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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壹 ...


  •   “呜——”
      宣告启程的汽笛与列车启动时大量喷涌的蒸汽一同充斥在站台每个角落。
      煤气灯晦暗不明地闪烁着,拥挤的车厢在离开站台两小时后才渐渐安静——我是说那些平民聚集的二等座和三等座。
      一等座车厢内永远是安静的,时常有乐师演奏悠扬的乐曲。

      浑透着机械的冷酷与沉重的车头裹挟着贝克兰德的雾气,咆哮般吞吐浓烟与火花,轮轴与车轮转动发出沉重的金属铿锵声,缓缓加速,离开了这难见天日的万都之都。

      一路向北。
      雪在烟囱喷出的煤灰里滚成灰黑色,被终年不散的雾霭掩盖了行踪。

      青年穿着兜帽长袍,在靠近过道的皮质座椅落座。
      他垂下头,一束黑发从兜帽内垂落,挡住了他胸前衣物,阴影落下,将他露出兜帽的白净下巴也拢进了一片模糊。
      这样的遮掩并不高明,虽然掩盖了长相,但却过于引人注目。——尤其是他身无长物,长袍漫出一股铁锈味。

      一等车厢少见如此打扮的旅人,坐在同个包厢的穿着正装的绅士挽着打扮精致的夫人叫来乘务员调换座位,然后带着孩童离开。
      孩童被他那戴着钻石耳环的母亲牵走时回头定定地看着青年。青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凝视,但孩童还是受惊似的猛然回头。
      奇异的是,其他好奇或窥探的视线也消失了。
      于是,青年获得了片刻宁静。

      列车伴随烟雾与颠簸运行。
      包厢空了,青年这才渐渐靠在椅背,紧绷的肌体渐渐放松,然后又被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抬手按住太阳穴缓缓揉动。
      动作间长袍前摆撩起一瞬,露出了其下血迹斑斑的亚麻色长衫。

      五个小时之后。

      斜照将廷根市镀上一层白边,乔治三世时期的新建筑顶着雪花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而门洞的阴影里时常传出叹息。
      ——廷根的冬天并不好过,对下街的那些因常年劳作关节红肿但依旧缺衣少食的贫民更是如此。

      青年的鞋底踩在薄薄的、将融的积雪上,无声无息。他身侧行人踩到松动的砖块溅起泥浆,却并未沾上他的裤脚。
      青年随着人潮离开了蒸汽列车站点,前往他的目的地。

      真正站在这座北方城市时,他才觉得自己似乎过于急切,以至于……以至于什么来着?
      他摸了摸下巴,用左手打开皮质腰封上其中一个袋子,抽出一端有严重灼烧痕迹的条状黄纸。纸上是方方正正,不同于鲁恩街边任何一份报纸或招牌的字体:一三四九,六,二八前加入廷根值夜者。
      青年扫了一眼,自言自语:
      “确实还早啊,不过我可是个急性子,还是早办早安心。”
      “啪。”
      看似脆弱的黄纸在他手中抖开一声脆响,丝毫不损,其上方块字迹如同一缕青烟,散开不见了。
      青年将黄纸收回腰间,随便选了个方向大步离开。就好像他坚信,无论走向哪个方向,命运都会将目的地呈现在他面前。

      冬季的廷根日落很早,下午四五点日头就有沉入地下的趋势。

      寒冷的空气有效地阻绝了大部分属于城市生活垃圾的异味,哪怕这里是下街。
      肮脏的污物甚至是死去的与正在死去的人形肉团堆积在街边的门廊下面、隐藏在每一个街角处。
      若非这寒冷的天气,青年将会闻到死鱼的腥味和尸臭味——前者来自贫民堆积起来赖以过冬的廉价鱼肉,而后者来自于原本准备食用这些烂肉的人。

      跟随直觉来到铁十字街的青年显然对于被污水与杂物占据的路面有些抵触,他几乎是踮着脚飞速从路面上飘过,进入了更深的巷道。
      他在一处脏乱的公寓楼门前停留了一阵,似乎从腰间又拿出了什么小物件。
      又过不多时,青年一拍额头,长叹一声,显然,他又忘记了什么。

      他再次掠过这片街区,路过市政广场时稍作停顿,转了个方向拐进水仙花街。

      然而,挂着“廷根市改善住房公司”招牌的房屋已关门落锁。
      很显然,在这里工作的职员并没有什么努力工作改变命运的雄心壮志。何况在这个时代改变命运从来靠的不是努力工作。
      在无人的街道与苍白的落日中,青年低着头,将手抄进衣袖里汲取些可有可无的热量,随便找了个方向离开。
      但相比来时,他的步伐更多了一些漫无目的,这显得他似乎和那些在街上游荡的烂醉的失业者一般颓唐。
      “我恨这个没有996的世界……哈哈,我开玩笑的。”

      终于,在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失之前,青年找到了一家在他的标准下算过得去的旅馆,提供了并不真实的身份证明,办理入住。

      旅馆房间内只有一张双人大床,一张桌脚垫着石头的陈旧木桌,还有两个床头柜和一个衣柜。环境相比起它的大部分同行来说算得上干净整洁,至少床单上闻不到酒气和体味,垃圾桶里也没有上一位住户留下的东西。
      房间里没有安装煤气灯,只有四盏昏暗的油灯勤勤恳恳地发光发热,两盏摆在床头柜上,一盏摆在衣柜顶,一盏摆在桌子上。

      青年先是将门窗紧闭,又掏出那张黄纸,在腰封金属上划破手指,用血迹随便在纸上一抹。
      随后他“啪”地一声将黄纸抖开,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燃起,纸上又添一道焦痕。
      完成这些操作,确认安全之后,青年才进入靠近房门处的盥洗室,将兜帽长袍褪下。

      被兜帽遮掩一路的面容终于在灯光下揭晓答案:
      只见他黑色长发,宽额头,五官因清瘦而较为立体,但与鲁恩或因蒂斯人种天生的棱角分明并不相似,骨相上更为柔和。
      鼻梁挺直,眉眼间含着笑意,薄唇亦是如此。然而那情绪未达眼底,正如那上扬的嘴角并未使人感到真诚。
      半长的刘海被杂乱而随意地分向额头两侧——似乎只是从正中用手随意往后梳过两把的发型,就连垂在胸前的发也不甚服帖,总向外支楞一两缕。
      整个人骨子里透露随遇而安的慵懒,好似他已别无所求。

      他望向那面镜子中映照出的下半张脸与胸口。
      只见镜中人亚麻色衣领上布满喷溅式血痕与干涸的灰白色髓质。仿佛是曾经有人用大口径枪械正对着他额头开过一枪,颅骨因冲击力碎裂后血迹夹杂脑浆四溅而出。
      “啧……果然,常去世容易影响智力。”
      他眉头微蹙,评价自己就这身行头还敢上街的行为,或许还包括自己的健忘。
      随后他“啪”地打了个响指,那些血迹便落得与黄纸上字迹一样下场,化作青烟消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启·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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