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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风松露⑩ 为了不再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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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集中呼吸……”
他很强,非常强。炭治郎想。
炭治郎目前的训练任务,在百目薰的攻击下撑过十个来回。
那把刀上反射出的朦胧不清的光晕,如同雾气一样捉摸不透的行动身法,早就已经在常年的训练战斗里成为了他的一部分。甚至连帮助炭治郎训练时他都只使用那把笨重的木刀,上面已经有了陈年的刮痕。
百目薰平日里一副温柔和缓的模样,可一拿起刀,就变了一个人似的,浑身充满了锋利感。……也就在这时候才能感觉到,他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残酷场面又活下来的鬼杀队成员,能够强大到保护很多人的人。
“仅仅靠梦想是不足以支撑你前进的。”
薰猛地发力向前,在炭治郎还未察觉的时候便已经闪身到了他的身后,木刀与钢制刀刃的刮擦声刺耳地响起,炭治郎被这股相撞的斥力逼得往后狠狠退了几步。
力度和速度可怕到……意欲打碎他所有的侥幸想法。黑色的眼睛望不见底,像一口毫无波澜的深井。成为这样的人的敌人,是很可怕的事吧。
”好——结束了。”
百目薰站定,习惯性地做了个收刀回鞘的动作,才意识到自己手里是自己很久以前用过的木刀。
不过这正好和他看到的【薰】的旧影妥帖地重合在了一块儿,是独属于每个人自己的小小习惯。炭治郎甩了甩手臂,那里的血管正突突地跳动着,传来一股酸麻的感觉。
“辛苦了,炭治郎。很久之前鳞泷老师就是这样揍我的。”他脸上严肃的表情如同融化的冰一样很快消失了,露出平日里眉眼弯弯的笑容,“最好回去之后用热毛巾敷一下。”
“不然第二天早上会很累。”薰补充道。
“是……谢谢您!!”炭治郎抱紧了刀,深深地弯下了腰。
“说过很多次了,不用敬称。”他的头顶传来微凉的触感,是薰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头顶。
“炭治郎是好孩子,能帮助你成长,我很开心。”
“呃啊。”
薰像触电一样收回了手,露出有点尴尬的笑容,“抱歉抱歉,习惯了……”黑亮的眼睛像狐狸一样眯起弯弯的弧度,如同两弯明月。
然后他把什么东西塞进炭治郎的手心。
是几颗金平糖。
…
“炭治郎和薰相处得很好啊。”
鳞泷左近次在这天傍晚偶尔提起。锅中煮着菜,深绿的叶片在香气四溢的汤汁中起伏。
在他看来,这两个孩子身上,都有着某种水一般干净温和的气味。而在山中长大的薰受着鬼杀队很多人的信赖,便如此微笑着,担起了柱的职责。
百目家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柔地显露出笑意的眼睛……作为他的老师,鳞泷左近次也不知道发挥到了何种程度。是否能看到未来,是否能承受住或悲哀或光明的前路。
鳞泷左近次倒慢慢开始觉得,对于他们这些看不见的普通人来说,反倒是一种解脱。毕竟能够看到未来,不意味着能够改变,就算有着百目之名,他还是个年轻的少年。
徒增无力感罢了。
和鬼杀队很多人一样,在年纪轻轻就做好了去死的觉悟。
而为炭治郎锻造日轮刀的钢铁冢萤,也第一眼就认出炭治郎是所谓赫发赤眼的“赫灼之子”。命运如此,总会给人加上一些名号,又毫不留情地作为代价夺走一些东西。
比如薰过去与未来生命中的爱,和炭治郎本该一如既往的平静生活。
“啊,是薰先生他脾气很好,一直都很照顾我。”炭治郎正端着碗,跪坐在热气腾腾的锅前,听到鳞泷左近次这么说,这个火一般温暖的小少年扬起了笑容。
“他很喜欢你,……和义勇他们一样上心。”
“再少见薰那样,无论如何都不起波澜的心神了。”鳞泷左近次拨弄了一下炭火,烧红的木炭发出轻轻的,噼啪的炸裂声,在苍白的外壳下显出通红的内芯。
