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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头儿 哭了,就更 ...

  •   天边翻起鱼肚白,金乌藏在厚重的云层之后,仍是漏出些许日光洒在栽满玫瑰的院子里,也洒在正弯着腰修剪玫瑰枝叶的青年身上。

      一只燕子扑腾着翅膀从檐下飞过来,落在青年右肩头上,啾啾啾地叫了三声。青年直起腰侧过头,露出一张面色苍白却难掩眉目精致的脸,眼神温柔地看着肩头的鸟儿,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去吧。”

      燕子蹭了蹭青年的脸颊,这才张开翅膀飞向院外。

      “小兔崽子,在哪呢!”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喝,院门“砰”地一下被踹开。

      套着一身白衣黑裤的青年放下手中的剪子,将栅栏边上探了出来的玫瑰轻轻拨到一边,又所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叶子上的虫洞,似乎在寻思着要不要喷点杀虫剂。

      直到看见院门口那道气势汹汹的身影,才拍了拍手指沾上的些许泥土,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气势汹汹的老头儿收回踹门的左脚,左手拎着双藏蓝色棉拖,右手拄着拐杖一路“笃笃笃”地穿过石子铺成的小路,飞快蹿到双脚刚踏出玫瑰园的青年面前,将拖鞋怼到青年眼皮子底下,翘着白胡子冲青年道:“快穿上!”

      青年笑了笑,接过拖鞋,无奈道:“都五月了,谁还穿棉拖呀。”

      老头不跟他废话,直接抓住青年的手腕,往廊下走去。廊下摆着桌椅,供人休息赏花用,老头将青年拉到铺着软垫的美人榻前,不由分说就将人按倒在榻上,自己则丢开拐杖坐在旁边的矮凳子上,将青年的双脚锢在一起挪到边上的水管下。

      水龙头被拧开,温热的水冲刷掉泥土,露出一双白皙的脚。老头伸手取来叠放在桌上的毛巾,正要弯腰,就被刚坐起身的青年一把扶住。

      “好了,爷爷,我自己来。”青年妥协,接过老头手里的毛巾,自己擦干双脚,套上毛绒绒的棉拖,而后问道:“这双棉鞋我都藏起来了,您是怎么找到的?”

      青年说完还晃了晃两只脚。

      老头愣了下,很快又扬起下巴得意道:“你藏哪儿爷爷都能给你找出来,老老实实穿着吧。”说到鞋子的问题,老头又来气了,拿起拐杖戳地,一边数落青年:“轮椅我给你备好了,你想试试吗?下次再让我看见不穿鞋的话,你就直接坐轮椅,别想着脚能落地了,老头亲自给你推!

      “小兔崽子不怕疼是吧?那么大个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任性,整天赤着脚还穿这么少,到时候着凉发烧了又自己忍着……”

      青年没说话,并腿坐好数着地上的蚂蚁,低眉顺眼地任老头训,训着训着反倒是老头自己舍不得了,声音越来越轻缓,最后抬手撸了一把青年的脑袋,无奈道:“余余呀,你就气爷爷吧。”

      名唤余余的青年顶着一头被老头揉乱的头发,抬起脸来,苍白瘦削的脸上神色温和,他安静地看着老头,好一会儿才笑着开口:“最后一个夏天了,您老费心这阵子多管管我。”

      从小到大,病危通知单接了一沓又一沓,余余清楚自己的身体,这个夏天他大概是撑不过去了。他早就认命,最近这一年来也总是毫不避讳地在老人家面前直言生死,也因此没少挨揍。

      其实余余知道,生老病死,老头比谁都看得开。他最后能做的只是陪着老头接受自己将死的事实。只是现在……

      余余直直地看着老头,心想他可能连这点也做不到了。

      老头看着一脸平静的余余,久久不能言语,爬满皱纹的脸越来越皱,最后颤声道:“余余,你答应爷爷一件事好不好?”

      余余眨了眨眼,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问道:“什么事?”

      老头儿盯着青年不见波澜的眼睛,沉沉道:“好好活着,一直活下去,不能比爷爷先走,好不好?”

      余余垂下眼避开老人含着希冀的目光,说出口的话却毫不留情地戳破老人的期盼:“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如果爷爷有办法呢?”老头儿紧紧盯着余余,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色变动。

      “有办法让我活下去?”余余抬眼看他。

      老头儿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将手握拳伸到他眼前,而后缓缓摊开,一朵黑色火焰形状的雾在老人布满深深掌纹的手心上跳跃。

      余余盯着那朵火焰黑雾,难得的皱紧了眉头。

      “余余别怕,爷爷不是普通人,爷爷是个修行者,这黑焰是我的本源淬炼而成,只要将它渡进余余的识海灵台,余余就能病邪不侵,长命百岁,甚至跟爷爷一起修行……”老头儿有些紧张,又有些自得,他心想余余肯定会很惊喜,没人能拒绝修行与长生的诱惑。

      “那么……需要我怎么配合么?”

      果然,他听到青年轻到有些缥缈的声音。手心上的黑色火焰跳动得越发欢快,老头儿嗓音带上了沙哑,低低道:“余余只需要完全信任爷爷,爷爷就能顺利将黑焰渡到你的识海灵台之上。”

      余余听完若有所思地歪头看他:“我若是不信您呢?”

      不信?老头儿愣了下,随即气得胡子冲天翘,骂道:“小兔崽子,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容不得你这般开玩笑!”

