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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决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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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四年七月十二日,叛军引滹沱河之水入猪龙河,一举歼灭朝廷大军近十万余人。
消息传到京城,满朝皆惊,太后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很快便镇定了下来,之后接连下了一明一暗两道懿旨。
明的那道大张旗鼓地送到了平凉的肃王府中,请肃王进京护驾,暗旨却通过承恩公府,快马加鞭地送往了还在蜀地龟行的永平侯刘成手中,特封其为镇国公,兼太子太傅,命其极速进京救驾。
京城曹府,大理寺卿曹玉恒将自己关在书房中整整一夜,天近亮时,方才开了门。
一炷香后,一辆不起眼的油布马车缓缓驶出了曹府后门。
马车再停下时,已是到了百里之外的三河场,曹玉恒掀开帘子,顺着车夫手指的方向看去。
山脚下,远离村民的农舍,孤零零立着一间茅屋,树枝芦杆作墙,茅草作顶,两根小臂粗的树枝一左一右立在正中间,撑起出入的门户,屋前立着两排一人高的木架,架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排苎麻皮,微风吹过,空中飘来一阵青涩的草木香气。
这便是前户部尚书周仓轶的新宅。
周家被抄后,周家上下被发配的发配,充奴的充奴,周尚书因为上了年纪,皇上特别恩典,准其在三河场舂麻,听说日子过得很是不容易,如今看来,何止不容易三个字。
他不禁叹口气,放下帘子,起身下了车。
虽早有准备,可当他走近那一排排木架,看到架下满头白发的老者时,心里依旧忍不住生出丝丝悲凉。
当朝二品大员、闻名天下的计相如今一身粗布烂衫,赤脚散发地坐在地上,那双掌管天下钱粮、决定百姓生计的手面目全非,十指黄黄绿绿,指缝间布满乌黑的泥渍,不停地来回搓动着膝上那团粗糙干硬的细麻丝。
他喉咙一滚,哑声唤道,“周大人!”
周仓轶手上的动作一顿,慢慢转过头来,迎着阳光眯眼看了半晌,这才认出来人,“是,曹大人?”
曹玉恒忙急走几步到他对面,躬身一礼,“下官见过大人!”
周仓轶摇了摇头,继续搓起了手里的麻绳,“曹大人客气了,老朽早已不是什么大人,当不得您如此大礼。”
见他这么说,曹玉恒苦笑一声,低声道,“满朝上下谁不知您是池鱼之殃,大人又何必说这样的话。”
周仓轶没接他的话,反而问道,“是太后让你来的?”
话刚说完,他又兀自摇起了头,“果真是老糊涂了,太后如今大权在握,又有徐家鼎力相助,又怎会想起我这个老东西!”
曹玉恒听到那句大权在握顿时眼睛一亮,也顾不得礼数,上前几步,紧挨着周仓轶蹲了下来。
“大人慧眼,如今整个西北防线形同虚设,长江以南又尽在叛军之手,可谓内忧外患,太后却始终不愿让皇上临朝,反而大张旗鼓地为刚出生的小皇子大赦天下,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大人,您是三朝元老,先帝托孤重臣,您可不能这么看着大陈的江山毁在一个妇人之手!”
周仓轶转头看了他一样,垂下眼皮,慢吞吞地道,“曹大人怕是忘了,老朽如今只是这三河场的劳工,连这庄子都出不去,又谈什么大陈江山。”
听他这话,曹玉恒一滞,脸上慢慢浮起一丝苦涩。
皇上昏聩,太后专权,如今整个朝堂乌烟瘴气却无一人敢言,他实在憋闷不已这才偷偷寻到了这里,本打算说服老尚书重返朝堂,主持大局,谁知,他刚开了头,便被他一口回绝了。
也是,这样的朝堂他都不愿再见,何况已经远离浑水的老尚书。
罢了,罢了,实在不行,那就辞官回乡,总好过如今这般煎熬。
他正要起身告辞,忽听老尚书忽然道,
“说起来,皇上能静养也不算一件坏事。”
曹玉恒一愣,神情却比先前更加凝重,“大人的意思?”
