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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笑的喵酱 还活着,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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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木子确诊霍奇金淋巴瘤,今年已是第6年,木子熟练的办理第二天的住院手续,上下跑了几趟后有些体力不支,在急诊室旁找了个空座坐了下来。
在刚刚确诊的时候,从小到大医院都没去过几次的木子,听着医生慢慢耐心解释着病因病情以及治疗方案,一堆词汇组织起来的语言听起来完全是天方夜谭,木子意识到这次好像是个了不得的大病,心里却有点欣喜的觉得,自己要和电视里偶像剧女主角一样了么?要抗癌,要做骨髓穿刺,要头发掉光光么?甚至有些期待爸爸妈妈会像电视剧里那样尽心尽力照顾生病的女儿。
平复了有些担忧又有些窃喜的复杂情绪后,木子在备忘录写着:我听过一个关于上帝苹果的故事,我们每个人都是上帝的苹果,烂苹果会被上帝无情的扔掉,特别甜美的苹果会受到上帝的喜爱。每个甜美的苹果都会被上帝咬一口,残疾的,身患疾病的,人生坎坷的,都是被上帝咬了一口的苹果。我想,是我太过甜美所以上帝终于还是咬了我一口吧,嘻嘻。
急诊旁的紧急手术室,有一对中年夫妻守在门外。女人似乎是哭了好几回,眼睛浮肿的厉害,男人在一旁低头看手机,正飞快的打字,看不出悲喜。木子靠着墙壁歇息片刻后,起身准备回家,临走前瞥了眼急诊室内,床上躺着的症状不一。希望上帝只是轻轻的咬了一小口你们吧,木子感叹道。
出了医院在公交站等45路公交,6月的正午好像也已经可以用灼热来形容了。顶着火辣辣的太阳等着车,心里泛起一些些无奈,随后又一闪而过。已经是6月中旬了,木子爸妈和往年一样,要去上海把羊肉店支棱起来,早上出门到医院前,木子爸妈就说一会就要启程去上海。木子心里估摸着这会他们已经上了高速吧,等下到家桌上或者冰箱里会有准备好的午饭吗?应该没有了吧。木子一遍遍的劝说自己:没关系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的。我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生活都可以的。
刚生病那会,木子也是有人陪的,木子爸爸每次都一大早从上海到苏州,做完检查后再急忙赶去上海,连续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上海—苏州—上海两头跑,木子一直劝说他去做个足疗,担忧他们垮了她又要怎么战斗?!
后面羊肉店的生意是在忙不过来,木子爸爸已经没有时间再来回奔波,问木子可不可以自己去医院时,语气里有些抱歉,又有些期盼得到肯定的回答。懂事的木子自然而然的答应了,但是心里确实感觉再次被抛弃了。无奈只好做起了自己的家长,每次去拿检查报告,医生都要问家属呢,木子每次都乐呵呵道:我就是家属,和我讲就好了,病情我全都知道,嘿嘿。心里还暗暗窃喜道:好像生了大病,医生病情多少都会瞒着点病人的,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一清二楚~
木子还记得第一次做骨穿时的情景,耐心的护士姐姐一直和木子聊天分散注意力,尖尖的针筒慢慢钻进腰部,然后开始抽取骨髓,木子觉得这像极了吃猪骨头的时候吸里面的骨髓汁,自己这回也体验了当时猪骨头的感觉,啧,太酸太酸 。人们用酸甜苦辣来总结生活,这其中的酸,可能就是这滋味吧。
有一次木子遇到年龄相仿的女孩,在做活检的时候,她和木子谈心说自己的妈妈四十岁才生下她,目前爸妈还不知道她的病情,但是她全部知晓,怕是非霍奇金。在知道木子是霍奇金淋巴瘤又说:“如果我是这个我要开心死了”。面对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明明是人生最好的年纪,是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却感觉她是这么易碎,仿佛轻轻一碰就要化成灰湮灭在这尘世了。人与人真是彼此的镜子,通过对比,来看清自己的好歹。木子一次次的庆幸自己活在医疗发达的时代,庆幸自己是霍奇金不是非霍奇金,有治愈的可能。庆幸自己是三期不是四期,在心里宽慰自己是治愈率60%~80%中的一个。
回到家,果然没有留下午饭,疲惫的木子只好点了外卖,躺在床上听着客厅的挂钟秒针一步一步走动的声音,好静。明明是还不到下午两点,却觉得世界好静好静,像凌晨三点的静。吃过午饭,木子越发觉得无法忍受这安静,感觉像是远离了尘世要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像是自救般,木子逃似的出了门,到了就近的影视城,打算去随便逛逛,看看有什么可以买买。
“木子?”
