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让他尖叫、 ...
-
十年前，苏翡浑身绑着绷带从单人病房醒来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没什么血色的唇便轻吐出一个奇怪的称呼。
“Ma beauté。”（法语，大意：我的美人，亲爱的）
可他身边空无一人，洁净的病房静悄悄，这声呼唤宛如脆弱的气泡飘浮在半空，找不到着落点，找到了也只有碎裂的下场，就如此时的苏翡一样。
他的记忆乱了，他记得苏少爷从出生到现在大大小小所有事，知道他从小在法国长大，十几岁的时候随母亲改嫁回到了上海，他的便宜老爹有好几房姨太太，他的母亲虽是正经续弦，在苏老爷心里却排不上号……
可他也分明知道，这不是他，他来自另外一个时空，但那是个怎样的时空，他在那儿经历过什么，他却统统忘记了。
命运将他的魂硬生生塞进了苏家少爷的身体里，可他看苏少爷的过去全然陌生，对自己的来处也一样陌生。
一段记忆凭空消失，做人也只得半途而废，他成了自己最瞧不起的残次品，前世的空白如鲠在喉，今生也隔了一层，怎么也不够真切，他夹在两世之间，双脚悬空，站哪边都不踏实，随时能被人捏住后脖子的要害，喝破他的虚假。
而这一悬，就悬了十年。
所幸他的演技不错，那是被身体所记忆的潜意识行为，深入骨髓的表演人格，惯于察言观色，隐藏真实，扮演这个家族也所需要的风度翩翩、年少有为的少爷。
原本有好些兄弟和他竞争继承权，无奈技不如人，都被他一一摆平，虽然苏老爷仍旧不喜欢他，背地里常和心腹说，别看苏翡人模人样，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其实是个怪物。
怪物又如何？苏翡还会在乎旁人嚼舌根吗？
苏霓一开始就发现了，从苏翡因为车祸重伤，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的那一刻，她就敏感到感觉到这个人不是从前那个天性温柔和善的哥哥了。
既然无论如何继承权都不会落到她头上，苏霓干脆地倒向了胜算最大的苏翡，苏翡和她各取所需，相安无事。
拿到继承权后，苏翡稍微松了口气，也不再拘着自己，再脏的活儿，他做起来还是优雅精致，首尾干净，叫人挑不出错。
他身边换过许多人，有男有女，苏霓曾经细数过，这些人虽然身份性格各不一样，但形貌之间却似乎有某种微妙的相似，她笑苏翡，是不是心里有谁的影子，所以下意识是以那人为模子，苏翡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可有些记忆大脑遗失了，身体却还记得，第一次看见陆见微从车上走下来时，苏翡忽然明白了，以前跟过他的人都像谁，有的是鼻子像他一样挺，有的是眼睛像他黑白分明，有的是神态有几分他的随性……
可在本尊面前，这些相似都变得很可笑，那一瞬，胸腔卷起旋风，吹得苏翡摇摇欲坠，难以置信。
眼见陆见微差点摔倒，苏翡本能地上前扶住了他，一句“好久不见”差点脱口而出，幸好被理智及时吞回，谁知陆见微却叫他“阿翡”，叫他瞬间落荒而逃。
从来没人这样叫过他，连他母亲都不曾，为什么他会那么自然地叫出阿翡？
那一天苏翡虽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其他人周旋，实则心神全系在陆见微一人身上。
他实在想不通，扪心自问，陆见微不是什么绝色，没有伶人身段娇柔，不如红星眼波如水，他就那么懒懒坐在席上一角，自顾自吃着菜，说他是毫不在乎苏翡吧，苏翡却总能接住他抛来的眼风，说他一心想引苏翡注意吧，他却着实吃得认真，腮帮子鼓鼓囊囊，脸上纯然是享受美食的快乐。
及至舞厅，苏翡本想开口邀他，不料陆见微竟先行一步邀约，二人下了舞池，苏翡近身闻见陆见微身上的气息，不是什么香水、熏香，是他身上残留的血腥味唤起了苏翡身体最深处的渴望，根本不用他做什么，苏翡的心便毕毕剥剥在腔子里烧了起来，烧得他用尽全力克制才没有做出过分越矩的行为，仅剩的理智和骄矜都凝在眼下两颗欲罢不能的泪痣，像燃烧后的余烬。
想要得到他，爱怜他，折磨他，填满他，毁灭他，毁掉他所有的随性、慵懒和冷淡，剥开一切别人能看到的那个陆见微，看见最真实赤裸的陆见微，要让他尖叫、哭泣、狂笑、发疯，激烈又动荡，放浪又痴情，只为他苏翡一个人。
可他还不能，因为他在陆见微的眼里看见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他试探过，那不是李盏。
“苏先生……”陆见微压低的声音将苏翡从半梦半醒中唤醒，今天苏翡以苏氏商会会长的身份接待外商，他陪着这群人去了南京路上的百货公司，逛了霞飞路，吃了浦江饭店，拜了徐家汇教堂，在外白渡桥上吹风……
