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的西方神秘学笔记》此间河山与故人

46、承·贰玖

　　二人乘坐的出租马车停靠在水仙花街2号门前，透过车窗，曼德拉看到先前曾经见过几次的梅丽莎从市场方向走来。
　　她头戴黑色纱帽、身着同色长裙，一手抱着装文具书本的袋子、另一手拎着许多食材，在那栋灰蓝色联排建筑前停步，蹲身将食材放置在小腿旁的地面上，腾出一只手来取钥匙。

　　他身侧，克莱恩也注意到了自家妹妹，连忙拉开车门、跳下马车，上前帮忙。

　　走下马车，关拢车门，曼德拉听到那位黑发少女略带惊讶道：“克莱恩？我还以为你会回来得更晚些，就像班森平时一样。”
　　“如果坐公共马车的话确实会更晚，”克莱恩弯腰抱起那袋食材，“幸好我的同事愿意捎我一程。”

　　见梅丽莎循着哥哥目光转头，曼德拉向她略一点头，点漆般眼眸里蕴起笑意：“晚上好，梅丽莎小姐。”
　　“晚上好，曼德拉先生……”
　　梅丽莎略微抿唇，神色认真：“非常感谢您对克莱恩的照顾。”
　　“不用客气，毕竟你哥哥曾经是我的学生，”曼德拉眨眨眼，“如果有机会，可以和他一起来我家吃饭。”

　　他行事作风与鲁恩人惯有的含蓄差异颇多，梅丽莎踟蹰着挪开视线，没有立刻应答。
　　察觉到妹妹的拘谨，克莱恩拍拍她肩膀，笑着打发老乡：“等你订的那口锅打出来一定来。”

　　“好嘛。”
　　从衣兜内勾出那枚系有红绳的铜色钥匙，曼德拉走向自家房门，与兄妹二人告别：“是时候各回各家做饭去了，明天见~”

　　“再见。”梅丽莎十分礼貌。
　　克莱恩则小声嘀咕道：“你还真是三句话不离饭字啊……”

　　曼德拉原已走进门厅，听见这句，当即返身拉开半掩的房门：“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隔壁家大门前已然空无一人。
　　他好笑地摇摇头，关门换鞋，进入厨房准备晚餐。

　　……

　　第二天清晨。
　　连日时差错乱，曼德拉没什么精神地被老乡从家里薅出来，一同前往安保公司。

　　街上行人不少，公共马车内倒是乘客寥寥。
　　他打着哈欠调整领带结：“我恨早八……”
　　“我开始相信你是真的起不来了。”克莱恩扶额叹息。
　　曼德拉略微侧身，借着车窗浑浊玻璃整理衣领，语气真诚道：“你看，对老乡，我从不说谎。”
　　闻言，克莱恩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

　　“你瞅啥？”曼德拉回望。
　　“瞅你…不是，”克莱恩及时打住，“你这样总让我很没有穿越的真实感。”
　　“这是组织对于革命战友的关心。”曼德拉没正形地嬉笑道。
　　克莱恩语塞：“……只有两个人的组织？”
　　“你没算薛定谔的罗塞尔，”曼德拉笑容不减，“算上他有三个人呢，三个人都能成立党支部了。”
　　克莱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两人在佐特兰街站下车，步行一小段路程，很快来到黑荆棘安保公司楼道口。
　　登上二楼，进入接待厅，老尼尔正与罗珊站在桌前闲聊。
　　看到老者依旧穿着那身古典的黑色长袍，曼德拉认真地思考着明天不穿正装来上班的可能性。

　　“早上好，尼尔先生，罗珊小姐。”
　　克莱恩温和明快的问候声唤回曼德拉的思绪，他反应过来，带着笑意行礼道：“早安。”

　　“上午好，小伙子们。”
　　老尼尔点点头，随即促狭地看了曼德拉一眼：“昨晚睡得不好吗？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见的声音？”
　　“只是单纯地没睡好，并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他语气平静地认真答道。
　　“哈哈，那就好……不用太过在意，其实没那么容易听见的。”老尼尔指着隔断道，“去武器库那里，今天上午继续我们的‘神秘学课程’。”
　　“好的。”
　　“没问题。”

　　曼德拉与克莱恩一同跟随他走下楼梯，进入地底，来到武器库，替换了昨晚值夜的布莱特。

　　老尼尔绕过令室内有些拥挤的两把椅子，来到唯一的那张书桌后方，从最下面的抽屉深处掏出一个镶银锡罐，将它摆上桌面、轻轻靠在水壶旁。
　　空气中漂浮起一层隐约的咖啡香气，克莱恩好奇问道：“我们今天需要学习什么？”