听到有人喊,木子应声回头,看清了声音的主人,心跳像是停了一拍。回过神欣喜又木讷的回了句“好巧,你怎么在这里”。
“来这里谈生意,就在那边4楼,你最近怎么样?”许传嘉边说着边用手指着右前方。
“老样子,不好不坏。你怎么样?”
“一样,我今天赶时间,我要先走了,以后有时间请你吃饭。”
“真的么?那我等你,一定记得哦~”
“好”
瞎掰扯几句后,许传嘉便去赴约了。木子站在原地,随着他的身影走远后讲目光收回,在影视城了无目的的逛了一下午,吃了晚饭便回了家。回家后的木子许是乏了,踏踏实实的睡了一觉,被闹钟吵醒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11点多。
“完了完了,睡过了。”木子从床上弹起,因起的太急,一阵头晕目眩,扶着额头歇息片刻后才缓缓的下了床,拖着身体去卫生间洗漱。
木子呆呆的刷着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停下手中的动作,往前倾了倾,离镜子更近了点。“这黑眼圈......这肉肉的双下巴......啧,就这头发还有点人样。”木子在准备第一次化疗前,去剪了个假小子的发型,说是与其一点点的掉发慢慢秃头,不如干脆点自己都剪了吧。中间带了很久的假发,是两年后身体有些好转,才慢慢的蓄了起来。
简单洗漱捯饬完,木子出门在小区门口买了面包和牛奶,拦了辆三轮车“师傅,地铁站1号口。”木子在今年2月初的时候,找了一个托管机构的助教兼职来补贴医药费,工作时间周一至周五的下午两点到六点,虽然离家很远,算上全部车程要一个半小时多,但好在时间和木子每月两次住院用药的时间都相错开。
坐在地铁上,木子在脑海里一遍遍的闪回着昨天遇到许传嘉的场景,眼角溢出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喜悦。但这种喜悦又转为忧伤。听说今天的美术助教临时有事告了假,木子被安排临时顶替上了,今天的主题是围绕植物画一幅画。有小孩画了竹子,有小孩画了一棵树,有小孩画了向日葵,有小孩画了一片草地。木子走到画向日葵的小孩身边,看了署名:周浩轩。便问他“浩轩同学喜欢向日葵?”
周浩轩思考了一会,用奶呼呼的声音回答“是呀,向日葵是温暖,是太阳,是希望。妈妈说我要做个温暖的人,像向日葵一样~”
木子看着眼前这幅细节处理不精细的画,想起了放在家里书桌上,被很多杂物压在下面的那副向日葵油画。想起了那个青葱岁月里,穿着白T恤,回头冲她笑的青涩男孩,想起那男孩身上的向日葵纹身,想起那天他弹的钢琴曲,不知当时他是否和年轻的巴赫心境一致呢?
“助教老师您有喜欢的植物么?”周浩轩仰起头问木子。
“喜欢的植物?嗯......,花吧,我最喜欢的是满天星和向日葵。呵呵~”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了三天,木子按时上班下班,回家做饭吃饭追番看综艺。但和往常又有些不一样,想着许传嘉会请自己吃饭,木子开始每天坚持锻炼半小时,想让这具被药物激素影响的日渐浮肿的身体,恢复到以前匀称好看的样子,期待下次见面,能有个好的精气神。
木子正在锻炼,接到了爸爸的电话。
“明天是你姑姑出殡的日子了,我也才知道。你明天代我参加,我赶不及回来。”
“好。”
木子的姑姑,一年前生了病,但是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最后还是在六天前去世了。木子听到消息时,心头像是被无形的手猛抓了一阵然后又松开了。也许这样也是好的吧,少经历病痛的折磨。
第二天一早木子洗漱完,便往殡仪馆赶去。来了大概有150个人送行,画圈有四十几个。在念姑姑生平时,木子还是情不自禁的哭了,人的一生就这么寥寥几句概括,生于某某年,于某某年结婚,育有几子几女,逝于某某年,享年多少岁。等火化下葬,按习俗大家一起吃了午饭,仪式彻底结束后,姑爹送木子到了最近的地铁站便回去了。木子坐在地铁站的椅子上,看着一列列飞驰而过的地铁,擤了擤鼻涕,拨通了江江的电话。
“刚刚送完姑姑出殡”
“那你......现在还好吗?”电话那头带着关怀的语气低声的问。
“我觉得很不甘,姑姑今年才51岁,获得过很多优秀教师荣誉,生前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老天一点也不公平,为什么好人不长命。”
“你节哀,我会陪着你的。哎,哭一哭也好,你很久没有这么哭过了。”
“今天爷爷奶奶没有来,说是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一直在代入自己,如果我躺在那边,我百年之后,谁能给我办这个仪式呢?”
