……嗯,道友?师兄弟?怎么说来着,应当是舍友吧?”

      少年收了折扇,认真地行礼:“鹿台,慕天心。”

      原来是同门师兄弟,我说这么大个院子怎么可能就住一人。

      郁澹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向他回了个礼:“鹜立,郁澹。师兄好。”他话语未收,似乎是意识到什么,面上一片乍然之色。

      鹿台?慕天心?!

      “鹿台天子慕天心?!”郁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有没有听错!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道天京,鬼境泣血,人间五地,是谓天下。

      中州之上,天京割了大半,剩下的五国各据一隅,中原鹿台,漠北鹜立,南域天虞,西境玄犀,东泽大川。五国之中,又数中原鹿台为首,鹿台疆域,兵力,势力冠绝天下,凡间常闻一童谣:“只闻鹿台,不见天下。”

      慕天心……郁澹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凡间列国无人不知其名!

      说是凡间,其实还是修士与凡人共存,不过天京中修士居多,而凡间又是凡人占据绝大部分,凡间的修士一般多是从天京中走出来的,因为种种原因没能继续修行,下山回到凡间后效力世家或是执掌权政,中州五国中的世家大族也多为修仙氏族,而执掌五国最大霸主鹿台的王族,便是慕家。

      慕天心,正是如今鹿台王族慕家的嫡长子。

      话说这慕天心头上还有个一个当王的爹,他本当是太子,但他的天子之名,又名副其实——慕天心的生母,乃前朝公主。

      山河变迁,坐拥山河的人也更名改姓,一位遗朝公主本算不得什么人物,不过这公主可是非同凡响,自幼天赋异禀,入天京修行天道,少年时不顾师门禁令,私自下山平定战乱。

      她或许不是个好徒弟,但绝对是个好公主。

      公主借着修行之力,所过之处,四方臣服,待乱世稍定,彼时天下还剩下五大势力,公主不愿再起争夺,邀请五大势力之首相聚前朝都城共谋天下之计。

      他们聊了什么,郁澹不知道,郁澹幼时问过村中的老人,老人只摸摸他的头,说我也不知道,说不定你以后就懂了。

      他都没有上过学堂,怎么能指望他知道?

      兴许……也就是为了一亩三分地吧?三日会盟后,五大势力的首领各归其位,各自称王,明面上依旧拥立前朝皇室,无一人敢自称为帝,天下五国自此而启。

      郁澹不知道公主是怎么想的,没回师门当神仙,又没把那五个逆贼统统杀了,摇身一变当个皇帝,反而在二十年后嫁给了其中一人,鹿台王慕渊,一百多年后,生下了慕天心。

      爹娘都是极品人物,难怪慕天心也是极品,太子之名中州天下无人不晓。

      郁澹在消息闭塞的沙漠里给人当向导时,也能从信使处听得两句慕天心的名字。

      “听说了吗!鹿台太子爷今年是楼墨书院院首!”

      “啊,这小子才多少岁?鹿台的楼墨书院可是多少年也没出过院首了!”

      “你也不看看他爹娘是什么人?将门虎子,公主之后!嘿嘿,依我看,这小子是更亲他娘一些……”

      “欸,你说到这,我就想,公主不是修士么,怎么死得那么早……”

      有道是山沟里飞不出金凤凰,如今郁澹和慕天心大眼瞪小眼,山鸡一见了金凤凰,一时半会被吓得说不出话来,郁澹只瞧着这少年矜贵得很,没想到他来历这么大!

      他眸色突转幽深,旋即目光坚定道:“你是假的吧?”

      慕天心:“?”

      郁澹微微扬起下颔,“我也听说过鹿台太子的故事,前些年鹿台与玄犀边境起争端时慕天心带兵出征,怎么想他那个时候也有十七八九岁吧,这么多年还十七八九岁?”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退后一步,示意四角屋檐叠着灰的砖石,“再说鹿台的太子入天京还会住这?我猜你应是什么世家大少爷,何必拿别人名头这事骗人?我小时候在村子里也碰见过几个说自己是慕天心的,你们一个个拿他的名义压人,慕天心知道了不得气死,唔……虽然你长得还挺像回事。”

      适时进来一个中年男人,闻言大惊,不由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殿下自然是殿下!何有冒领之疑!”

