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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温客行拎着小果篮和一桶鸡汤,去医院里看桃红。

      这个国家真的啥啥都不行,东西又生冷又难吃,裁判的眼睛一个个都不好使,奥运村的设施还不如中世纪,医院又小,水果和肉还贵的要死。

      带着这样的腹诽,他推开病房的门,堆了笑脸打招呼。

      盛夏的天气里,桃红头上带着软帽,脚上套了棉袜子,没有搭理他,正在安安静静地看书。

      温客行走上前去,发现她在看往生咒,本来准备好的安慰的话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能怎么说呢,我对不起你,我旅了个游,害你没了孩子,抢了你的工作,可能将来还要当你领导,不好意思啊。

      这辈子头一回感受到如坐针毡,他讪讪地开口,“您身体……怎么样?”

      桃红的目光从佛经上转过来,温客行这才看见她的眼睛,没有情绪,毫无生气,魂灵被抽走了似的。

      “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桃红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四十五岁,这是我失去的第五个孩子了。”

      “你知道,一个母亲失去孩子,是什么感觉吗?”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做不了母亲,你也没有母亲。”

      “对了,你看见那孩子了吧,是不是很像?名字是一样的,眼睛是一样的,性格甚至都是一样的,如果不是参加过他的葬礼,我也会以为那就是他,你看上天对你多好,你失去了一个,就会给你送回来一个。”

      “可我呢,温客行,我又做错什么了呢?”

      温客行咬了牙,他早就打定主意,不管今天桃红说什么都是应该的,他都应该受着。但这话实在太伤人,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什么也想不出来,便生生受着,听桃红继续诛他的心:

      “我听叶祖宗说,你想去采访那孩子,人家还让你排队?你真的以为那孩子是周子舒么?”

      “那孩子本来不叫周子舒,比你足足小了十一岁,父母健在,家庭和睦,前途光明,你要是真的有点良心,就麻烦离他远一点。”

      “你已经毁了一个周子舒,还想再毁掉一个吗?”

      ————————————————————————————————

      张成岭在病房外等他。

      温客行还没有开口,张成岭就单刀直入,是,我是故意的。

      “理由。”

      “周子舒是个好苗子,比我强。”

      温客行再也没有了耐性,骂了一句你放屁。

      “爱信不信。”

      “从前他也是这么给我让位置的,我现在还给他。”

      “你还错人了。”

      “你也认错人了。“

      温客行和张成岭怒目相视,彼此都觉得对方好像有那个大病。

      “你离他远点儿。”

      “你们怎么都这么说?我把他怎么了?”

      “怎么了?你俩的拉郎在热搜上挂了一天,你不知道?”

      温客行错愕地打开微博,“周子舒解说员好苏”赫然在榜。

      ————————————————————————————————

      曹蔚宁提了一笼生煎在女生寝室楼下站了半个小时。

      天气热,顾湘穿了件紫色吊带长裙子噔噔噔跑下楼来,还提着行李箱,说送我去机场。

      曹蔚宁条件反射一般接过行李箱,“怎么这么突然?你要去哪儿?试不考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多话!”顾湘烦躁地很,“要出大事儿了,我不放心,我得去看一眼我哥。”

      曹蔚宁想了想,顾湘这孩子社会关系单纯地很,现在在国外的,也就只有一个便宜哥哥,他有些烦躁,心想你哥今天中午还人模狗样地播新闻呢,能出什么事儿?

      但到底是人家的家事,曹蔚宁不好置喙,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坐哪一班飞机?”

      顾湘心烦意乱地,报了航班号,说下个礼拜吧,能赶回来给你过生日,你放心。

      这日顾湘本来翘了课,在寝室玩手机,被室友一连串微信消息狂轰滥炸,什么“你哥也太苏了吧”“你哥和这个运动员好有cp感哦”,她后知后觉打开室友发过来的链接,从她哥的嘴里听见“周子舒”三个字,惊跳起来,像猫被踩了尾巴似的一蹦三尺高,翻出护照就开始订机票,收拾行李就要走。行李都打包好了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楼下还有一个曹蔚宁。

      不过她现在没空管曹蔚宁,在她眼里,不管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周子舒”这三个字就是针对温客行的索命符。一听到这三个字,温客行就像得了脑血栓一样,要么傻乐要么喝酒,能干出一堆小孩儿都干不出来的事儿来。

      周子舒就是温客行的索命符。

      这句话并不是夸张,用顾湘的话来说,别人谈恋爱要钱,他俩谈恋爱真的是互相索命。

      周子舒去世的那一年,她愣是没敢在学校住宿,放学就跑回家,和他斗智斗勇,生怕她哥把自己个儿弄死。那一年,温客行几乎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放在了如何弄死自己这件事情上。他去过国内所有的悬崖峭壁和江河湖海,买过所有市面上搞的到的农药,洗胃的大夫都认得他,皱了眉头说您存在的意义,是给急救科捐款呢吧?