江江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宽慰木子,只能在电话那头保持沉默。
“刚刚下葬时下了好大的雨,就觉得姑姑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边淋雨。”原本慢慢平复下来的木子说着说着又开始哽咽了起来。“仪式我全程跟着,就感觉人生无常,一个人过一会会就变成了灰。”
“......视觉冲击是有些大的,但是对于你姑姑这样的病人,离开才是解脱吧,留下来只有折磨”江江叹了口气,轻轻的安慰这木子。
“江江,现在我还活着,但离死亡也不远。我不想与周围有深刻的羁绊,我怕离开时有人会悲伤。但又想与世界有深刻的联系,不想离开时没人再想念。我现在只能假装平淡的重复着生活。但我又能重复到几岁呢?”
“江江,我一直觉得每个人都是孤独的生,孤独的死,死亡是我们每个人都要蛮面对的生命最后课题。在我刚确诊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要乐观的面对,这是生命赋予我的光辉,对我年轻生命的考验,我会好好接招。一开始我都是笑着面对的。但是后来我的意志一点点的薄弱,我慢慢的就变了......”
刚开始确诊了的木子,是欣然接受了命运的宣判。甚至是很感谢这次生病,让自己收到这么募捐,收到这么多来自学老师同事哪怕是陌生人的善意和祝愿。更重要的是得到了自己从小一直渴望的爸爸妈妈的关爱,虽然只是暂时的。
确诊后第一次哭,是因为化疗后的副作用。呕吐到半夜,喉咙感觉像是被扔在海滩的鱼,粘腻的细沙覆满全身,呼吸不得挣扎不得,木子蹲在床边抱着垃圾桶边吐边哭。一连吐了几天,喉咙酸涩酸涩的,喝水喝粥都是熏疼熏疼,木子都快忘记以前是怎么咽东西的了。木子爸爸买来了草珊瑚含片,叮嘱一次两片,每天十次,木子笑道:吃着吃着自己都要变成了草珊瑚吧。
木子有一个病友,是个64岁的阿姨,患的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不叫奶奶叫她阿姨是因为她看起来特别年轻,阿姨告诉木子,刚开始化疗的时候身体会很反感食物,但是你必须要吃,1碗饭=2袋药水=1万块人民币。所以为了减少医药费就算吃了食物会反复呕吐,但也要在呕吐后再吃!所以即使进食这么痛,呕吐的感觉这么窒息,木子还是按照病友的前车之鉴好好的饮食。
直到化疗一个月后,头发都已悉数掉光,连带眉毛也开始掉。看着手臂上,胸腔上遗留的管子,木子才后知后觉逐渐意识到,自己是患了癌症,是会死的癌症。不是嬉嬉闹闹、哄骗自己就可以忽略这个事实的。木子开始在脑海里设想一遍遍自己的后事:如果自己在手术台嗝屁了,我的同学朋友们怎么才能知道我已经嗝屁了呢?爸爸会知道通知哪些朋友来参加我的葬礼吗?我的墓碑上会写什么呢?爸爸会选哪张照片作为我的遗像呢?我的身体会被放进什么款式的骨灰盒里?几十年后,我的墓碑前还会有人来探望吗?想着这些,木子又开始问自己人生有什么遗憾,有什么人想见,有什么话想说的。
思前想后了一个礼拜,想了所有认识的人,如果非要和一个人道别的话,木子只想到了许传嘉。那个在懵懂岁月里曾经把木子抱的紧紧的生怕她消失了的男孩,木子想见见他,跟他道歉,告诉他自己当年真实的情愫。
木子在朋友的帮助下,加上了许传嘉的微信,一开始许传嘉是拒绝来见她的。在木子软磨硬泡、道德绑架的逼迫下,许传嘉无奈答应见她一面。只是木子没想到,许传嘉居然是带着女朋友来了木子家。原本木子是想如实的说清所有的误会和感情,好好道别,即使有天自己悄无声息的死去了,也不留下什么遗憾。但看到两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木子超级后悔打电话逼迫他来见自己一面的事情,觉得自己打扰了他的生活,于是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意也不敢再说出来。