这一天马不停蹄跑了这么多地方，饶是他精力充沛，也觉得累，一进虹口大戏院，周遭一暗，他便囫囵眯了一会儿。
他从前并非这么没有戒心，但自从这段日子陆见微成了他的秘书，知道有他在，内心诡异地安然了许多，说来也奇怪，他身边不缺保镖，自己身手也好，却不曾有过这样的安心感。
张太太说他对陆见微一见如故，这话并不假，尽管他至今仍并不清楚这个“故”到底是什么，但陆见微让苏翡确认自己确实有“过去”，现在他离那段失去的过去很近很近，近到他反而有些害怕触碰。
偌大的放映厅，人人都聚精会神望着银幕，只有右手边的陆见微侧头关切地看着苏翡：“是太累了吗？”
“你不累？”苏翡眯眼欣赏黑白的光影点缀少年精巧的轮廓，比电影里的明星好看多了。
陆见微摇头，嘴角染上一丝笑意：“我虽然懒，但好歹才18岁，精力比苏先生好也是应该的……”
“呵，”苏翡冷笑一声，手在黑暗中摸到陆见微紧实的大腿，用力一掐，“换你对付那些人精试试？”
“不了不了，”陆见微慌忙去推他在下面作乱的手，“苏先生累的话，散场后我去和他们……”
后半句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陆见微的手没能推开苏翡，反而被苏翡干燥有力的手掌顺势勾住握好，接着他的肩上忽而一重，苏翡毫无戒心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别吵，Ma beauté。”
电影仍在放映，陆见微的耳朵却再也听不见任何一句台词，只剩下“Ma beauté”久久地在耳边回旋，比任何台词都动听悦耳。
确认苏翡呼吸平稳均匀后，陆见微的另一只手覆在二人相握的手上，生怕吵醒苏翡似的轻声道：“嗯，阿蜚。”
陆见微其实一点也不喜欢秘书的工作，每天埋首一堆琐碎的文件，满脸堆笑地和不同的人虚与委蛇，远比以前异能乱斗的日子枯燥得多，可他却硬逼着自己习惯了下来。
不仅把苏翡交给他的工作都做得很好，回到苏公馆也不知停歇，亲自过问苏翡的饮食起居，虽然起初闹过几次五谷不分的笑话，但很快他就学会了，苏公馆上下都震惊于这位新来的陆秘书的效率。
他像上了发条的人偶不知疲倦地工作，连苏翡都惊讶这个少年居然可以认真执着到这样的地步，明明初见他时，他还是脖子上缠着纱布好像随时会被风折断的六少爷。
可人是有极限的，如此高强度地工作了一个月，陆见微这副六少爷的弱身子终于又病了。
他不想叫苏翡发现，因为月底正是苏老爷的六十大寿，苏家上下都为这个忙活，遑论筹办寿宴的苏翡了。
苏老爷不喜欢苏翡，却不得不承认苏翡让苏家蒸蒸日上，六十寿宴这么重要的盛会，交给其他不成器的儿子去办着实不放心，像苏翡这般知情识趣的人，不等苏老爷开口，就主动应承了下来。
陆见微这段时间也在为这事忙碌，从场地的选择、赴宴的名单到宴席的流程，好不容易一切妥当，到了寿宴当日，他的身体却开始罢工。
早上起床时还只是略微有些咳嗽，吃过午饭身上就开始烧了起来，为了掩盖脸烧红的痕迹，他借来丫头的粉盖了盖，总算盖住了。
他故意和苏翡说自己先去饭店准备，偷偷吞了点药，咬牙来到饭店，不曾想那里竟有人比自己早到。
“二小姐，真早啊。”陆见微冲苏霓展示他已经熟练掌握的商业笑容。
苏霓一身月白笼纱旗袍，头面妆容全副武装，细白手指上嵌着粉钻，嘴里含着烟，她翘着艳红的指尖，摸出黄铜烟盒，打开烟盒，回敬陆见微一个毫无感情却无懈可击的笑：“陆秘书，抽吗？”
“多谢。”陆见微并不抽烟，却还是接了下来。
“怎么样，这段日子跟着我哥，很辛苦吧？”苏霓朝陆见微吐了一口烟，乳白的烟圈徐徐散开，陆见微呛得咳嗽了几声，“哎哟对不住，陆秘书其实不抽烟吧？没必要这样勉强自己，就像你对我哥，也不必处处迁就他，他呀，就是个资本家，剥削起人来没有底线的。”
陆见微不言语，他如此拼命不是出于迁就，而是因为他想抓住和苏翡相处的一点一滴，确认对方到底是不是自己想找的人。
“说实话我也很意外陆秘书你能坚持这么久，我可是听五小姐说，你身体很差的，还以为你一周都受不了呢。”
“二小姐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忙了。”陆见微身上的药效开始发作，眼前渐渐有些模糊，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憩一下。
“急什么，不是都安排好了么？陆秘书——”苏霓忽然靠近，浓郁的香水味熏得陆见微的脑袋越发昏沉，一对红唇在他耳边边喃喃细语，“你这个职位换了很多人，这些前辈去哪儿了，你知道吗？让我来告诉你吧……”
“他们去了地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