　　老人长长地嗯了一声，摩挲着锡罐侧面，思索道：“复杂的、基础的知识，不过在此之前，我先来给你们展示一个有趣的技巧。”
　　他指了指手腕上缠绕的银制链条，而链条顶端垂着一枚纯净的白水晶。

　　“有趣的技巧？”克莱恩语气愈发好奇，曼德拉也配合地作出一副兴趣十足的模样，乌沉沉的眸子注视着老者。

　　老尼尔嘿嘿一笑：“我去巡视一遍武器、材料和文献库，你们两个用桌上的两个杯子泡两杯咖啡，在其中一杯里放入不好的事物，具体要放什么，可以自己拿主意，尽情发挥你们的想象力。唯一的要求是，不能浪费太多的咖啡粉，这可是我用高原特产的咖啡豆自己手磨的！”

　　他如此说，曼德拉对于老人想要展示的技巧便有了些眉目，笑着和克莱恩答应下这个要求。

　　老尼尔拿出铜制钥匙，打开武器库的铁门，不多时，他有些沙哑的嗓音伴随着悠长的脚步声遥遥传来：“你们可以开始了。”

　　曼德拉早已神色坦然地坐下，不见有分毫亲自冲泡咖啡的意思。
　　见克莱恩望向自己，他笑嘻嘻向着书桌摆出个请的手势：“一个增加真实感的机会，你可以全权决定要对这两杯咖啡做什么。”

　　“你只是懒得泡咖啡吧。”
　　克莱恩边吐槽，边认命地摆好杯子、确认壶里还有热水。
　　揭去镶银锡罐的盖子，他用泛着金属光泽的小勺分别往两个杯子里抖了一勺香味浓郁的咖啡粉，接着倒上热水，熟稔搅拌。

　　深褐色粉末在水中溶解，他思考片刻，也坐了下来，翘起右腿，用手捻取了些许皮靴鞋底沾染的泥土，并放入左侧那个杯子里。
　　然后，他仔细又做了一次搅拌，直到两杯咖啡从外观颜色和本身香味上几乎没什么区别。

　　在此过程中，曼德拉只将手肘抵在膝头、用手掌支撑着下巴，笑眯眯地任老乡自由发挥，并不发表任何意见。

　　过了几分钟，老尼尔甩着钥匙串，走出了武器库，哐当一声关上了铁门。
　　“弄好了？”他略显浑浊的暗红眼眸转动，看过那两杯咖啡，望向桌子对面坐着的两人。
　　“好了。”克莱恩点头回答。

　　老尼尔笑了一声，解开手腕缠绕的银链，坐了下来。
　　他的表情很快变得沉静，左手持握链条伸出，让银链竖直垂于自身右侧的咖啡杯之上，那枚纯净的白水晶只差一点就要沾染上液体。
　　一阵令人放松的安宁里，那枚白水晶莫名有了轻微摆动，带着银链做起了小幅度的逆时针运转。

　　曼德拉对这个世界的占卜法仅有粗浅了解，新奇地抬眼看向兀自旋转的白水晶。
　　灵性在垂摆周围荡漾，于他眼中映出一抹金光。

　　“这杯是放过不好事物的。”老者口吻肯定地做出判断。
　　不等他们亲口确认，老尼尔收起银链，拿起旁边那杯咖啡抿了一口：“你们都喜欢喝苦咖啡吗？我习惯是一勺糖一勺牛奶。”

　　“我比较喜欢红茶。”他如实答道。
　　克莱恩没做回答，曼德拉听到他兴趣浓厚地问道：“您的占卜结果很准确，是依靠那枚白水晶吗？是白水晶吧？”

　　“这是占卜里的垂摆法，又叫灵摆法，依靠本身星灵体与灵界、星空的联系，借助一些自然材质与灵性的沟通，来占卜事物的好坏……”
　　老尼尔放下手中咖啡杯，详细讲解起来。

　　在曼德拉看来，十分渴望了解神秘领域的老乡堪称勤学好问的好学生。
　　问答之间，老尼尔不紧不慢地讲述垂摆法的相关知识——包括不能使用疑问句、灵摆逆时针运转表示不顺利、顺时针则表示顺利，等等一系列详细流程与解读方法。

　　接着，他看向一旁始终呈现出专注倾听姿态的曼德拉，呵呵笑道：
　　“对于像我和克莱恩这样辅助类型的非凡者，魔药更多地是提升我们的灵感与占卜能力，而你服用的‘收尸人’魔药对身体素质的提升更多，占卜方面就会相对弱一些，不过如果有兴趣仍然可以尝试……关于‘收尸人’的能力，等到和其他队员们熟悉之后你可以向弗莱请教，他是个非常热心的好小伙子。”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您，”曼德拉停顿片刻，“请问我该去哪里购买这样的灵摆呢?”