十几岁时的木子性格磊落飒爽,聪明伶俐,不拘小节。在学校里很是吃的开。当时有男生和校外的一家汉堡店私下达成交易,每周五在学校西门那送进来汉堡,数量有多有少,老板售价3块一个,他们拿到男生宿舍里卖5块,赚中间的差价。当时生意做的如火如荼,木子因为和他们关系亲近,便怂恿木子拿一些拿到女生宿舍去卖。木子欣然答应了,也加入了卖汉堡大军。一来二往,木子认识了当时也在卖汉堡的许传嘉,但一开始也只是打了照面。
有一次周六,木子没有回家,也不想呆在宿舍里,晚上时在学校里闲散的瞎逛。从小卖部后面绕过来,看到了许传嘉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原本也想倾诉的的木子便鬼使神差的走上去和许传嘉搭话,“好巧,你怎么也没回家?”。
坐在台阶上的许传嘉,抬眼看了看木子,少女的脸上洋溢着一丝惊喜、一丝愁绪,还有些亲切。
木子说完便坐在许传嘉旁边,半晌许传嘉说了句“不敢回家“。
“嗯?”
“我爸现在就在学校门口等着我,他会把我抓回去,我不敢去。我怕他,他会打我,会用烟头烫我,很疼。我也不能去妈妈家,妈妈已经再婚,我不能去打扰她的生活。我爸我妈都不喜欢我。”
木子看着眼前这个脸庞稚嫩的少年,眼眸低垂,手肘抵在膝盖上,左手抠着右手。
“你呢?你为什么不回家。”许传嘉扭头看向木子问道。
“我不想回家,我奶奶会一点小点小事就会一直骂爷爷,很吵,我不喜欢。”木子边说边皱着眉,好像光想想这场景就觉得很烦。
那天,两个孤独的陌生人,莫名向对方倾诉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伤疤。木子告诉许传嘉自己的爸爸是如何破产欠债把苏州城区的房子卖掉还债,又是如何把自己诓骗到乡下爷爷奶奶家,告诉许传嘉自己小时候是如何听话但还是会被奶奶追着打......
之后木子又说“没有什么朋友,都是一个人”
“那我陪你,我下课帮你买饭,等你一起吃饭。”
木子把饭卡交给了许传嘉,于是两人就这么约好,以后下课一起吃饭。木子所在的外国语学校分初中部和高中部。木子当时读高二,当时的许传嘉还在初中部。初中部下课时间会早一些,于是每次都是许传嘉提前打好了饭,在食堂二楼人少的地方等着木子。学校的师范部有个琴房,许传嘉音乐素养很好,有时候体育课或者周末,许传嘉会和木子到琴房,弹钢琴给木子听,一开始木子偶尔也会照葫芦画瓢弹一下,只是没什么天赋,学着弹了几次就作罢。周末除了去琴房,也会去学校附近的ktv唱歌,去吃烧烤,玩玩闹闹。
许传嘉虽然年纪很小,但是很会来事。在学校里和宿管阿姨和小卖部阿姨关系都处的很好,有次木子去小卖部买零食,看到许传嘉在小卖部旁边看冰淇淋摊,木子还以为是认识的亲戚帮忙看着,后来才知道只是许传嘉热心的帮忙。有时候木子会来买冰淇淋球,许传嘉就会多给她一个冰淇淋球。不仅会处理关系,对木子也很照顾。如果遇上一起上体育课,会提前买好水带给木子。有次木子跑步扭伤,许传嘉贴心的去买云南白药喷雾送来,为木子跑前跑后,活像个伺候主子的佣人。
有一天,许传嘉问木子如果没有遇到他,木子会如何。事后木子写了一篇很长的独白告诉许传嘉,如果两人没有相遇,自己会如何如何。后来许传嘉告诉木子,自己在日记本里也曾写过相似的话,但是就觉得两人是如此的相似,像极了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只是当时的木子还在上一段关系里,和她的前男友纠缠,祈求他能够回心转意。有次木子叫上了自己所有的朋友为那个男生过生日,许传嘉也在,结果那个男生很不给面子,决绝的离开了,木子一边买醉一边哭,许传嘉就蹲在旁边安慰着木子。
......
