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黑暗来》七萱

2、低谷

　　十年前。
　　已经是小学二年级学生的汪慈回到家，看到冷冷清清的空屋子，本来还以为爸爸不在家，正想松一口气，却听到从爸爸画室传来的玻璃砸碎的声音。
　　汪慈瑟缩着躲到墙角，心里犹豫着该不该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不该看的话，惹恼了爸爸，她肯定又要……
　　正在这时，画室的房门被用力拉开，汪琛昌踉跄地走出来，看得出他已经完全醉倒了。酒气冲天的他恍惚中看见墙角的小小身影，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拎到自己的面前。
　　“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一无所有！”
　　汪慈被他狰狞的表情和话语立刻吓得哭出声音。
　　“你哭什么？该哭的是我！清媛离开了我，小佑离开了我，现在，连我的画廊也没了。什么都没了！”他说着，反手便给了汪慈重重一个耳光。
　　完全没有准备的汪慈有一瞬间都被打懵了，可顿时被脸上火辣辣的痛给拉回残酷的现实，眼泪开始更急地滚落。嘴里有股腥甜的液体流出，伸手一抹，竟是鲜红的血液。
　　看到自己的血，汪慈害怕极了，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了。
　　“爸爸，爸爸，……”她哭喊着。
　　“不要叫我！我什么都没了，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你也跟我滚，滚出去！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要了！”
　　汪琛昌抓起汪慈，打开房门，一把把她推了出去，然后毫不留情地甩上大门。任汪慈在屋外边哭边敲门，他依然充耳不闻。
　　渐渐地，汪慈喊累了，哭累了，只能蜷缩在门口，泪痕犹在脸颊，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自那一刻起，在她眼前的未来结束了，一片黑暗。

　　汪慈坐在沙发上，抱紧自己的双腿，将头埋进膝盖，脑中一片空白。
　　徐阳草从厨房里煮好面走出来，看着汪慈的样子，不禁为她心疼。她从进屋后就开始维持这个姿势，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她身上，时间已经停止了它存在的意义。
　　“汪慈。”他叫她。
　　她没有反应。
　　他走到她面前，用手摸摸她的头，继续叫她：“小慈，我们先吃饭吧。好不好？”
　　感觉到突然来到的温暖，汪慈抬起迷离的眼睛，看向眼前的徐阳草，仿佛突然不认识了他似的，看了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不饿吗？我可饿得要命了。我们一起吃吧，我面煮太多了，我一个人可吃不完。”他牵起她的手，让她站了起来。
　　他牵着她走到餐桌前，让她坐下，把筷子放进她手里。“快吃吧。”他说着，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汪慈瞪着眼前的面，干净的散发出香味的面，却一点食欲也没有。筷子挑起一根面条，还没送进嘴里，却又放下。
　　“不好吃？”他担忧地问。
　　她摇摇头。
　　“我看你们家只有面，所以……”
　　“我……”她打断他的话，轻轻开口。
　　“什么？”
　　“我以前……每天回家的时候，开门之前总要祈祷爸爸没有回家。然后如果爸爸真的不在家的话，我便自己煮面吃。因为爸爸从来不吃面，他在家我就得煮饭。所以我总以为，我是喜欢吃面的。在没有爸爸的空屋子里一个人吃面的时候，我最觉得安心。可是今天，我一点也不想吃面，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知道。你爸爸的过世让你很难过。”
　　“不，我不难过。我到现在连一滴泪都没有掉过。我现在才知道，我并不爱吃面。之所以那些时刻让我感到非比寻常，只是因为吃面代表我又一次逃开了爸爸而得以多存活一天。原来，我生存的意义，只是为了生存下去，不至于被遗弃在大街上，或者被爸爸打死在家里。那便是我过去生活的所有追求，可是……”
　　他握住她的手。
　　“可是，从今天起，我连这不像样的追求都没有了……”

　　五年前。
　　体育课。学校篮球场的看台上，汪慈和徐阳草并肩坐着。
　　“你怎么了？”徐阳草问，“是不是你爸爸又打你了？打哪里了？擦药了没有？”
　　“不是。”汪慈避开徐阳草关怀的手掌，轻轻答道。
　　“那是……”他想继续问下去，却因为她的落寞神情而咽回了到嘴边的话。他懂，汪慈此时的无语不需要别人的打扰，包括他。
　　汪慈沉默着。爸爸昨天没有回家。这是第一次第二天起床，没有看到在沙发上或是他房间睡得东倒西歪的爸爸。她应该庆幸的，因为爸爸回来了对她也没有好脸色，说不定还换来一顿打。
　　可是，没有了爸爸的家，却更让她害怕。那让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孤儿。
　　在脑中思索着这些的时候，她知道身旁的徐阳草正担心地看着她，可她却不知该如何向他诉说，她有什么权力把自己的苦恼强加到他一个无辜的人身上呢？
　　连她自己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越来越不懂得该如何和别人交流了。总是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外面的人阻隔在外。也就徐阳草还愿意跟她做朋友，因为换作别人，任谁也不想要跟一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人交朋友的。
　　“徐阳草，过来打球啊。体育课不是让你坐着聊天的。”这时，体育老师在篮球场上大叫。
　　旁边同学听见了，便跟着起哄：“老师，徐阳草在陪女朋友啦。”
　　“喂，你们胡说什么？”徐阳草立马站了起来反驳，眼睛偷瞄了一下汪慈的脸色，怕她会生气。
　　“哪有胡说？大家都知道，是不是？”他们说着，都神情暧昧地哄笑开来。
　　汪慈在一旁早已羞红了脸，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反驳。她慌乱地站起身，只能落荒而逃。她听见徐阳草在她后面叫她的名字，她却不能回头。
　　她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让她觉得温暖的话，那就只有徐阳草了。可是现在好像这一切也要改变，因为旁人的眼光。
　　她不想变，一点也不想。
　　徐阳草，爸爸，还有所有人，他们都最讨厌了！

　　汪琛昌的葬礼。晴空万里。
　　汪慈站在爸爸的墓前，没有表情。在她周围的人，她都不认识，像是突然从世界的各个角落突然冒出来，来到这个场合充充场面。
　　奶奶因为身体不好，来了一会便先离开了。从头至尾，她都没有正眼看过汪慈。丧子之痛让她有些无暇顾及他人，虽然这个儿子何其不孝，虽然这个孙女何其无辜。
　　汪严歆一直站在汪慈的身边。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握住她的手来给她一些温暖，可他怕吓坏了她。
　　汪慈，他这个名义上的侄女，在他眼中，就像是一块易碎的琉璃，想捧在手心，却又怕伤害到她。
　　“小慈，你搬到奶奶家来住吧。你一个人住我们都不放心。”他对她说。
　　她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半晌，也没有答复。就在他预备放弃的时候，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答应了？”他惊喜地问道。
　　还是点头。
　　“嗯，好。我立刻就去安排，还有你可能要转学，不过你不用担心，我都会帮你办好的……”
　　汪慈并没有将汪严歆的喋喋不休听进去，在这一刻，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命运再次被别人握在了手心。没有任何反抗余地的，她只能屈从。
　　眼前，她仿佛看见了爸爸的身影。多少年了，虽然一直生活在一起，可是爸爸的面孔一直是模糊的，就像现在一样，她看见模糊着脸的爸爸背转过身，远离了她的生命。
　　可是，接下来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呢？
　　原来，再怎么苦难的生活也好过无助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