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游记》钟国

1、九州游记之铁线河

　　九州游记之铁线河
　　九州。北陆。瀚州。腾诃阿草原。
　　铁线河。

　　岁月的车轮似乎从来没有辗过这片郁郁葱葱的草原。正是黄昏时分，斜倚长空的夕阳半隐在金红色的云霞之中，仿佛安逸的昏昏将睡的长者，期待夜晚的降临。又像是不善饮酒的窈窕少女，赌气抿了几口青阳魂，却不期然的醉了，轻卧于柔软的羊绒被盖之中。长及腰间的青草，在有人走过时簌簌的响着，顽皮的前后躲闪，像草原上三三两两捉迷藏的孩童，笑着，闹着。而看的人，无不挂着一丝温馨的微笑。极目远眺，远处的草原，也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奕光闪闪的轻纱，轻轻浮动着，荡起千层炫目的涟漪。那是草原上的海啊。

　　在这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之中，铁线河并不十分引人注目。若不是向导告知它的方位，我是很难找到这样一条隐身于草原的小河流的。当我听到哗哗的水流声，拨开眼前丛丛叠叠的长草时，才看见这条载入史册的河流。

　　胤喜帝五年二月，蛮族真颜部举旗退出青阳部掌握的草原议会库里格大会。草原七个部落中，最弱小的就是龙格真煌旗下的真颜。它居然敢反叛飞翔在整个草原上空的雄鹰？此举震撼了整个北陆。人们纷纷猜测真颜部的用意。作为当时的青阳大君吕嵩的挚友和侄儿，龙格真煌被视为数十年来的第一叛逆。吕嵩三次下书劝降，却没有得到龙格真煌任何回音。很快，青阳部的平叛大军杀到。

　　首批前来问罪的部队共有七万之多。而真颜部全族可动员的兵力不过四万。双方兵力悬殊。不过被誉为“草原上的狮子”的龙格真煌，确有过人之处。他沉着应战，四战四捷。以区区老弱之兵抵挡住了北方的洪洪铁流。双方在铁线河交锋，僵持了三个月之久。对于弱小的真颜来说，这算得上是奇迹了。

　　大君吕嵩一怒之下，派出其弟九王吕豹隐，率草原最精锐的虎豹骑，日夜兼程，奔驰而来。

　　其时正是日落时分。我想，也许和今日一样，夕阳正在走完它一日的旅程。但地上却充满了血腥的杀气。铁线河已经变成了铁血河，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令人作呕的暗红色。空气中充满了死亡和绝望的气氛。满耳听去，皆是兵器敲击和兵卒呐喊之声。由轻转响，再由响慢慢的湮灭。隐隐约约的，似乎还传来一丝丝的呻吟，但很快也淹没在呼呼作响的草原狂风之中——连草原上的风都发狂了啊。

　　跑得慢的羊总是被狼叼走。这句话真的一点也不错。真颜举兵已经有三个月了，青阳军被阻在铁线河一带，不能前进半步。但一只羊如何挡得住一匹狼？何况这匹狼的身后另外还有五匹虎视眈眈的恶狼。九王吕豹隐率兵疾驰的时候，龙格真煌已经得到消息。他深知，虎豹骑不是真颜骑兵所能抵挡的，被誉为“青阳之弓”的吕豹隐，果敢坚韧也不在自己之下。所以他果断地发起最后一次冲锋，希望在敌援军未到之时冲破防线，打垮敌军。

　　后来，史学家们在评论铁线河战役的时候，对于龙格真煌的战法，没有太多的非议。本来就是这样，以弱击强，又是在无遮无拦的草原上，完全靠的是双方的兵力和勇气。其他的任何策谋都是无法施展的。

　　也许真颜军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冲锋吧，余下的战士们一人一口，饮下生育养育自己的铁线河水，深情地注视着这片被烟雾熏燎的乡土，举起因砍伐过多而扭曲的弯刀，呐喊着冲入敌营。

　　据说，在这最后一批冲锋的勇士里，还有若干平素从未上过战场的女人。虽然说蛮族的女人不同于东陆轻歌曼舞、涂脂抹粉讨好男人的女人，生来也会骑马战斗，但战争从来都是男人们的事情。只是这一次，没有人愿意留下来，没有人愿意束手就擒，所有的人都是战士，都是保护家乡的勇士。有一个叫格根塔娜的少女，只有十二岁，背负着父亲被敌军砍下的头颅，和兄长一起并肩战斗。而她的夫君，早已被铁蹄踏碎，永葬于茫茫草原之下。