距离许传嘉到木子家后,过了数月。经过数月的化疗,木子终于等来了医院的电话,让第二天去医院进行移植会谈,知道自己移植后可以正常生活,木子有些热泪盈眶。办好手续后,木子便进了无菌移植仓,开启了仓内生活。
木子记得有一次输马法兰针剂,全程要含着冰块,幸好木子不怕冷,但木子喜欢吃冰块,要一直忍着不动牙,全程没什么痛感,木子觉得还挺好玩的。在第18天的时候,医生查房告诉木子周日大概就能出仓了,当时木子是不信的,一般移植都是一个月左右。医生说是木子细胞涨的好座椅23天就可以了。那天半夜木子躺在病床上那个,开心的勾着脚趾,心想着这次和以往化疗不一样,这意味着我自由了,我可以和以前一样生活了~是个健康的正常人,开心开心~肿瘤君啊肿瘤君,我要和你永别了,以后别再来找我了,呜呜~
顺利出仓后,木子回了家。按照计划着去爬了灵岩山,在山顶听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木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虽然身体已经不能恢复到生病前,但是木子还是忙前忙后的捡起了自己的兴趣爱好,除了复查要去医院,木子就在家做软陶、玩黏土,或者和闺蜜阿钰,江江去逛逛街看看电影,阿钰抓娃娃很是厉害,每次和阿钰出去玩,木子都能带回来很多小娃娃,带回来的次数多了床头桌子上放都放不下。就这样,日子也算慢慢好了起来。
只是没想到两个月后木子一直干咳,复查后发现是肺部积液。因为化疗移植木子的血管越来越细,戳针找不到地方差点要戳在脖子上,好不容易戳成功一个,还偶尔不通要调整针头。木子上网百度肺积水的病状,查到的结论要么是胸膜炎,要么是肺炎肺结核,还有肺癌的说。更有甚者说可能是心脏病引起的,看的木子的心一点一点的凉下来,皱着眉心道:我是真的不想再和医院有任何纠缠了,争点气吧木子!
做完出仓后的第一次全面复查,主治医师告知复查结果,说淋巴瘤还是在的,虽然很小,但是它还是在。说要先把肺感染控制住,再进一步看,准备新方案。木子听着医生说着,像灵魂出窍般,木子感觉自己跌进了一个树洞,憧憬的那束光离木子越来越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落地,不知道树洞下是什么。是光?还是另一个树洞?
复发后,木子又开始了住院治疗,做起了骨髓穿刺。期间有大学同学来探望木子,带了漂亮的果篮。两人一起聊着大学时的种种,聊起了班里同学毕业后的去向,聊起了学生会的学弟学妹,聊起了那次募捐。同学走后,护士姐姐拿了今天要服用的溶液和药丸进来。木子说“姐姐,你知道我现在的愿望是什么吗?”