      温客行最后一次寻死的时候,一肚子都是安眠药,吐着白沫昏昏沉沉。

      摊上这么个哥,顾湘自觉耐心已经达到了极限,她不管温客行一脸的白沫和抽搐,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扒开他快要涣散的眼睛,一边扇嘴巴子一边恶狠狠地吼,这天底下就他一个人爱你,就他一个人值得你活着,温客行你这个扫把星,动不动要死要活的乌龟王八蛋,怂货!这回我也不拦着你了,我就是命贱,死了爹死了妈,亲哥也不要我了,你们谁都不要我,谁都比我重要!那我呢?反正我就这么讨你的厌,让你连喘气儿都不乐意,我就不配让你活着是不是?行,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了,你就肠穿肚烂,死无全尸,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破烂人间吧,咱们索性都别活,你吃的是这个药对吧,你瞪大眼睛看着我,来,我现场给你表演一个大变死人,咱俩一块儿,左右我也没什么活头了,咱们在那头桥归桥路归路!

      这一通输出唤醒了温客行最后一点神识,爬起来给自己打了120。

      飞机降落,顾湘取了行李,打开手机,正要给曹蔚宁报个平安,气势汹汹准备杀到奥运会赛场,冷不丁被后面什么人捏住了手腕,她错愕回头,是恼怒的温客行。

      一肚子话堵在嘴边说不出来,顾湘看着温客行,虽然一脸愠色,但是整个人却神采奕奕,像是突然有了精气神儿,主心骨一样,焕然一新了。

      顾湘试探着开了口,

      “哥,你怎么突然……像个人了?”

      因为这句不像人话的人话,温客行的怒气值达到了巅峰。

      他皱着眉头,毫不客气地对这个妹妹激情开喷:“你瞎操心个什么劲?我是缺胳膊还是少了腿儿了,值得你跑来一趟?我看你这孩子是越长越不懂事儿了,期末周片子剪完了吗?论文写了吗?考试是不是也翘了,就打算大四一年补学分了是吧?小顾湘我看你是长出息了,你看看你,穿的是件什么破衣服,还露着肩膀头子,胳膊肘子的,不怕岁数大了得风湿啊?回去赶紧给我换了!”

      顾湘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手指使劲儿戳她哥身上的西服,“我露肩膀头子我乐意,我凉快,我得了风湿还有医保,挂了科还能延毕,大不了我重新回去考高考,用不着你操心,你还好意思说我,怎么着,老头背心儿没有一件干净的了吧,没衣服穿了吧,大夏天的裹着大西服,身上是不是都起痱子了?你妹妹我比你有良心,缺胳膊少腿的还不至于我来跑一趟,我看你现在有性命之忧,怕没人给你收尸才来的,摊上我这么个妹妹你就烧高香吧你!”

      温客行总觉得这辈子哪怕自己不作死,寿命也不会很长,就算没有两个周子舒,他也很有可能是被这个妹妹气死的。

      他压下心头的火气,接过行李箱的同时,把手上的塑料袋递给她,“里头有个外套,组委会发的,给我穿上,车里开空调了,我现在没空管你,还有30分钟我要上直播,你就给我老实在演播车里坐着,别给我瞎跑,吃饭了没有?”

      顾湘打开袋子,是一盒她哥自己包的饭团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变出来的。还有她平时爱吃的几样零食并一张小票,顾湘看了看时间,显见得是刚刚在路上买的。

      顾湘把头扭到窗外去。

      这破国家真不怎么样,一看就知道风水不好。

      我这么好的哥哥,为什么要遭这么多罪呢。

      “XX电视台,XX电视台,观众朋友们,您好,欢迎您收看我们为您现场直播的,第XX届奥运会体操男子跳马单项的决赛。我国选手周子舒作为上场比赛的第六名,成功入围决赛。另外,由于成绩位列第三的日本选手木本小灰因伤退赛,上场比赛第九名的张成岭递补进入决赛。让我们一起期待他们的表现。”

      顾湘上次看体操比赛还是高二升高三的时候。

      那时温客行和周子舒还在热恋——好像他们自从确定在一起以后,一直都是在热恋——她在屋里堵着耳朵做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恨恨地吐槽这两个人没脸没皮,doi就doi,能不能考虑一下她这个高考生的感受,去外面开个房do?在自家do就算了,还一边哭一边do,还在这儿掩耳盗铃,用体育新闻当BGM,真是一对变态,绝配!