难不成,老尚书也赞成废帝新立?可那毕竟只是个刚满月的孩子,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两说呢!即便他无病无灾平安长大,可到他正式亲政,这中间至少还需十几年的时间,难不成这十几年一直由太后隔屏听政?
周仓轶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摇了摇头道,“曹大人还是请回吧,不说老朽如今已经不是朝廷户部尚书,即便是,老朽也无能为力。”
曹玉恒张了张嘴,正要再劝,却见他忽然弯腰拍了拍他的脚,“劳驾让一让,老朽忙活两日才得来这点麻丝,可不能糟蹋喽!”
曹玉恒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的脚正踩在那一团麻丝上,忙起身相让,随即苦笑一声,“大人!”
周仓轶看了他一眼,起身拍了拍他的胳膊,“回去吧!一切自有天意。”
知道劝说无望,曹玉恒也不再耽搁,转身便朝外走,然而没走两步,身后又传来一声喊。
“曹大人!”
曹玉恒眼睛一亮,忙急转身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周仓轶也没抬头,将搓好的麻绳一圈一圈绕好,“井水胡同的那个刺客如何了?真死了?”
曹玉恒眼皮一跳,压下心中的惊涛惧浪,沉声回道,“重伤不治,又有太医亲自验明正身,自然不假。”
时隔数月,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早已没人再提当初刺杀的事了,更不会有人怀疑那人还活着。毕竟,刺杀当朝皇帝,又被皇帝亲自带进宫,接连遭受钉炮之刑,哪里还有命活,能留个全尸都算是好的了。
周仓轶见他这么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笑了笑,“老夫只是随口一问,曹大人不必紧张。”
被他么一看,曹玉恒顿觉如芒在背,再想想自己此行的目的,更觉赧然,闭了闭眼,他忽低声道,“刺杀之事事关重大,理当由三法司会审,而不是滥用私刑。”
“这,于理不合,更不是明君所为!”
最后一句,他说得咬牙切齿,两只眼更是紧紧盯着地上的人,一眼也不错。
周仓轶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头看了他一眼,长长叹了口气。
说起来,他跟曹玉恒并不是太熟,只知道这人说话做事谨慎有余,冲劲不足,是以这么多年,一直在大理寺左少卿的位置上徘徊不前,可他没想到,就这样一个明哲保身的人,却不光敢来这里跟他说话,还敢做下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曹大人这话不虚。”
“天色不早,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吧,山路崎岖,大人小心为上。”
朝堂上已经四处开始寻找退路,几百里之外却还做着最后的较量。
七月十六日,十万安家军渡过杨村河,在博野与十一万朝廷大军正面相遇。
这一仗对黄致忠而言,绝不容易,双方兵力相当,可他手下士兵的战斗力要远不如对方,唯一的优势便是那两万龙门骑兵。
他以两万龙门骑兵为先锋,宣武三卫为主力,欲先借骑兵之力冲杀对方大军,之后再叫大军乘机围剿。
然而,叫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军中竟也列出一队骑兵来,人数虽只有区区几千人,而领头之人却不是别人,正是那日的白衣女子!
黄致忠扫了一眼对面,歪头看向一旁的宣武卫指挥使郑义峰,“郑指挥使?”
郑义峰当年也是黄致忠手下一员大将,哪里不懂他的意思,当即拱手道,“将军放心,匪首若是敢亲自上阵,末将定叫她有去无回!”
黄致忠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速战速决,别忘了正事!”
“遵命!”郑义峰立刻转头下去。
安然一身漆黑山文甲,头戴凤翅头鍪,顶上的红缨是浑身上下唯一的色彩,也是辨别她身份的唯一标识。
此时,她立在队伍的最前方,身旁是二哥信任的将,身后是二哥手下的兵,她却冷静地如同手里冰冷坚硬的鬼头刀。
“黑鹰骑,听我号令!”
“在!”
“杀!”
“杀!”
