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阙》籽不言

113、师兄

　　得到朝廷大军出城的消息，曹文勇一双小眼瞪得溜圆，“真出城了？”

　　“这么快！”

　　范大成此时一颗心落了肚，紧绷了几天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许笑意，笑骂道，“之前不是一直嚷嚷着憋屈，怎么？这会儿黄致忠真来了，你怕了？”

　　曹文勇啊啊怪叫一声，胸膛拍得啪啪直响，“老子还会怕他？老子就怕他不来！”

　　话锋一转，他突然想起了安然，一脸古怪地道，“还真是奇了怪了！她说不出三日，还真没出三日！”

　　直到现在，他依旧不愿称安然为大小姐。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这位大小姐可是同他认识的昌平郡主完全不一样。

　　脸是生的，没有半点儿从前的影子，说话也怪，一个字儿一个字地往外蹦，又冷又硬，怎么听怎么别扭，一双眼更是瘆人，活脱脱阴曹地府的鬼差。

　　他嘴上虽没明说，可心里却认定她就是谢天虎的那个傻闺女，没当场揭穿她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了，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尊敬！

　　然而，跟她交了两回手后，他这想法便开始动摇。

　　这世上会安家刀法的不少，甚至，就连不是安家军的谢天虎也会几招，可能用安家刀法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的，不是他自夸，这世上还真没几个，世子爷自是不必说，少将军也是一个。

　　如今，又多了一个。

　　他脑中不由闪过她所用的刀法，她那招青龙吞月气势恢宏，落刀极稳，同世子爷用刀时的手法如出一辙，而后面那招天女散花却身法极快，角度刁钻，似乎又有几分少将军的影子。

　　范大成听他嘀嘀咕咕，笑了笑，却是没说话。

　　有些事，旁人说再多也无用，终究不如自己想明白的好。

　　听到两人这边的动静，其他人也都陆续围了过来，“副帅，黄老贼真的来了？”

　　见范大成点头，众人脸上皆是一喜，互相看了眼，杨全财急急开口问道，“那咱们打还是不打？”

　　不待范大成开口，曹文勇就竖了眉，“你这问的什么话！打！怎么不打！不光要打，还要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见他说得斩钉截铁，众人的目光立刻朝着范大成看去，“副帅？”

　　到了这会儿，范大成自然也不会再藏着掖着，立刻点头道，“没错，自然要打！”

　　见众人脸上还有狐疑之色，他只得细细解释道，“先前黄致忠拿城里的百姓当挡箭牌，大小姐既不愿伤了百姓，也不愿叫咱们兄弟白白送死，所以这才带着咱们连夜撤退，一路丢盔弃甲，一口气奔出上百里，为的就是让朝廷相信咱们是怕了要逃了，这样才好将黄致忠和他手下的近卫军引出来！”

　　“不光如此，大小姐还给朝廷下了封挑战书，大小姐说，黄致忠也许不会相信咱们是真的逃了，可有了那封挑战书，便是他再不愿意，朝廷也一定会逼着他来追，不光要追，还得赶在咱们出真定府之前追上咱们！你瞧，他们这不是来了嘛！”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又惊又喜，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刘大能更是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刀，高声喊道，“那还等什么？现在就杀回去！给咱们兄弟报仇！”

　　“对！杀回去！让那帮龟孙子知道咱们安家军的厉害！”

　　范大成看了眼远处，笑道，“老刘别急！大小姐说了，总要等狗彻底离了家门才能打得痛快！”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对！对！别叫那老贼见了咱们又吓得缩回城里去了！”

　　军中那头喧闹一片，中军大营也是喜气洋洋。

　　经过一个月的跋涉，周大夫一行在元智以及十几个安平军的护送下终于追上了安家军，随行的还有春芽莲姑等人。

　　春芽莲姑以及那十几个安平军见到安然，自然喜不自胜，却难得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股脑儿围上前来，反而规规矩矩地跟在元智身后，只是咧着的嘴以及脸上的傻笑丝毫未变。

