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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承·零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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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色彩浓烈而扭曲的世界里穿行。
他看到亘古星宿、看到山巅祭坛,看到自己、看到陷入夜色的廷根市。
他深黑色眸中似有天地河山,又似乎什么都不曾容纳。
微凉夜风穿过他混沌的意识,路过血月下尚还透出星点灯光的窗与教堂的钟塔,在塔索克河上拂开粼粼波光。
从高空坠落般的失重感揪住他的领口,将不知今夕何夕的游魂拽回躯体。
曼德拉在水仙花街4号醒来。
血月将整个起居室内蒙上了一层绯红。借助朦胧月光,依稀可见起居室的墙纸已被暗红血迹浸透,书桌、座椅与书架亦无一幸免,溅满血痕。诸多立面上黏着的或红或白的组织碎屑正因重力缓缓滑落,地板上散落着碎骨与脑髓残渣。
此情此景,他默默地在心中和自己的年抛款脑壳做了一个短暂的道别。
没有耽搁时间,曼德拉拿出“盗贼的偷窃名单”,在依稀可见未打碎草叶的粗糙纸面上写下了“曼德拉的梦境世界”几个单词。
他用自己上一个脑袋的脑髓残骸偷走了自己的梦。
“啪。”
煤气灯亮起,凶案现场般的起居室恢复了正常。
曼德拉知道黑夜家的不眠者途径拥有梦境方面的能力。但他并不是害怕对方通过梦境调查自己,而是担心某个倒霉值夜者入梦后因看到那些他也无法掌控的知识和命运轨迹而失控。
——那绝对会酿成“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惨祸。
将“盗贼的偷窃名单”插进书桌上码放整齐的手稿、论文与教案之间,曼德拉拿起放在桌角的银色怀表看了一眼:两点十分。
白羽归鞘后他的复活时间将被压缩到极限,但会失去唯一的强力攻击手段,有利有弊。
用在此时,利大于弊——面对不知何时会突然发难的神秘力量,他可不想让因无人应答而强制入室调查的值夜者看到一具无头尸体缓缓坐起、长出了脑袋、尬尴而不失礼貌地冲他们寒暄:你们好啊,先生们。
或许是梦境被窃取的后遗症,他竟久违地有些失眠。
清醒与沉睡之间的界限变得难以划分。他穿着三中黑蓝白配色的宽松校服,为了拿回手机不情不愿地背诵《青囊经》。倏忽,又身着广袖宽袍,执洛书以观天地气运。
那些几十上百年不愿回顾的记忆如同河底的卵石,被时光冲刷得模棱两可,像是有些褪色的、失真的旧照片。
他辗转沉浮在久远的过往,蓦然惊觉竟已忘却了当初姓名。
曼德拉缓过神来,面对天花板,久久无言。
直到阳台上传来了几声啁啾——是蹭饭长达一年半的几只糯米团子,某种意义上,它们似乎与曼德拉维持着一种松散的驯养关系。
总之,在小家伙们的催促下,他揉着额角爬了起来,端一杯红茶、一碟白面包走上阳台。
万里无云,成群的白鸽从圣塞琳娜教堂的彩绘窗旁飞出,如同纷纷扬扬的星屑。它们越过尖顶高塔投下的阴影,融入曙光里。
早餐后,曼德拉用三枚铜钱起了一卦梅花易,得出韦尔奇和娜娅已然身亡的结论。
他轻叹一声,起身将餐具送回厨房清洗。
聚集于此的鸟雀便四散离开。
而落在他肩头的红胸脯小雀歪了歪脑袋,扑棱两下翅膀保持平衡,窝都懒得挪。停在晾衣绳上的几只小雀也不见外地跟着他,从未合拢的阳台门跳进了房间内。
他并不关心它们的去留,甚至分不清昨天和今天进屋的是否是同一批。
这栋房屋比起一年前多了许多小物件:窗前悬挂的铜铃、阳台上的小茶几和懒人椅、书架上满当当的历史类资料,很多曼德拉看着顺眼捡回家的鸟类羽毛做成的饰品,几处铺了旧报纸的角落还放有可供鸟类停留的金属立架。
那几只小雀跟进了屋,各自飞向盛有清水和食物的立架。
曼德拉慢条斯理地用一块带有羽毛图案的白色方巾擦干茶杯与碟子,将它们放回原本所在的壁橱里。
就在这时,急促有力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砰!
砰砰砰!
小雀被敲门声惊动,扑棱棱飞出了窗外。
曼德拉放下方巾,快步走向门口。
敲门者似乎连这点时间也等不得了,又连续而用力地敲了数下。
他只好先大声招呼:
“我已经听到了,不用再敲了!稍等一下!”