“......”护士姐姐不敢多言,不做声。
木子讪讪的说“我现在的愿望是所有的药片都变成糖果一样,甜甜舔着就可以了,嘿嘿~”
不久后主治医生告诉木子淋巴瘤复发,要安排木子进实验组,每月用药两次,目前实验组的药是免费提供。听完后,木子只好苦笑着说“我就说我是幸运儿来着”。后面木子就按照日期每月来医院定期用药,一直用了将近一年,木子被告知后面这个药物不会免费提供,需要购买,其中一支药售价是一万二,药物是进口药,医保报销不了。一支药一万二,一个月要用两次,那就是两万一,那一年二十五万出头,木子在心里盘算着。前两年化疗穿刺做移植,已经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如果后面真的不免费提供了,自己还要继续治疗吗?治疗也只是吊着这条命,用钱买时间罢了。
命运仿佛在和木子开玩笑似的,本来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结果移植又很成功。在自己以为可以康复了,又复发。在以为自己痊愈无望时,又被告知可以进实验组免费用药治疗。在好不容易告诉自己这么活着也挺好时,又告诉药物需要自己购买了。只是木子现在哪里还能拿得出钱一直购买这续命药呢?即使有的话又能买到什么时候呢?就在木子为买药忧虑了两三个月的时候,医院又告知可以延续再用半年或者一年。木子只觉得自己是上天的玩物,被逗来逗去,最后还要感谢它的施舍。
担心木子的状态不好,江江在电话里告诉木子晚上会来看她后两人就挂了电话,木子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后,乘坐地铁,往托管班赶去。木子刚下班拿到手机,就看到江江发来的信息:我在广济南路等你,你到了,我们一起去你家。看着信息,木子心里一暖,回信息道:先不回去,我们先去吃饭。
回了家两人坐在飘窗上吹风,6月的晚风极其的温柔,江江看着木子道:“你要不养只猫吧?你这喜欢猫咪。养了后总比一个人强些的”。
“养不了,我爸妈不让。上次都那么闹了还是不让。”
“......”江江无言。
“木子,我最近好像遇到了一个不错的人。我感觉自己是喜欢他的,但是我也说不清,就很妙。”江江调整坐姿歪着头,看着窗外,“就像现在明明我在你身边,聊着和他无关的事情,但是我心里就是会想着他。”
“我前几天遇到了许传嘉,他说要请我吃饭。之后我想了想,我打算下次吃饭时,坦露心声,把我当年所有的想法前因后果都说清楚。说清楚了,在我这里。我跟他才算真正的画上句号。”
“前尘往事,你何必这么挂怀呢?”
“不是的,不是往事,在我这里,就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它永远没有过去。跟许传嘉分开后,我也谈过恋爱,但是我能明显的感觉到区别,那时候我就很明白这辈子我只爱许传嘉。即使现在他早就对我没有感情,但是我还是爱他,即使以后他七十八十了,我也爱他,哪怕那时候我早就死了。只是我想表达出来我的这种感情,它像是一个心结,说出来,可能就解开了,我并没想过我们要重新开始或者他也爱我之类的。”
“真能这么爱么?也许你只是爱当年的他,或者爱当年的少年时光,或者说你是爱那时候的自己。”
“我能明确的感受到,我爱的是他这个人。只是我现在对他又很愧疚,当初他求着我不要去南京,就留在苏州上大学,我当时一遍一遍的拒绝他的请求,他又一遍遍的求我,抱着我都喘不过气来,我真的很后悔当时没有好好和他说清楚,告诉他我去了南京只是因为我想要离家远一点,但并不是不爱他。”
“那你们那次分手以后,后面见了几次?”
“很多次啊,生病的时候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见了一次的,在我家。还有就是后面,我爸妈去了上海,我除了定期去医院,其他时间都在家,我有段时间晚上整夜整夜的失眠,偶然知道他工作的酒吧的地址,我有天凌晨两点多很冲动的跑去了,当时他看到我很惊讶,问我这个时间点怎么会来这里,我就直接说我来看看你。”
“然后呢?”
“然后,我就生病不能喝酒,他给我倒了杯水后去忙他自己的,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他工作。然后我那天回家之后,睡的很香,那段时间我的失眠好了很多。”
“这么神奇的么?”
“所以那段时间,我经常去看他,虽然有时候都说不上一句话。”
江江撑着双手,向后仰着,若有所思片刻后问“木子,你说到底什么样是真爱一个人啊?”
“真爱一个人,应该就是会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是由里到外自然而然透露出来的开心。那时候我坐在他工作的酒吧角落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他时不时和同事交头接耳几句,看他仔细算着今日收支账目,哪怕他在忙里偷闲的间隙里都不曾抬眼看我一下,我就这样远远的傻傻的看着他,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你拿到了苦情文女主角的剧本?”