      笔尖划破薄薄的练习册,她站起来去喝水,发现他们俩早已经云收雨歇,看比赛的录像,那时周子舒懒洋洋躺在她哥的怀里,指着电视里的木本小灰说,这个人基本功不扎实,动作虽然花俏但不稳,完成分不会很高。温客行接茬说那不一定,他老丈人不是在体联吗,周子舒冷笑一声,说他老丈人马上就退休了,到时候看他怎么办,你上次解说的也有问题,他这个尤尔琴科撑死了也就900,那半圈儿没转过来,没必要给他脸上贴金。

      温客行笑着说好,谢谢您指点我。

      那时真好。

      顾湘忧心忡忡地看着上场倒数第一的张成岭上场。

      她总觉着这次张成岭能干出更过分的事情来。

      果不其然。

      全场噤声,等待本来爆冷出局,却又走运入围的种子选手张成岭。

      镜头里的矫健运动员开始起跑,上马,腾跃,前手翻-前团三周,翻出惊人的高度,稳稳落在中线上,没有一丝晃动,高举双手示意裁判,然后下场。

      全场观众爆发出惊人的掌声。

      是被禁的“周子舒跳”。

      顾湘无奈扶额,拿起耳机来,听见温客行的声线带着了然和微微的愠怒:

      “我们来看张成岭的动作回放,这是堪称完美的前团三周,和这个动作的发明者的完成程度不相上下。但是由于这个动作危险系数过高,稍有不慎极可能重伤甚至高位截瘫,因而国际体联把这个动作与其他难度小一点的动作并列,将难度分定在6.0,向运动员传达‘练这一动作得不偿失’的信号。这一动作因此不再被采用,成为了俗称的‘被禁动作’……但是今天张成岭这一动作非常完美,如果裁判能够领会这一动作的精彩程度,应该给出一个极高的分数……”

      顾湘心想拉倒吧,谁不知道体操裁判的眼睛都或多或少有点问题呢,公平公正来说,这个分数打15.5以上一点也不为过,但这一次能保15分,就已经算是裁判里有一只慧眼了。

      “让我们来看裁判的打分情况。”

      “15.29,这个分数可能也是为了防止其他运动员受伤。”

      在吐槽裁判这一方面,温客行算是个阴阳大师了。但即使是这个分数,也是能拿一块牌子的。

      一个又一个选手过去了,张成岭慢慢地落到了第二名,第一名是东道主的选手。

      这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顾湘这样想着,下一个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她拿出看演唱会才用的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的少年。

      少年英姿勃发,代表国家的一抹炫目的红色开始在赛道上疾驰,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顾湘看着他起跑,双手撑地,一个踺子翻上板去,转体180°前手翻腾跃上马,翻起至少一个人的高度,如果不是双手触马清晰的声音传进耳朵,顾湘都怀疑他整个人是飞上去的——然后身躯笔直,双腿并拢,在空中急速旋转如红色的龙卷风——至少,至少三圈!

      双腿并拢落地,微微后撤保持平衡,周子舒高举双手向裁判和观众示意,台下掌声如雷。

      顾湘目瞪口呆地站起来。

      这是周子舒——不,不是,是上一个周子舒,在上一届奥运会申报,但因伤退赛而未能展示的新动作!

      她两股战战,哆哆嗦嗦拿起耳机来,听见温客行的声调有明显的激动,音量骤然拔高,甚至隐隐带了哭腔——

      “我……我们来看周子舒的动作回放,周子舒跳了目前可以说是最高难度的直体前空翻,整整1080度!不管是上马的角度还是腾空的高度,都足以让他在空中有足够的时间和力量去完成3圈的旋转,甚至可以说是轻轻松松,这是一个让裁判无从扣分的直体前空翻!本场比赛之后,体操界可能又将会多出一个以我国运动员命名的高难度动作,第二个,第二个‘周子舒跳’!”

      这是四年前,温客行为周子舒准备的稿子。

      顾湘记得很清楚,那是四年前的一个春日,顾湘起的很早,迷迷糊糊起来去洗漱,看见温客行对着镜子练习解说稿。

      那时的她,他,他们都笃定,这一小段话将在不久以后,出现在全国人民的面前、耳边,为他,他们,带来无数的关注、鲜花和掌声。

      物是人非

      事事休。

      顾湘回头看演播厅里的温客行。

      红衣男子再也忍受不住铺天盖地的悲伤,捂住面庞,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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