      慕天心抬手,男人立刻不说话了,他摇摇头,示意他下去,“出征的应该是我表兄,我只是随行的军士,至于你说的后一件事……”他无奈侧头,“中州这么多人,有人冒领我名头我也无法,”慕天心瞅见郁澹还是稍显质疑地看着他,眉目一笼,手中翩然一抖,明晃晃四个大字——
      “天下第一”。

      郁澹:“……”

      “原先天下第一是我娘,”这少年眼中光芒灼灼,“接下来自是我,我会取得论剑会的榜首,本殿下一言既出,决不食言!”

      郁澹扶额,这会他相信了,这殿下臭屁得紧……真是不要脸。

      “你是第一次来子英峰?”郁澹问。

      “是啊,”慕天心说,“怎么了?”

      慕天心晃荡着脚,挂在山崖边,临下云涛千丈,但见深绿掩映其间,高深不可见底,郁澹往下看了一眼就脚底发软,他在漠北沙堆间摸爬长大,何曾见过这么高的地方,当即腿脚发软坐在慕天心后边,两手环着自己的膝盖,闭眼默念:“不高不高,不要看……”

      慕天心轻笑一声。

      郁澹一时结舌,有些尴尬,扯话:“你第一次来,这么对这如此熟悉?”

      慕天心没回答他,手指一点前方云雾间冷玉幽白的辅峰,绀青色蝶玉花在山麓招摇,“这里风景不错不是吗?”

      他起身,黑发在风中被吹散,“天地间的灵气自天脉而出,群山入云,灵脉层起,经由山川湖泊相通,自上而下,归于地脉。”

      “循环往复,”郁澹摸摸下巴,想起蓬霞月给他看山顶出现金光之景,“这就是灵气汇聚之处吗?这一届新弟子不是才入门么?你怎么会这些术法?”

      “我好歹是个鹿台太子啊,这点术法不会,走出去岂不被人笑死?”

      慕天心说这话脸不红气不喘,一点都不谦虚,郁澹只好问:“行,太子殿下,您能告诉我为什么会驾临此地吗?”

      “你的话,去洞庭峰都应是小菜一碟的吧?”

      “洞庭峰我去不了,”慕天心说,“洞庭峰是掌教一脉才能待的地方,唔……去内门那边到没什么问题。”

      他转身和郁澹靠着坐,迎面的风吹乱了额前的发,流纹明艳如火,郁澹又看了一眼,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

      “我的身份牵扯甚广,虽说修士不参与凡间争端,但天京招收弟子的方式本就奇怪,寻常百姓也有,世家子弟也有,内峰附近那边绝大多都是世家子弟,”慕天心淡淡说:“我是来修道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那边的人很乱,会很麻烦。”

      “懂了,”郁澹说,“阿谀奉承是吧,殿下。”

      慕天心耸肩。

      郁澹又问:“那你修行怎么办?这地方可不比内峰灵气充裕。”

      “我不靠这种东西。”慕天心道:“修行自是看中道心和勤勉,天地灵气再多也只是外物,更何况,内峰为了这等东西起争执的大有人在,他们的侧重又如何在修行上面?

      郁澹想了一会,觉得他说得很对。

      没想到他能说出这话来,心想这殿下也不是个草包。

      “那我还少不得求殿下多照顾我了。”郁澹笑。

      “好说。”

      子英峰上,霞光氤氲蒸腾,两个清秀少年蹲坐山头闲聊一二,少年人你来我往,不一会就混个面熟,郁澹犹豫了会,“太子殿下……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你说。”

      “你这个是什么?”郁澹示意他的额头,似字似图,“道术?还是胎记?”

      慕天心沉默片刻,认真地说:“我不是太子,鹿台还没有立我为太子,那些都是谣传。”

      郁澹微怔,不明白慕天心为什么将话锋转得如此之快。

      他没有再问。

      鹿台天子吗……是个有趣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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