杀气腾腾的喊声还在空旷无垠的野地上震荡回旋,安然便已冲了出去,曹文勇跟在她身边,再往后,七千名穿着近卫军铠甲的骑兵紧随其后,远远看去犹如一柄闪闪发光的巨大尖/枪,直直朝着对面的龙门骑兵刺去。
眼看离对方的队伍越来越近,冲在最前面的安然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双腿用力一夹,朝着对方奋力冲了过去。
眼前银光一片,她微微侧过身,避开斜刺来的长刀,手中的刀却是毫不犹豫的向前奋力一砍,只听叮一声脆响,站在最前面的人和刀便一起飞了出去。
座下的战马依旧未停,带着她向前冲去,手中的刀更是左右翻飞不停。她如今力大无穷,几十斤的鬼头刀在她手中正手作刀,反手当棍,对方便是有铁甲头盔保护,依旧砍杀不误。
短短一眨眼的功夫,她便向前冲了七八丈远,刀下的冤魂多了十几个,硬生生地将对方密不透风的骑兵阵撬开一道细长的裂缝。
曹文勇等人紧紧跟在她的身后,他们这些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人是安然特意挑选出来,不敢说以一当十,却全是黑鹰骑中的好手,他们跟在她后面,一路手起刀落,往往对方还没从前面的血雨腥风中反应过来,他们的刀便已送到了面前,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安然撬开的裂缝撕成一道硕大的口子。
郑义峰见他们训练有素,马背上的动作更是娴熟老道,有什么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可还不等他想明白,便见冲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而最前面的那女子竟已冲到了队伍的最后,看样子竟是打算要将自己的队伍一分为二,顿时浑身一凛。
前几日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绝不能叫对方将他手下的队伍分散蚕食。
他立刻吩咐队伍左右两端一齐向中间合拢包抄,务必将这些人全部包围起来,尤其是领头之人,绝不能将她放走。
他们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他将他们一锅端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安然等得就是他们合拢,只要他们一合拢,这两万骑兵便会被他们彻底牵制,再不能去偷袭对面的步兵,而没了骑兵威胁,范大成便可乘机带着大军拿下九万朝廷大军!
远处响起战鼓的雷鸣,那是范大成准备进攻的信号,安然随即下令,
“众将分阵!前三后四!”
耳边响起熟悉的号令声,曹文勇猛然转过头去,难以置信地看着身旁的人,却见马背上的人腰背笔直,神情肃穆,往日死气沉沉的一双眼此时却亮得如同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剑。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彷佛那身铠甲之下不是那个古怪蹊跷的女子,而是他敬重佩服的少将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高声下令。
“前三后四,快!”
原本还在继续向前冲的骑兵立刻勒马速停,四人一组,十二人一队,迅速而有序地朝着四周分散而去 。
“三菱阵!”
郑义峰盯着前面迅速变换队形的骑兵惊呼出声,到了这一刻,他才知道那一刹那的念头是什么了。
黑鹰骑!
他近乎颤抖着喊着声来,“他们是黑鹰骑!”
他早该想到,除了黑鹰骑,不会有人能这么快地突破重甲骑兵的防守,也不会有人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将自己陷入对方的包围之中。
知道了这队骑兵的来历,他之前的轻松和笃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背后的冷汗也跟着冒出了出来。
若是黑鹰骑,别说一锅端,自己能不能活都是问题!
他紧盯着战场上的局势,见那些人虽然被包围在中间,却丝毫不见慌张,反而有序地变幻着队形,时而合拢成锋,时而分散成刃,相互配合,互相掩护,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将最内侧的一圈人杀得片甲不留。
他按下心中的慌乱,急声高呼,“冲散他们的阵型,不要让他们靠在一起!”
“拿下那个女人!”
胯/下的战马不停,手中的大刀高举,安然的脑中却全是二哥那张难得正经的脸。
他说,骑兵与步兵不同,在这里,以少胜多不会是神话,只要你手中的刀够快、够狠,你就有机会拿下远多于你的对手。
如今,她就要将自己变成他口中那把狠而快的利刀,将自己送到对方的腹中,迅速地蚕食对方的血肉,直到彻底撕开他们的皮肉,再将其彻底吞入口中。
她不知疲倦地挥动着手里的大刀,面前依然是数不清的人,刚将面前的人砍下马,前面却又冲上来三人,一人挡在前面拦住她的去路,另外两人一左一右上下齐攻,她一刀挥开右侧劈下的刀锋,随即两腿一用力,一个马踏飞燕,整个人腾空而起,避开左侧斜扫而来的刀锋,身子在空中转了半圈,随即右腿用力一扫,左边那人便应声落地,她却稳稳地落到了马上。
刚一落下,便听老金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小姐当心!”
