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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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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都统挂念皇恩,每天吃过了晌饭,都要亲手拿了麂子皮把供奉在前厅里的匾额擦得锃光瓦亮。匾额是老皇爷亲手书就,上有汉蒙满三家字体,红底儿金漆,写着“第一巴图鲁”。
每逢这时,老都统的儿子副都统,都要过来献殷勤,他总要说“爹,您歇歇吧,有儿子我呢”说着就要抢老都统手里的麂子皮,每一次,老都统都会撇着嘴看着自己前额不用剃已经光秃秃的老儿子,讪讪一笑,转头权当没听见。兵符可以传给儿子,麂子皮做的破抹布却不行。
副都统的媳妇是个会看眉眼行事儿的冰玉人儿,练就了一身替夫解围的好本事,她推一把丈夫“你快去练你的兵吧,等下我给阿玛叫个唱戏的小厮,保管他高兴。”
老都统已经老得行动不便,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坐过的罗圈椅开始有了尿骚味。他这副躯壳,栉风沐雨,已是危楼。他年轻时也曾猿臂蜂腰,在军中风发意气,靠一腔孤勇打拼出皇恩浩荡,现如今成了枯木一般,难逢春景、无意动荡,唯一的消遣就是拉扯着他那把破烂不堪的乌梢蛇皮胡琴儿,伴着小厮们清唱的西皮与二黄挨过一个一个漫长晌午,又挨过一个一个灯烛萧瑟夜晚,就是一天。即便这样,他也是惜命的,他的眼目虽已衰老,但未浑浊,看得见暗地里,那十数个儿女,无一不默默算计他这阙危楼何日崩塌,也计算他们还能在高楼的庇护下,凭着姓氏依着祖殷快活多久。眼下这危楼正日复一日衰竭下去,终将不复。
小厮们都是家里养下的,跟着师傅学了好些戏文段子,有些还靠着学戏摸到了书本,识文断字,会调侃又得趣,自然比满身兵匪气的老儿子讨欢喜。
老都统只需坐在厅堂的御赐匾额之下,喝几盏清茶,大大小小的小厮们就鱼贯而入。十来岁的半大小厮都有一张红润光洁的脸,散发着瓜果将熟未熟时特有的青涩与芬芳。他们的瞻仰总是跃跃欲试、争先恐后,哪怕讨要的欢喜只值一出折子戏。
小厮们都是家仆采买来的南蛮子,各自隐匿了出身名姓,成了府邸里身着青衫的所有仆从之中的普通一人。在他们之中老都统最中意的三个是小山、小峰和小水,他们的身形都清瘦出挑,声音个顶个空灵清晰,似是初生自南方的雏鸟北归时把南方的青山朗水也含来了。
这一天,老都统又单独叫过小山、小峰和小水,喊他们来一段《淮河营》。
三个少年雀跃着承接着老都统爷爷的赏识与信任,其他孩子则垂头丧气,往后退一步,在厅堂里围坐成一个圈子,把最显眼的位置留给最得意的春风。
小山学着戏园子里的名角对老都统深施一礼,道“小的兄弟这就伺候都统爷爷一段《淮河营》”
山、峰、水一起学戏时间已久,早已具足了亲兄弟之间的默契,大一点的小山发一个眼神,小一点的小峰与小水顷刻领悟,三个人就在厅堂上,摆开个架势。早有老侍从奉上一只老旧胡琴,这枚琴与老都统年岁一般颀长,也同老都统的臂弯一样凋敝枯槁。老都统见时机已到,开始操琴,起头是弓与弦之间仓促磨合,发出了钝刀拉活猪儿的两三声呕哑嘲哳,磨合几个来回以后,老都统手腕一转琴声随势而动,顷刻步入正轨,来势像是刀砍玉山、戗戟凸鸣,珠盘滑落铿锵碎去,乱珠琳琅,睚眦四起;去势渐渐日薄西山、兵马归营,那枭鸟、鹰鸠皆随人马晚归,而燕雀、虫鱼都将安眠。 一来一去两个节段,就会有个碰头好,那是厅堂里的小厮和护卫侍从们,违心却雀跃的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