　　元智冲着安然抱拳施礼，“末将元智奉师兄之命护送周大夫入京，幸不辱命。”

　　安然将在场的十几人挨个打量了一遍，最后看向元智，目光在他腕上的佛珠上停了停，随即双手合十，郑重朝他一礼。

　　“师兄一路辛苦。”

　　元智一惊，元能师兄说，这人并不是师父的弟子，更不是什么衣钵传人，日后就当她是师父救下的一个病人，一起为师父报仇，不必太客气，可现在，她却叫他师兄！

　　师出同门才论师兄弟！难不成，她真是师父的弟子？

　　安然自然没错过他脸上的复杂，却也没多解释，只沉声问道，“法慈大师法身尚在，不知师兄要如何处置？”

　　“你说什么！”

　　元智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师兄不师兄，他上前一步，两眼通红，语气更是急切，“师父，他在哪儿？”

　　安然没计较他的失态，只简单将事情交代了一番，最后，她轻声道，

　　“大师法身如今依旧留在那处山洞之中，你若想见，我这就让人带你去。”

　　元智早已泪流满面，双手合十，冲她躬身一拜，“多谢。”

　　送走元智，安然正要叫众人回去歇息，就听身后传来一身中气十足的喊声，“一个个都是铁打的不成？有什么话不能明日再说？当老夫的汤药是马尿不成，撅个屁股就能有？”

　　她连忙回头看去，只见王简扶着周大夫的胳膊朝着他们走来。

　　周大夫比从前又消瘦了几分，因为连日窝在马车中，腰几乎弯成了一张弓，走起路来也不似从前那般利索，头上的发更是掉了大半，露出光洁发亮的顶来，不过，精神倒是十足，丝毫看不出疲态。

　　安然上前两步，抱拳施礼，“周大夫。”

　　周大夫观她眉宇间多了几分疏朗阔气，不似从前那般一潭死水，奇了奇，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也不跟她兜圈子，直接开口道，“那小子说你要是进了皇城，太医院的书还有药材随我拿？”

　　安然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周大夫是个医痴，胆子虽不大，但是一遇上难得的药材，就是龙潭虎穴也敢闯，这才被陈恪吊着一路从南岭诓到了这里。

　　周大夫见她不说话，还当她不乐意，当即挺直了腰，“老夫没那么贪心，我只想看看那本圣济总录，其他的没兴趣！”

　　“至于药材嘛，听说前些年高丽上贡了一株两尺来长的参王，有手有足，我也不要多，给我一只足须便够了，顺便再带几个上好的雪莲，要是有那犀角鹿茸我也不嫌多。”

　　安然看着他两眼冒光，神情却紧张，不由弯了嘴角，“好，若是顺利进皇城，书与药随您取用。”

　　周大夫听她这么说，一张老脸顿时笑开了花，也不用王简扶了，上前便去捉安然的手腕，“你这丫头虽然天天端着个棺材脸，却还算有几分良心，比那黑心黑肝的小子强！来，让老夫瞧瞧你是不是又跟人拼命了！”

　　“唔，最近运气不错，没受什么重伤，气血也比从前足了不少，看来老夫的荣养丸没少吃，日后要是还是这么走运，再多活个四五十年不成问题！”

　　他这一通虽都是好话，可听起来却别扭得很，王简顿时一阵尴尬，瞟了眼安然，上前低头请罪道，“师父心直口快，小姐勿怪。”

　　安然看了眼明显沉稳了不少的王简，眉梢动了动，淡声道，“无妨。”

　　周大夫似乎颇为不满他这幅低头垂眼的模样，正要开口，却被王简抢先一步道，“师父，小姐还有事要谈，咱们还是先下去吧。”

　　说罢，也不管周大夫什么表情，拉着他便往回走。

　　周大夫知道他这是怕自己说错话得罪人，虽然觉得他这担心纯属多余，却也没再多话，任他拉着朝外走去，不过刚走没几步，他又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冲安然喊道，

