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长无恨》不梦霖生

19、19

　　“京儿，你冷吗？”

　　樊京迷糊的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乎乎的瓦房，扭过头才看见熙妃的身影。

　　他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熙妃身上，随后又沉沉的睡去了。
　　熙妃看着这个瘦弱的孩子，不禁十分的愧疚。她将六岁的樊京抱到腿上，两个人就这么紧紧的靠在一起坐在稻草的床上。

　　“母妃对不起你。”

　　清澈的泪水从熙妃的眼眶中落了下来，她将下嘴唇咬出血来，皱着眉头愧疚的看着樊京。曾经熙家在朝堂中一家独大，她的父亲是左正堂总督，哥哥是正四品尚书，她是家里唯一的小姐。

　　无数的珠宝华服围着她长大，羊脂般雪白的肌肤，也曾有着娇气的脾气，与樊仁诗有过一段刻骨的爱情。

　　如今繁华落幕，父亲被爱人所杀，哥哥被爱人流放。风华正茂的所有誓言，浓情蜜意，荣华富贵都随着她诞下一个皇子后逝去了。

　　她不忍心自己的孩子随着自己受苦，便让人偷偷的将那个孩子送出宫去，特意让人找来同年同日生的孩子调换，眼前的樊京不过是一个农妇之子罢了。

　　这个孩子似有些缺陷，话少，做事情总是木纳呆滞的。叫他时便有些回应，不叫时他便无声无息的。奇怪的是，原本不下雪的天京随着这个孩子来到皇宫中开始，便开始一年四季都飘着雪。

　　这个孩子越长大，这种缺陷就越明显。不过这孩子十分乖巧懂事，她如今身体虚弱，随着这寒冷的天气，本来早就该死去，全靠这个孩子把她养活。

　　开始在冷宫的那几年，下人们虽说已是看不起，却也送来些吃食和木炭，如今皇帝就像彻底遗忘了他们母子，下人们也同皇帝一心，渐渐的不再送来什么东西。

　　这个像石头一样的孩子，是她唯一的陪伴和慰籍。

　　熙妃在心里也曾偷偷自私的想过，哪怕过的这么苦，她也给了这个孩子皇子的位置，是不是也算对得起他？

　　她千疮百孔的心已经经不起更多的打击，她一开始对樊仁诗无比的愤怒和寒心，如今她只剩下了乞求。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雨和雪不停的下，熙妃得了肺结核，不断的咳嗽，就像要把内脏统统咳出来一样。
　　樊京站起来，身上穿着老树皮制成的马甲，他摸了摸熙妃的脸，一言不发的出了门。

　　都是自己不好，让母妃过的这样苦。

　　他就像野兽一样在雪地里奔跑着，嘴里衔着一把石头打磨锋利的刀。此次的目的地是御膳房，瘦弱的樊京灵活的自处躲闪着，小心翼翼的避开宫女太监。

　　他从窗户跳了进去，运气好，御膳房此时正在蒸一炉的馒头，肚子闻到这股白面的香味叫了起来。

　　他打开了笼子偷偷拿了四个，放在胸前的袋子里。此时一个太监开门进来，正好看见樊京在偷馒头。

　　樊京眼看被看到了便迅速的从窗户爬了出去，脚踏入雪里是入骨的寒，他就这么疯狂的奔跑着，连风也追不上他。

　　小太监眼看追不上就把手上的木棍用力投了出去，正好打中樊京的肩膀，樊京踉跄了一下，却接着跑着。

　　太监眼看追不上，怒骂了几句。“小贱种，和你娘一个样。”

　　樊京置若罔闻，他抱着馒头冲进宫殿里，随处的破败肉眼可见，不过大抵是干净的，因为樊京经常会打扫。

　　他将给了熙妃三个馒头，自己留了一个。跑了两个时辰，这馒头早就凉了，又干又硬，但好在不脏。

　　樊京随后坐在熙妃旁边，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一个馒头小，很快就吃完了，他看了一眼熙妃，随后闭上眼睛睡觉。

　　母妃又在流泪了，馒头不好吃吗？

　　熙妃小口的吃着，眼泪混着馒头一起入口。她忍不住痛哭起来，随后拼命的咳嗽。

　　樊京靠在她的身边，感受着她颤抖的身体。突然过了良久他说：“我去御医那偷点药。”

　　熙妃听完后又哭泣了起来，她用力的抱着樊京，紧紧的就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樊京，樊京……随着母妃一起死吧。”

　　樊京面无表情的问：“死是什么？”

　　熙妃哼哼的笑起来，又喃喃道：“就是变成小鸟，飞啊飞啊，再也不回来。”

　　满是冻疮的手紧紧的握着熙妃的手。

　　他小心翼翼的问：“你可以不要变成小鸟吗？”

　　熙妃捧起樊京的脸，可怜的孩子啊，可以清晰的摸到下颚的骨头，瘦的连脸的凹陷进去了，脸上还有上个月没好的伤。

　　她一定是宝玉作的水瓶，不然眼泪怎么总是停不下来？

　　她将额头靠在樊京的头上，轻轻的呢喃道：“不舍得啊，不舍得我的金宝，我的京儿，不舍得啊……”

　　“我的宝啊，我的宝啊，老天啊，求求你，让这个孩子过的好些吧。”

　　樊京静静靠在熙妃的怀里想，母妃又在和老天说话了。

　　如果老天能听到的话，怎么还会让母妃过的这么难过呢？

　　窗外的淅淅沥沥的下着雪，樊京就这样看着努力思考着熙妃的一举一动。

　　熙妃哭着哭着笑了起来，她轻轻拍着樊京，就像在哄着他一样。“你这个怪小孩，从来不流眼泪。”

　　樊京捉住熙妃的手，平静的问：“你希望我流泪吗？”

　　熙妃摸了摸他乱七八糟的头发，笑的就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傻小孩，母妃希望你不要哭啊，做一个坚强的孩子，京宝京宝，一辈子都不哭呀好不好？”

　　樊京没多想就答应了，熙妃的怀抱却突然收紧，死死的勒着樊京的脖子。

　　樊京还是一动不动的，任由他摆布，就在快要窒息的时候，熙妃却又突然松手。

　　“对不起……对不起啊，京儿，我对不起你，母妃对不起你……”

　　对于熙妃突然四声竭力的哭泣和莫名其妙的举动，樊京早就见怪不怪。

　　宫里是一个冷漠的地方，熙妃不用想都知道这个孩子的未来。

　　说不定死在她手上，是最好的结果。可偏偏看着那张木纳饥瘦的脸庞，她又下不去手了。

　　这孩子，如果没有被交换的话，也许未来不能说是大富大贵，也是平平安安吧。

　　在市井的吵闹中长大，有一个慈祥和蔼的母亲。这么懂事，一定能哄着他母亲合不拢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