　　老尼尔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类物品是可以直接申请的，这属于非凡者的制式装备，我记得武器库里正好还有一根黄水晶和一根纯银的灵摆。”

　　曼德拉愣了一下。
　　克莱恩显得有些砰然心动，插话道：“就算还不是小队的正式成员也可以吗……”
　　经他提醒，曼德拉也想起这茬：“队长会通过申请吗？”
　　老尼尔轻笑道：“对于非凡者，无论是不是正式成员，既然不涨薪水，那肯定得从别的方面给予一定便利。”
　　“这很有道理，”曼德拉摸着下巴，“等下我们就去试着申请。”

　　“好的。”老尼尔笑笑道，“接下来，让我们开始正式的‘神秘学课程’，它基础之一叫‘象征’，你们知道什么是‘象征’吗？”
　　曼德拉静默片刻，摇了摇头。
　　老尼尔并不因此改变表情，笑着看向克莱恩：“你呢？你对于‘象征’有什么了解吗？”
　　后者斟酌着组织起语言：“无论灵界，还是虚幻的星空，以及那些未知的领域，都处于我们感官世界之外，不是耳朵、鼻子和眼睛获得的信息可以准确描述的，我们得到的只能是难以言说的直观启示和经验，它们又外显为抽象的符号和图形象征，这些象征就分别代表着不同事物不同含义。”
　　“很准确，不愧是‘占卜家’。”老尼尔严肃点头，“只有掌握了解读象征的能力，才算真正进入神秘学的大门，嗯，塔罗牌上的图案，图案上的每一个元素，都是一种象征，人为规定的象征，以帮助我们理解和解读原始的‘启示’。”

　　他抽出一张纸，拿起旁边的钢笔，画了条不长的弧线。
　　紧跟着，他在弧线下方刷刷添了几条竖线，抬头望向克莱恩：“知道这个象征代表什么吗？”

　　克莱恩看了又看，迟疑猜测：“眼睫毛？”
　　曼德拉心中暗笑老乡怪可爱的，嘴上倒很是赞同：“嗯，我也觉得很像。”

　　“……”老尼尔长长吐了口气，无奈道，“这是丰收星座的象征。
　　他随手又画了好几个象征符号：“这是雷鸣星座的，这是白霜星座的……”

　　克莱恩一边记忆，一边忍不住开口道：
　　“这些星座的名字，真是，真是特别的质朴，对，质朴！”
　　对此，早就接触过这些星座的曼德拉深有同感，不断点头。

　　老尼尔露出笑容：“当初罗塞尔大帝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一直打算将星座名称改成什么处女座、巨蟹座、天蝎座，可惜，他还是没能抗衡住传统的力量，至少这些星座的古老名称和各自代表的日期能指导耕种，指导收获。”

　　“不得不说，罗塞尔大帝是个有想法的人。”克莱恩不知该如何吐槽。
　　“确实，大帝曾经是个体面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穿越者的时候。
　　曼德拉轻笑着隐藏了后半句。
　　不过同为穿越者，克莱恩显然阅读理解大成功，曼德拉听到他发出了一声憋笑的气音。

　　老尼尔自然没能跟上他们俩的幽默，继续讲解起各种基础的象征符号，比如各种星座的，比如太阳、红月、褐星、赤星和蓝星的。
　　讲这些的时候，他又穿插着教导了占卜星盘的画法和注意事项，水晶球的制作与材料、咒文的选择。

　　混迹于野生超凡者世界时，曼德拉很难接受有条理、成系统的教学，他郑重地接收着这些知识，将自己脑海里更多相关的知识与之一一联系，整理出更加便于回忆的版本。
　　这让他和并排坐着的克莱恩看起来就像是高三课堂上的学生，学习态度相当端正。
　　对于这样的表现，老尼尔十分满意：“今天的‘神秘学课程’就到这里，你们自己思考一下，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来找我。”

　　他拿出块金色怀表，啪地按开看了一眼，叮嘱道：“不要忘记阅读我准备好的那些历史资料，坦白地讲，我看到它们就感觉畏惧。”
　　“没问题。”二人乖巧点头。

　　老尼尔颔首，望了眼尚未倒掉的、有不好事物的那杯咖啡道：“你们究竟在里面放了什么？”
　　“这个，得问克莱恩……”曼德拉毫不犹豫地出卖老乡。
　　克莱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只是皮靴鞋底的一点污泥，它的颜色和您的咖啡粉差不多，差不多……”
　　老尼尔怔了一下，忽然用手抵住嘴巴，明显不能接受与这样一杯咖啡共处一室：“还不把它拿去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