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黑暗来》七萱

1、噩耗

　　初春三月的某天。
　　大光高中。二年一班。上课中。
　　教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教导主任探进头来。
　　“金老师，不好意思。”他跟错愕的老师打了声招呼，然后又对坐着的学生说：“哪个是汪慈？”
　　一个满脸茫然的女孩犹豫地站了起来。她回头看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也正关心地望着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他对她摇摇头，用嘴型说“没事的”。
　　“你就是汪慈？”教导主任再次确定地问。
　　汪慈点点头。
　　“那你出来一下。”
　　她不明所以地跟着他离开了教室。教室门关上的一瞬，她听见了身后的窃窃声。
　　没事的，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不会有什么事的。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就在去教导处的路上，教导主任突然问道：“你爸爸是叫汪琛昌吗？”
　　她点点头。爸爸又怎么了？
　　“刚刚有警察从医院打来电话，说你爸爸出了车祸，在送医途中不治，已经去世了。”
　　那一刻，她看到了就在她脚下的悬崖；只要再一步，她便万劫不复。

　　十三年前。妈妈哥哥离开的第一天。清晨。
　　汪慈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冲到哥哥的房间，看到空空如也的床铺，猛地想起昨天哥哥好像说他要和妈妈去个很远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她跑到客厅，看见正在吃早餐的爸爸。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胆怯地问：“爸爸，哥哥跟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汪琛昌瞥了她一眼后，迅速将视线调回手中的报纸上，面无表情地说：“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汪慈被爸爸冰冷的语气吓得缩回了手，却还不死心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他们？”
　　汪琛昌没有再回答，烦躁地将报纸重重放回桌上，匆匆结束早餐后，站了起来。
　　“你今天开始要去上幼儿园。”他居高临下地对她说。
　　“爸爸？”从没上过幼儿园的汪慈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我要工作，没有空管你。”他穿上西装外套，说：“还有，以后再也不要问那些傻问题。”
　　那一刻，四岁的汪慈从一向对她很漠然的爸爸的脸上头一次读到了另外的讯息，那便是厌恶。

　　医院。
　　在太平间确认了死者确实是大哥汪琛昌，汪严歆办好认领尸体的手续，走出停尸房的时候，一眼便看见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汪慈的孤单身影——低着头，弓着背，双眼无神地注视着盲目纠缠着的双手。
　　今天得到消息赶到医院的时候，汪慈已经到了，可是却说什么也不愿去确认死者身份。直到他到之前，医院、警方和汪慈都一直在僵持中。任别人怎么劝说，汪慈就是不说话也不让步。
　　他默默坐到她身边，单手环住她的肩，轻声温柔地说：“累不累？”
　　她因为他的亲近，身体明显绷紧，却依然维持着刚刚的姿势，没有回答。
　　“今天要不要跟我回奶奶家？”他继续问道。
　　她动了动嘴，以极其细微的声音说了什么，他注意到却没有听清楚。“什么？”他说。
　　依然是细小脆弱的声音，这次却勉强可以被捕捉，她说：“我可以回家了吗？”

　　十二年前。微微幼儿园。下午六点。
　　“小慈，你爸爸还没有来接你吗？”幼儿园的阿姨对汪慈说，“学校要关门了哦。”
　　汪慈缩了缩肩，不敢回话。
　　自从爸爸把保姆阿姨辞退了以后，就没有人来准时接她了，因为爸爸总是忘记，今天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三次了。她越来越不敢跟爸爸说话，所以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
　　“阿姨，我也还没有回去呢，你怎么不问我呢？”站在汪慈身边的小男孩不甘寂寞地插话进来。
　　“小草啊，你妈妈刚刚打过电话来，说是还有十分钟就要到了。”她点点他的额头，笑着说：“再说，就算你妈妈来接你了，你还不是每次都要陪着小慈等她爸爸啊。”
　　叫小草的男孩嘻嘻地笑起来，汪慈看着他的笑脸，也不禁展开笑颜。
　　阿姨看着笑得开心的两个天真的孩子，不禁心生感叹：“你们两个感情这么好，可是想想，今年下半年小草就要去读小学了，到时候你们就要分开了。”
　　汪慈被阿姨无心的话给吓住了，不觉紧握住小草的手。“不要，不要分开。”她坚决地说。
　　小草因为她的话顿时开心得什么都不顾了，大声地附和：“对，我才不要念小学呢，我要和小慈一直都在一起。”
　　这时，小草的妈妈终于来了。小草一把拉住他妈妈，又得意洋洋地把刚刚说过的话重复了一边给她听。
　　小草妈妈当时也只把这些话当了孩子的童言玩笑，没多想便回应道：“好啦，妈妈知道了，你和小慈要永远在一起的。”
　　“对，永远！”小草开心地大喊。虽然并不大懂得“永远”这个词的意思，可直觉这应该是个很好的词。
　　“好啦，回家吧。”小草妈妈说。
　　“不行！”小草不走，说：“小慈的爸爸还没有来呢。妈妈，我们先送小慈回家，好不好？”

　　汪慈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走上没有灯的楼梯，上到三楼，便看见在家门口站着的人影，是徐阳草。
　　一见汪慈，徐阳草急忙走上前去，拉住她便问：“汪慈，你回来啦。发生了什么事？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了。”
　　“你怎么会来？”她无力地问。
　　“给你送书包啊。你下午一走就没了人影，所以现在给你送来。”他把她的书包递到她眼前，说。
　　她接过书包，绕过他，走到门前，打开大门，走进去之前，回转过头对他说：“你快回家吧，要不然你爸妈该担心了。”她知道他肯定放了学就直接来这里了，连家都没有回。
　　他觉察出她的不对劲，一把拉住她，问道：“小慈，发生了什么事？平常的你不是这样的。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要不然我不会走的。”
　　“没事。”她执拗地说。
　　“有事！”他却更是执著。
　　汪慈无力地垂下被他抓住的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爸爸……”
　　“你爸爸？你爸爸又怎么了？”
　　“他……死了，我爸爸死了，他……死了，终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