她侧头一瞧,便见一只白羽三棱箭破空而来,她立即侧身闪过,箭尾擦过她的肩头,直奔对面的骑兵而去,只听那人惨叫一声,摔下马去。
“好!”几步之外的曹文勇先惊后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杀得好!黄老贼果然不愧为阎罗王,自己人杀起来也毫不手软!”
他和另外一人本该紧跟着安然,既是为了护她周全,也是为了互相掩护,谁知这些人却一个劲儿地往他们中间冲,将他们越挤越远,现在看到他们还在背后放冷箭,不由地破口大骂,
“果然跟了阎罗也都成了吃人的小鬼,八万近卫军杀了还不够,现在又对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下黑手!好样的!好样的!老子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不怕死的都过来,来得越多越好,给咱们来当靶子!哈哈!”
“黄老贼!你小子有种就该像那天猪龙河一样,将咱们这七千黑鹰骑和你的两万龙门骑兵一起射死在这里!”
他的嗓门大,不光四周的骑兵听得清清楚楚,连包围圈外的郑义峰也听得一字不拉。
这挑拨离间动摇军心的话一出,郑义峰面色铁青,手里的箭举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猪龙河一战中,八万近卫军被隔在了河对岸,黄将军非但没有想方设法渡河营救,反而毫不犹豫地命他们放箭。
这个决定别说那八万近卫军,便是他都被吓了一跳。毕竟,箭矢射程范围之内,更多的还是自己人。
他至今不知道,黄将军是为了杀那一两万安家军而不惜对自己的手下痛下杀手,还是因为担心那八万人投敌,所以干脆一了百了。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忽然有些后悔走这一趟。
黄致忠看着郑义峰的方向,脸上闪过一丝杀意。
果然,狗放出去久了,就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谁了! 既如此,就被怪他翻脸无情!
范大成按着先前的计划命大军发起攻击,谁知,刚交上手没多久,杨全财却来报,说黄致忠带人朝北面跑了。
乍听这消息,范大成第一反应是要追,可很快又犹豫起来,龙门骑兵和宣武三卫可还都在这里,黄致忠断没有丢下主力不管,自己逃跑的道理。更何况,仗才开始打,胜负尚未可知,他这会儿逃个什么劲儿?这其中必然有诈!
他记得前面几十里便是白沟河,说不定那老贼也照葫芦画瓢,在前面设了陷阱等着他们往里跳呢。
顾柏青却觉得不对,主动请缨追击,范大成犹豫再三,还是从左卫军中拨了一万人给他。
因着黄致忠的突然撤退,这一仗比预想顺利的多。
两万龙门骑兵全军覆没,宣府指挥使郑义峰大叫三声黄贼误我后,自刎身亡。
他死后,剩余几万多宣府兵缴械投降。
而黄致忠那头,他本想带着剩余大军往保定府的方向逃去,谁知,正准备过白沟河便被顾柏青追了上来,最后只得绕过白沟河,朝着西北的方向逃去。
安然虽然遗憾没能拿下黄致忠,可他既然躲进了定州城,便也没打算继续再追。大军休整了一日,安置好伤员,便立刻朝着京城的方向赶去。
夜长梦多,她还是早日进京方才安心。
她也没有忘记那个身份不明的刺客,虽然已经过了半月,以皇帝的性子,那人只怕早就凶多吉少,但她依旧怀揣了一线不甚明了的希望,希望老天眷顾,给她留一个熟悉的故人,不管那人是一身正气寡言少语的杨统领也好,还是邋里邋遢脾气还差的看门陆老头也罢,她都愿意。
谁知,大军走了不过半日,黄致忠却突然遣人送来一截细而长的花白发辫以及一把血迹斑斑的板斧。
来人顶着四周如狼似虎的眼神,硬着头皮道,“将军说,佛女若是还想见到那位老太太,那,那就请您提王猛的人头,亲自来定州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