“哈哈,没有啦,如果他还喜欢我,那我就是女主,显然我现在只是个配角。如果有上帝视角,那么弹幕上应该飘满了自讨苦吃、活该吧。”
“前天我们看的电视剧里,傅首尔说的人生除了自己,其余全是配角~我觉得好对哦。”江江收起手,往木子边上挪了挪,把头靠在了木子肩上。
“是的吧。”木子叹了口气,“以前我想过,我们最好的状态 ,就是维持现状。但我现在极其讨厌自己的患得患失,也许快刀斩乱麻是好的,把话说清,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要说清楚当年的心意,说清楚了,我也放过自己。但我又不想主动找他,我想等,等他来找我。”
“结果永远不是等来的,是行动后得来的。”江江劝说道:“思考要慢,做决定要快。我一直信奉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面对磨砺牺牲掉一部分的自己,新的一部分才能苏醒。”
见木子没说话,江江又说“放心吧,我会陪着你度过的,你可以永远相信我,我会是你最真诚的倾听者。”
两人聊到了半夜,想着第二天还要上班,便抓紧时间洗漱躺下睡了。后面过了将近一个月,木子还是像往常一样上下班,另外还去了两次次医院用药,除了7月份天气更热了,其他的都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只是日子越平淡,心里越来越想许传嘉,既想他快来约自己吃饭,赶紧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了却这些年的心结。又怕他来找自己,说出口后,又做不成朋友。两种想法就这么矛盾着纠缠着,让木子心里觉得甚是烦躁。
“马上7月底了,你们还没见面?莫不是人家的客套话你当真了?”江江发来信息。
“再等等吧,7月结束没约我的话,我8月主动找他。”
“你啊,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木子看着信息,不知怎么回复,便转了话题聊起别的来。7月份,木子上的全天班,工作比较忙,所以只是有些焦虑但还不影响木子的生活。但是到了8月,托管班放假一个月,木子便闲了下来。人一闲着,便会有些心猿意马。只是还没等木子真的做出行动,木子的爷爷要做白内障手术,需要木子陪着。所以整个八月上半旬木子在爷爷家,医院,自己家,来来回回。只到有一天,木子在凌晨又困又睡不着,迷迷糊糊间鼓起勇气给许传嘉发了信息,问“下周可不可以留一个晚上,和我说说话?”。
原本木子因为消息回想以前一样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没想到凌晨三点半手机收到信息“好”
“刚忙完到家躺好准备睡觉”。
第二天,木子先是向江江证明自己是有所行动的后,便想了一天应该约在哪里比较好。心想着要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可以好好谈心的那种。可就如同江江预料的一样,下午六点多又收到了许传嘉的信息,说下周暂时没有时间,还有早上七八点和凌晨是下班时间。木子担心许传嘉嫌她麻烦,便有退缩了,想等他以后有时间再说吧。
“实在不行,你打电话说好了呀。打电话很快就能说清楚的,不一定非要见面。”江江知道后,仿佛早就料到会这样。
“对我来说不行,我必须是面对面沟通。”
江江似乎有些急躁说“哎,真的没必要这么纠结的,让你要没饭吃没地方住的时候,根本不会想这些的。真的,也许是你太闲了或者别的,但是这个不应该是困扰你的东西。”
接着江江又说“不是必须面对面说清楚的,也许根本不在乎你的想法,甚至觉得你在浪费他的时间。”
“我知道,这些我都清楚的知道。我就是看开了,所以准备面对它,面对我的愧疚我的感情。所以我必须面对面对他说,对不起”。
“这十年,我有用过你说的看开。我好像是看开了,但是是自欺欺人,我面对真正感情的不勇敢,导致我才会失去他,所以十年来都不敢真正的面对他。我现在总算打算跟他说这些了,就是我最大的勇敢了。我现在都能想象我和他说完,我心里肯定就释然了。”
说完江江没再说话了,到了晚上将近十一点半,木子收到了江江的信息。
“那这样吧,木子,你这次听我的,不要发信息问他有没有时间,你打电话给他,打电话约时间。听他的语气你就能知道是能见面还是不能见面了。不要做无畏的等待。”
在江江的几番劝说后,木子拿着手机颤抖着拨通了许传嘉的电话“嘟,嘟,嘟......”
“江江,他没接。”
“那你再打,如果再没接就不要打了,如果他想回你,看到你的两个未接电话,肯定会认为你有事情找他。如果没回你电话,我想你应该明白的。”
“如果接了呢?”