　　真颜的冲锋打乱了青阳的阵脚，眼看几乎就要冲破层层防线。然而不知是否是谷玄在召唤，青阳士兵竟然稳住了阵脚。从后方传来了消息：青阳之弓吕豹隐率虎豹骑立刻就要赶到了！

　　这个消息无疑振奋了青阳士兵的士气。他们仿佛得到了无尽的勇气，很快挽回了颓势。龙格真煌虽然奋力厮杀，甚至投入了最后的一千备用兵力，还是不能再前进一步。

　　是的，很快草原上最可怕的铁骑——虎豹骑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只有一杯茶的功夫，就席卷了整个大地。真颜军被彻底打垮了。

　　事后人们才知道，赶到的虎豹骑其实并不是整个精锐部队。因为吕豹隐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急行军。长途跋涉之后，及时到达铁线河畔的军队，不过十之一二，而且已经是强弩之末。但是就是这远程奔驰而来的疲惫的数百人，给了青阳军无比的振奋，同时也给真颜军致命的一击。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太阳一如既往的俯视着铁线河。但河畔处处是破败凄惨的景象。吕豹隐下令：男子长过马鞭的杀，女人要留一半，年老的不留。

　　当时未来的青阳之主吕青阳尚在真颜部。在龙格真煌的命令之下，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不过仍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事后要经过密罗幻术的治疗，方能恢复。幼小的他亲眼目睹了这场战役。不知道这对他的未来，有多大的影响？

　　此役，青阳部死伤四万七千六百多人，真颜部损失二十五万九千多人。整个部落被夷为平地。战火烧焦的草原，数十年后方能恢复。

　　真颜部从龙格真煌以下贵族将军六十多人，没有逃走一个。龙格真煌战败自尽，头颅盛于木匣之内，送回青阳。其次女龙格泯被人救走，长女龙格沁和幼女龙格凝带回青阳。龙格沁被吕守愚所杀。龙格凝赐给吕青阳为奴。

　　在我眼前，千古流淌的铁线河已不复当年的模样。河流的走势虽然没有变，但宽度大大的缩小了，不费力就可以跨越。河水也不再是清澈见底的了，相反有一种隐隐的暗灰色。两岸数十里内荒无人烟，白日里还好，一旦入夜，就只有莫名的野兽的嚎叫，以及呼啸的狂风。

　　铁线河水还在默默的流淌着，当年厮杀的英雄和勇士，又在何方？他们的躯体和精血，是否化作了皑皑尘土，化作了这无边无际的草原？在我看来，铁线河就是一部史书，记载了千万人的希望、迷茫和绝望。

　　数年以前，在更远的寒冷草原上，我遇见了一个自称是真颜后裔的部落。但是他们也只是隐约的知道先祖的事迹。再多的，也说不上来了。我翻阅了有关的历史记载，又询问了很多南来北往的行人，方才找到此地。站在这里，我感到的，是无比的苍茫和历史的沉重。那些都已经远去了吗？不，我觉得它就在我们身边。这些，又岂是那些身处闹市的人们所能了解的。

　　在铁线河战役落幕的当月，似乎要和北陆遥相呼应似的，东陆离国的诸侯赢无翳，率铁骑五千，北上直驱胤朝帝都天启城，拉开了乱世的序幕。

　　后代的史学家们，有以燮羽烈王姬野出生那年作为乱世开端的。也有以赢无翳踏破天启城门作为动乱起始的。但在我看来，这毫不起眼的铁线河战役才是所有机密之所在。为何龙格真煌会在明知不可行的时候起兵反叛？为何不接受吕嵩的招降？吕嵩为何会不顾儿时的友情，痛下杀手？龙格泯去向何处？吕青阳在敌对的阵营中，为何只是受到惊吓，而没有受到其他的伤害？

　　这些还都是小问题。更重要的是，此役彻底改变了蛮族内部的力量对比，数十年的平静被一下子打破了。战役虽然结束了，但北陆的动荡才刚刚开始。同时，也将吕青阳这一后世的霸主提前推上了历史的舞台。

　　北陆和东陆，几乎同时卷入了战伐的硝烟之中。这，难道是历史的巧合吗？

　　铁线河是不会告诉我答案的。它只是安静的，蜿蜒的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