“……那是,什么意思?”炭治郎嘴角沾着米粒。
“本来不应该与你讲这么多的,只不过我实在很担心那孩子。我能说的就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太多。”
“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过早地剥夺了情绪起伏的权利呢,还是……。如你所见,他很容易,甚至说很草率地就相信了你,还有你变为鬼的妹妹对于他来说……这本应该是不可能的事。”
“薰比起他的师兄师弟更像一口井。无论丢什么东西进去,都不作反应,而如果有人需要他的时候……”
炭治郎手中的筷子停下了,他的心脏处传来一阵轻轻的酸涩感。“就会毫不吝啬地给予善意么。”
“成为猎鬼剑士的人,大多都抱有对恶鬼最深刻的恨,薰是其中一个,介绍你来的义勇也是一个。”
炭治郎当然明白,他本身就是很聪慧,很擅长察觉他人情绪的孩子。他也知道如果自己要加入鬼杀队,把祢豆子变回人,一切前路都隐没在痛苦的大雾之中,看不清楚。
百目薰,富冈义勇,鳞泷左近次。
这些人……都实实在在地,在他跌跌撞撞走不稳路的时候搀了他一把。
只是因为祢豆子从来没有伤害过人类,便都展现出了自己最柔软最和善的一面。
自己遇到的,都是很温柔的人。
炭治郎握着筷子,悄悄地看了一眼祢豆子禁闭的房门。
……
为什么会突然想这些事情?
为什么会对着炭治郎说出这些有点奇怪的话。
鳞泷左近次注视着锅里升腾而起的雪白蒸汽,面具下的脸不知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薰前来探望自己的第一晚,遇到了炭治郎,他只当是来的路上遇见,或搭了把手的萍水之交,毕竟薰的脚步零零碎碎几乎可以遍布南北。但二人似乎已经是旧相识,甚至关系要熟稔得多。
在二人单独谈话时,薰认真地注视着他。
“我知道,老师,炭治郎是能改变一切的那一个。”
“我寄希望于他。”
黑发黑眼的年轻队士只是简简单单地这么说了一句,却让鳞泷左近次愣住了一瞬。他本应下意识觉得这是在胡编乱造,但下一秒看到他漆黑如墨的清亮瞳仁时,才意识到——他是百目家的孩子,也许可以做到他父亲亲口说过自己做不到的……
成为能够望见未来的人。
只有眼睛的力量在拼死的战斗中展露到极致,才得以窥见的【未来的一角】。
“……是你看到的吗。”
“是。”薰眨了眨眼,烛光的影子在他脸上来回摇动,显得柔软又毫无棱角,“这件事我只告诉过您。”
“我相信百目家的眼睛。”
“那么——你准备好帮助他和其他人一起走上这条路了?”
鳞泷左近次很严肃地,带着无法卸下的责任与疑问,将话语抛掷而出。
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关节。然后手掌慢慢上移,搭在了胸口处,似乎要将心脏每分每秒的搏动都传达给自己的老师,慢慢地,掷地有声地开口。
“我会…努力做我能做的。这是百目的承诺,让他们看见胜利的光芒。”
“那你呢。”鳞泷左近次从他的话里琢磨出一点奇怪的参差感,为什么是【他们】而不是【我们】?之后他发现黑发的孩子微微睁大了眼,瞳仁浑圆显得像猫儿一样乖巧。
他思考了一下,笑起来。眼角眉梢却是下沉的。看起来简直就像下一秒就要落下眼泪一样。黑色稍长的发梢如同鸦羽落在他的脸颊旁边,死神般包裹着他。
“我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他沉默片刻,声音都低沉下去。
“……应该是死了。”薰保持着微笑的表情,整个人像是稍纵即逝的雾,伸手过去都抓不住。他没把自己归进能看到明天太阳的一类里。
鳞泷左近次捏紧了杯子。
“但如果能以这条性命为代价,将我砌进胜利的基石……那样也好。”
“你和炭治郎,义勇、锖兔,都是我的学生。”年迈的培育师带着那副天狗面具,半晌才这么开口。“我希望你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薰低下头,凝视着自己布满薄茧却依旧清晰的掌纹,“我明白了。”