      余余看着他好一会儿,倏然一笑,“爷爷,我不信噢。”

      噢?你不信了还噢?老头儿这下是真的生气了,手心上的黑色火焰蹭蹭往上涨,直逼余余面门,“事实摆在你眼前,你还有什么不信?爷爷一手将你养大,你还不信爷爷?啊?”

      “我自然是信爷爷的。”余余不躲不闪,眼前这东西虽是火焰形状,却完全没有火焰的炙热温度,反而透着寒凉,竟将他额前的碎发冻上了些许冰碴。

      “这才对……”老头儿闻言收回黑色火焰,笑出一脸褶皱。

      “但是,”余余打断老头儿的话,继续道:“您是我爷爷么?”

      笑意带着褶皱僵在脸上,老头儿不可置信地眼前一脸淡然的青年,许久,颤巍巍道:“余余,老头子修行不精,活了这么长岁数,指不定哪天腿一蹬就没了。而你还不到二十岁,可恨老天不公叫你摊上这幅病弱身躯,爷爷拼着修为与寿元尽失也要将本源黑焰渡与你……”

      老头儿哽咽了下,见青年无动于衷的模样,继续哀哀道:“你就信爷爷,好不好?啊?”

      看着面前须发皆白一脸悲痛欲泣的老人,余余却突然觉得有些无趣,腰身往后一仰整个人落入榻上的软垫里,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漫不经心,“您是真当我没心没肺还是没眼睛呢?本来就不像我家老头儿了,还哭,哭了就更不像他了。还有,我家小老头可是要与天同寿的,您蹬腿了,他都还活蹦乱跳的。”

      老头顿时一噎,浑浊的眼睛里还含着快要溢出来的泪水,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骤然变脸的青年,“余余,你在说什么?爷……”

      “您打住,别顶着我家老头的模样演悲情剧给我看,我身体不好,等会吐出来就难看了。”余余偏头不去看他。

      “余余!”老头气得直拿拐杖杵地。

      余余头也不回,“别这么亲密叫我,不熟。”

      “……”那你还有其他名儿吗?老头扔了拐杖,瞪着榻上仿佛变了个人的懒散青年,神色几经变幻,最后归于平静,他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老头儿这回说出口的声音跟换了人似的,低沉中隐隐带着丝引诱,分明是一道年轻男人的声线。

      余余听着这声音终于将头转回来,只是看了对方一眼又立刻转回去,闷闷道:“你演得太好了,就跟寻常家庭里的爷爷一样,我爷爷才不会这样。”

      那“老头”偏了偏头,疑惑道:“这是从你的记忆里复现的,你爷爷不就这样?”

      “噢,你果然可以窥视我的记忆。”余余坐起身来,认真问他:“你可以先换张脸么?这么诱人的声音,跟我爷爷的老脸实在不搭。”

      余余面上看着淡定,其实心里也藏着巨大的疑惑。

      他今早醒来,像往常一般不穿鞋就往院子里的玫瑰园钻。玫瑰一如昨日地开着,檐下的燕子也同往常一样会在出去觅食之前飞过来蹭他一下。

      唯一不一样了的地方是,院子里太安静了,燕子和玫瑰都不再跟他说话。

      和常人不一样,余余生来早慧,而且神奇地能听到花草树木虫鱼鸟兽说的话,甚至人们未曾说出口的盘桓在心中的念头,他都能听到,除了他家小老头儿。

      老头儿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他什么也读不出来的人。

      但是今天这个院子格外安静,依旧漫着鸟语花香,只是所有的花木和虫鸟都不再交流,他尝试着跟它们沟通,却得不到反馈。

      怀着疑惑,余余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了下院子,却发现这个院子的一切都是昨天的复制粘贴。

      燕子尾羽沾上的草絮,探出栅栏的玫瑰花,本该被他剪掉的带着虫洞的叶子,甚至地上那十三只小蚂蚁……这些细节都跟昨天他在这个院子里所看到的一模一样。

      还有脚上这双棉拖,分明是老头前几天新买的,他还没来得及藏。

      抛开这双棉拖的破绽,眼前这位“老头儿”,他一开始的行为倒确实是他家小老头会做的事,眼神、语气、举止同他记忆里的老头没有任何出入,只是始终少了点独属于他家小老头儿神神叨叨的气质。

      结合这些,余余推测或许从他踏入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他就进入了某个……幻境。幻境中的布景都来自他的记忆,而幻境里的这个“老头”是整个场景里除他之外唯一的“人”,明显具有自主性,想必是不能完全复制他记忆中的爷爷的言行思想的。

      许是因为余余本身就拥有沟通动植物和读人心这样不科学的能力,他很轻易就接受了一大早上莫名其妙的处境。甚至还能为了测试这个假老头的言行依据,特意在脑海中现编了一段和老头相处的场景,不停地给自己洗脑。

      结果,当脑海中会哭唧唧的老头具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余余却有点不开心了,看着眼前的“老头”,余余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遮掩的嘲弄:“我家小老头儿才不会像你这样怨天尤人,苦口婆心。”

      他只会抄起拐杖打我,把我打得活蹦乱跳才算完。

      “老头”脸上神色变幻莫测,突然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同时抄起拐杖就往榻上的青年招呼过去——拐杖划过空气带起呼啸之声,裹挟着千钧之力,若是落在身上,怕是得当场断成两截。

      余余不敢大意,直接从榻上滑落就地翻滚出去,直到后背撞在廊柱上才稳住身体。

      “砰——!”榻上的软垫被拐杖击中,里面的棉絮被震荡的空气激起飘散在空中又悠悠落下。

      “这样打你,够活蹦乱跳了吗?”那道低沉的声音语带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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