敲门声停了下来。
“谁找我?”
他绕过沙发来到门厅,对着穿衣镜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着装,嘴上明知故问。
“琼斯·奥尔特,警察。请你开门,先生。”
曼德拉从善如流地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四个人。
三高挑一矮胖,有点像油条配鸡蛋。
他不着边际地吐槽。
随即他注意到那名年轻的警官正是他曾经遇到过两次的男子。
矮胖的那名警察向侧边让开一步,正要开口。
就在此时,那双翠色眸子的主人也注意到了曼德拉,一句“竟然是你?!”脱口而出,将矮胖警察还未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曼德拉将明知故问贯彻到底,眉头一挑:“你是谁?”
水仙花街4号大门前,莫名尴尬的气氛在五人之间弥漫。
为首那位气势威严的中年警官瞪了一眼年轻警官,沉声对曼德拉道:“先生,我们有话要问你。”
看到年轻警官被瞪得缩了缩脖子,曼德拉暗笑几声,顺坡下驴:“好的,请进。”
说着,他后撤一步。未握住门把的那只手五指并拢,指向那套棕黄色布艺沙发,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名眼角皱纹明显、帽子边缘露出浅浅褐发的中年警官眯起眼睛,用仿佛能看穿心灵的锐利目光上下打量曼德拉一番,点了点头,走进会客厅,坐在了沙发上。
四人落座后,曼德拉歉意道:“警官先生们,有些不巧,没有咖啡豆了,红茶可以吗?”
“不用准备了,你认识韦尔奇·麦格文吧?”
“认识。他曾经选修过一门由我教授的课程,我们关系不错,他在毕业之后还邀请我去翻译一本据说是第四纪元流传下来的笔记。”
曼德拉停顿了一下,问道:“他怎么了?”
中年警官看了一眼曼德拉,示意身旁还未说过话的灰眼眸警官回答这个问题。
“很抱歉,韦尔奇·麦格文先生已经过世了。”
“怎么可能?昨天晚上我们一起翻译笔记时他还活的好好的!”
曼德拉难以置信道。
中年警官的眼神愈发锐利,他直视曼德拉:“昨天晚上,你在哪里见过韦尔奇·麦格文?除了你们两个,当时还有谁在场?”
“在韦尔奇家里。当时在场的还有娜娅和克莱恩,他们俩是韦尔奇的同学,同时也是我的学生。”曼德拉如实回答。
“娜娅女士也过世了。”灰眼眸警官平静地补充道。
曼德拉皱起眉头,追问道:“那克莱恩呢?”
“克莱恩先生目前应该还活着。”中年警官回答。
曼德拉沉默片刻:“是他杀害了韦尔奇和娜娅?”
“不,从现场痕迹来看,他们是自杀。韦尔奇先生用头撞墙,撞了很多下,撞得满墙都是血。娜娅女士将自己淹死在了洗脸盆里。”
“这也太……”曼德拉组织了一下语言,“这也太荒谬了!”
“我们也这么认为。但事实如此。”
灰眼眸警官如是说,接着,他询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离开韦尔奇家的,当时是否有什么异常?”
“晚上十点左右,当时他们还在讨论那本笔记的内容,我是最先离开的。我作息不太规律,那时候还没吃饭,想回家简单做点。”
“至于异常,我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灰眼眸警官点点头,道:“很抱歉,接下来我们需要对你家进行一些搜查,这是必须的程序。”
“如果这能帮助你们找到案件线索的话,我没有任何意见。对了,记得帮我把东西放回原位,谢谢。”
曼德拉神态自若地看着那几位警官开始在水仙花街4号内四处翻动。
很显然,他们将一无所获。
在浪费了几小时后,搜查不得不告一段落。
临走时,带徽章软帽、五官普通的灰眼眸警官看向那位年轻警官:“你认识这位先生?”
那位黑发绿眸,有股诗人气质的年轻警官似乎意识到自己进门前的行为有些不妥。他不太正经地回答道:“算是认识吧,一年多前在咖啡厅见过一面,印象深刻,今天一见面就认出来了。”
灰眼眸警官看得出有些无语,放弃了继续询问,转而对曼德拉道:“暂时就到这里,感谢您的配合。最近几天最好不要离开廷根,如有必须离开的理由请通知琼斯警官,否则警方将公开通缉你。”
“好的。”
警官们依次起身离开,走在末尾的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曼德拉,似乎想说点什么。
在曼德拉坦然的目光中,他选择了闭嘴,转身和同僚们离开,甚至没有忘记礼貌地将大门合拢。
曼德拉坐在侧对门厅的单人沙发上,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