只要问出口就能得到答案的事……又哪有那么简单。百目薰站起身,微微颔首,“那么…到此为止了,老师。我想告诉您的,就只有这些。”
他向着木门走去,被身前愈加浓重的夜色吞没,整个人埋进阴影之中。
“如果可以的话,帮我保密吧。”
薰远远地望过来,声音带着开玩笑般的戏谑,“不要给小孩子过于沉重的压力啦,老师,还没长大呢。”
“鳞泷先生?”炭治郎的声音传过来。
鳞泷左近次才发现,自己已经想着这件事入了神。炭治郎的眼睛注视着他,轮廓不像百目薰那么柔和,瞳仁里如同燃烧着漫山遍野的野火一般,炽热明亮而有力量,是白昼如焚,星星火苗。
“他是可以改变一切的那一个。”
啊……啊。鳞泷左近次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都是叫人不安的谈话啊,薰。
……
〔义勇亲启。〕
〔已经结束任务,回到狭雾山两天有余,见到了那个叫炭治郎的孩子,以及他的胞妹。如你所说,她没有伤过人,而且在以睡眠的方式压制作为鬼食人的本性,不知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那种情况下强压下自己的本能,她很了不起,她的哥哥也很了不起。〕
〔在这段时间里……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帮他前进,勿挂念。顺便,出任务的时候注意安全。受伤了一定要包扎,我可拜托小菜穗她们帮我盯着了,你和锖兔都是一样。〕
〔万事顺遂,武运昌隆。〕
〔百目薰亲笔上。〕
清晨草木的气味在略带湿气的空气里蒸腾。
他站在自己幼时练习刀法的地方,那里有一块不被树木覆盖的空地,能够看见热闹的城镇的面貌。他细细把纸卷用细绳打上结,挽在灰目的爪子上,振臂向上一抬。扑腾的羽翼消失在泛白的天幕中。这时掀动草叶的细微声音传来,薰转身回头,炭治郎从草丛里钻出来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薰先生醒得真早啊……休息得够吗?”
薰习惯性地把握紧的手指从腰间的刀柄上放下,“出任务的时候经常需要早起,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还想加入鬼杀队吗?睡眠时间很少的喔。”他用打趣的语气说,竖起一根手指。
“可能披星戴月——风餐露宿……如果是困困的孩子,在战斗的时候保不齐会受伤的。”
“想。”
炭治郎的声音斩钉截铁。“因为那是所有人都为了斩杀鬼而努力的地方。就算是天方夜谭,我也想让祢豆子变回人类。”
“啊。”薰开玩笑的话语止住了,发出短短一声语气词。“很有觉悟。”
薰从片刻严肃的表情里脱离出来。他一旦笑起来,五官像松了绑一样,一刹那就变得鲜活生动,然后抬起头望着汇聚又消散的云彩,认认真真地想了半天。
“总而言之……我愿意相信你。”他没有再习惯性摸上炭治郎的头顶,而是郑重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炭治郎,……应该是很厉害的才对。”
无论是不是能改变一切的孩子,薰只是下意识认为,他本来就应该是光芒万丈,像火一样热烈的,能够燃尽一切的存在。
……
富冈义勇细细读完信纸上的字迹,然后微微地松了一口气。果然,百目薰并没有对那对兄妹产生敌意,这也让他的心稍平静了一些。他知道自己不应当去拜托薰这样的事,但还是不受控制地写下了那封信。
信寄出的时候他才觉得不对劲,自己把一个带着鬼的少年介绍给了身为柱的师兄。他并不能去请求薰读懂他们俩的苦难,转而对恶鬼施舍怜悯,哪怕这个少女是被迫变成鬼的也不能。
人和人评判事物的尺度是不同的。柱背负着斩杀恶鬼的使命,自己也是因为目睹了祢豆子不会食人的场景,才慢慢放下了戒备。
实在是欠妥的做法。……
但,只要是薰,只要是他的话……
也许还会有那么一点得到额外帮助的希望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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