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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② “此时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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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间不可闹笑话,胡言乱语怎瞒咱?
在长安是你夸大话,为什么事到如今耍奸滑?
左手拉住了李左车,右手再把栾布拉。”
《淮河营》是小山尤其拿手的老生戏,他让当仁不让扮做蒯彻,小峰、小水分别去个栾布和李左车。戏眼儿自然是蒯彻这段西皮流水。
可是小山不知犯了哪门子邪,把最后一句唱作“右手拉住了李左车,左手再把栾布拉。”
胡琴声随老都统枯槁的手指缠绕住琴弦儿戛然而止,空气凝固喑哑。小山咕咚一声跪倒尘埃,上半身都折服在地上。“老都统爷爷饶命,小的唱错了。”小峰与小水两个,看他这样,也立刻跟着跪下,大气不敢喘一下。
往日里也有唱错的时候,老都统对错处都极难容下,他平日教导这些学戏的小厮“你们唱戏就像我年轻时领兵打仗,怎么能出错,你错了,多少兵卒得跟着你死去?你一个错误,得多少人死了才能填补?”所以,那些唱错了的孩子,轻者挨一顿开花鞭,赶去干些粗使活儿,永远不能再唱戏,重者就撵出府去,任他们成了街游子,讨饭去了。
这一次,老都统仿佛被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只说了半晌的“你……你们……”就没个下文。老都统拿起了桌上的明代官窑来的青瓷茶碗,颤巍巍像被茶水烫了手,又放下。他觉得不足,指着跪着的孩子又说了几回“你……你们……”
倒是老随侍见事不好,率先发难起来,“是左手拉李左车,右手拉栾布!你们这些小猴崽子,一个个平日骗白面馍馍的精明劲儿呢,都傻了吗?白面馍馍白吃了?是想去牲口槽里和马牛们一起吃草垛垛?”
小山三人更是吓得体如筛糠,头不停的磕在地上,齐声道“都统爷爷饶命吧。”这合音过分纤细,还哆哆嗦嗦,全无了戏文里扮成英雄人物的倜傥和潇洒。
老都统咳嗽了几声,吃下一盏茶水,他的嗓子开始咕噜咕噜,头也渐渐抬起来。他又活了起来,黑眼珠子在微微撩起来的眼皮子里来回轱辘,他发现,大家都在关注他,但没人真的在看他,他似乎是事件的中心,又似乎身在事外,他略有恼火,但却不知火从何来。这样的神情早已是常态,似乎标志着什么在结束,他的步履却停不下来。
半晌,他轻轻抬手,老随侍就为他取了一颗甘露丸,他吞咽了,舌尖抵住那种苦咸,这才是真的,回到了人间。
“别磕了。你们。”老都统对跪着的孩子们拂拂衣袖,他们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扬起了血肉模糊的额头,眉低眼顺,抽抽搭搭的哭泣起来。
老都统轻嘬舌尖,甘露丸的腥与茶水的苦在唇齿里纠缠撞击,令他眼里生出氤氲水泽。他的思绪全被拉进了这片水泽,那水泽间盈盈像是冰雪刚消融时的样貌,像是他的故乡,又不是很像,他的幼年时和少年时忙碌度日,和阿娘日复一日为全家温饱奔忙,一刻也不敢偷闲停歇,哪里敢放眼看看美景。
厅堂里的时间已经钝止了许久。
只有老侍从敢抬头看自己的主人,他早已将甘露丸服下后的各式形态变化了熟于心。甘露丸是西域高僧赠予老都统的,说是可以消百病,最近在贵胄之间特别流行。
老都统双目微睁,都有些向外突出了。
他浑浊的眼里生出了白山黑水,生出了白云苍狗,生出了青丝白发,还生出了千军万马。仿佛那跪在地上磕头捣蒜的兄弟已不是靠取悦他讨个温饱的戏子,而是他年轻时夺城掠地,兵败后献出身家的败军之将,或是他们的儿女。他戎马一生,谨小慎微、恪尽职守,只有在杀伐得胜那刻,怀抱才略微舒展,内心里被万马嘶鸣挤占的城邦才勉强有了温存底色。他绝不是同类军士里最狠绝之人,从来不动辄要人性命,对败军之将多少都留了分寸。
“你的女人和女儿们配给辛者为妻。你的儿子们予辛者为奴。”他牵住□□的墨青驹,对败者的妻女及身家做主一一分配,这良马面对杀伐和它的主人一样兴奋不已,但它的出身却比他的主人高贵万分,它祖居大宛,世出名门,它的父亲是先皇坐骑配种产下,世间只有二三,老都统就独占其一。每逢墨青马蹄哒哒,老都统都不由得将脊背伸直再伸直,每逢墨青打鸣喷涕,老都统亦身形动荡,他心里明白得狠,这匹马儿已抬高了自己的身价,他已是这个王朝无需耀武就能杨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