“那直奔主题,约他见面。或者你脑子很乱的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了。很多事情不是都按照我们的设想来的,你就记得说出你脑海里想到的第一句话就好。”
木子按照江江的说法照做了,再打了一遍,被挂断了。然后又打了一遍,接通了。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电话给你”
“没事,有什么事情?”
“我想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随便一个你有时间的时候都行。我就找你说几句话就好。”
“你真的很闲,你找点事情做做嘛,比如去做义工,实在不行你去医院看心理医生,吃吃药,总会缓解的,遇到事情不是找人说说话就能解决的。”
“不是的......”木子有些着急的想解释说。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每天压力都好大,每天都有催债的电话打上门,我现在每天早上9点出门凌晨3点才能到家休息,下个月要早上6点就要出门。”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忙,我只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些事情。”木子听到他说这些便知道约他见面是不可能的了,既然如此,不如就今天在电话里说完吧。“我是想说对不起,我去南京上大学是因为我觉得想离家远一点,我一直都很想离家远远的,不受他们的影响,自由自在的。但是我没想过你,我是觉得南京和苏州很近,我们放假了,或者周末的时候可以见面的,但是没有考虑年少的你会觉得南京很远。那时候高考结束的暑假,我在肯德基兼职,还想着赚点钱,然后我们去玩,然后我就收到了你的那封分手信。”
见电话那头没有动静,木子有些许传嘉睡着了,那岂不是刚刚都白说了,便试探问“你睡着了?”。
“没有,在听。”
“......,后面的我给你寄的围巾有收到吗?是我刚到大学的时候织的。我那时候真的很想你。”
见许传嘉不说话,木子又说“我想问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心里的房子没有我的?”
“哈?什么房子?”
“你那时候在信里面说,心里永远会有一个房子,里面会装着我。”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怎么会记得。你也别想了,都已经过去了,我那时候是很舍不得你,但是早就放下了,你也没有对不起我的,不用这么苛责自己。好好生活吧。”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最近是有一点,感觉你在逼着我,要我跟你见面。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以后不会了。”
挂完电话,江江还没有睡,木子告诉江江,已经在电话里说清楚,不必再跟他见面了。躺在床上,木子说不上的轻松,这么些年,木子觉得是自己亏欠了许传嘉当年的那些心意,误以为对方当年对自己情根深种,年少的一时兴起说的话,木子嘲笑自己居然全部都当了真,真的会以为他会在心里永远爱自己,永远留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十年了,原来对方早就放下了,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深沉,而自己却陷在了自己的臆想里,如今恍如大梦初醒。想到这里,木子想起了那首诗:回首向来萧瑟去,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不禁觉得困意袭来,便沉沉的睡去了......
时值八月下旬,每年台风登录时节。这天木子出门扔垃圾,发现了一只躲在树下的流浪猫,想起前天去接江江过来时,看到路边一棵树被大风吹倒砸到了树下的出租车,出租车的前灯被砸得稀巴烂。想到这,木子停在了树前,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抱回了家,然后又拿了伞出门去附近的宠物店买了猫砂猫粮。
“江江,我带了只流浪猫回家。”
“你家不是不给养吗?”
“不知道,我做了很久的思考斗争,我只是不想台风天,它在外面呆着。”
“那你决定要养了?”
“不知,如果明天开门它跑出去了的话,就不养了。随缘吧~”
放下手机后,木子在家给小猫简单的洗了澡,小猫全程都很配合。洗香香后,木子轻轻的用毛巾擦干水分,用吹风机吹干后,木子躺在沙发上,把小猫放在腿上,逗起猫来。
不一会儿,小猫似乎睡着了,喉咙里发出轻轻的烧开水的声音。木子有些呆呆的看着电视机。想起两年前,木子想要搜收养朋友的一只美短,但是爸妈以她生病为由,拒绝了木子。当时大吵了一架,木子流着泪歇斯底里的质问着:为什么我一个快要死的人了,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心愿。木子甩了甩脑袋,企图甩开这糟糕的记忆。然后木子又想起,刚生病那会,阿钰和江江每隔两天来医院轮流探望,还说等木子康复了,要让全国各地都留下她们的合影,让这美丽山河也看看美丽的她们。然后又开始幻想着小猫留下来后一人一猫的生活,想着想着脸上泛起了一些难以言说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一扇透着光的窗,有花藤偷偷爬上窗,慢慢绽放。只是明天它会留下吗?会吗?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