　　“丫头，别忘了提醒那小子，他还欠着老夫的巴蛇和灵草没给呢！别以为他人不在，老夫就会忘了这事儿！哼！老夫就是忘记自己姓什么也不会忘了他欠老夫的债！”

　　抱怨声渐渐远去，安然眼里的笑意也跟着消失不见，嘴唇重新抿成了一条直线。

　　陈恪始终音信全无，原先她还能安慰老金不用担心，可如今，看看自己周围的人，老金、陈富、左一甚至周大夫，这些原先跟在他身边，保护他、听他调遣的人全到了自己的身边，即便她再宽慰自己，也不由生了几分担忧。

　　他到底去了哪儿？

　　又为何始终没有消息过来？

　　“小姐！”

　　她正想得出神，忽听有人唤她，抬头一看，却见老金面色沉重地朝她走来，而春芽等人不知何时已退了下去。

　　她手中一紧，竟无端生出几分紧张来。

　　老金却没注意到她的异常，上前拱手禀告道，“小姐，朝廷调了宣府三卫入关平乱。”

　　安然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憋在胸膛的那口气方才轻轻呼出来。

　　幸好，不是关于他的消息。

　　这个念头一闪，她眉头又立刻蹙了起来，从何时开始，她开始在意他的安危？

　　是那晚雁子坡下，他按着她的手，告诉她，他既是小六，也是陈恪？

　　抑或是，临别时，他那霸道而又深情的轻薄，说他如今虽晚，却也不迟？

　　老金看着面前明显走神的人，诧异不已，在他印象中，他还是头回见到小姐如此状况，与盘昂对视一眼，还是小声提醒道，“小姐？”

　　安然这才醒过神来，反应过来后，也不看老金，径直转身朝营帐内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消息属实？当真是宣府三卫？”

　　老金连忙跟了上去，“是，不止宣府三卫，还有龙门骑兵，总共六万大军已从马水口入关，正朝着涞水而去。”

　　他也是刚得的消息，黄致忠出城时，只带了十五万大军前来追剿，然而，一过卢沟桥，他便立刻上书朝廷，请太后下旨征调边军随他一同征讨。

　　黄致忠在奏折中说得直白，若想剿平安家军，十五万近卫军至少得须半年时间，可若再给他五万边军，一月之内，他必拿下对方主将人头！

　　朝中对此意见不一，如今西北边军自大同到凉州皆已成了叛匪，剩下的肃州沙洲几卫太远，建州卫又早有二心，能救急的只有镇守宣府的那八万边兵。

　　可宣府不是寻常边镇，它位于京城后方，离京城不过四百里，乃是防御北蛮骑兵长驱直下的重要关隘，历来便有“京师锁钥，神京屏翰“之称，此处若是没有重兵把守，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太后衡量再三，还是以边关稳定、反贼为重为由，同意了黄致忠的征调。

　　见安然不说话，老金只当她担心黄致忠大军，迟疑了下提议道，“小姐，要不属下传信给休公子，请他们前来支援？”

　　休白与元能如今正在应天府，离京城虽远，可若快马加鞭，他们再想法拖延上一些时日，兴许还能赶上。

　　安然却没回他的话，只吩咐道，“派人打听下，宣府如今守将是谁？兵力分布如何？”

　　老金不由一愣，虽不明白她为何问这话，却还是拱手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了。

　　安然回头看向北方阔远的天际，吩咐一旁侍立的盘昂，“去请范将军！”

　　襄阳城外老君山下，老田围着棵歪脖子老树绕了一圈又一圈，直走得脚下生风，杀气腾腾。

　　浙东的安平军一路北上，不光占了应天府，还将从他们手里逃出去的承恩公世子徐长美捉了个正着，至于西北的安家军，那更是了不得，竟是一口气打到了京城！

　　别人势如破竹，可他们，他们还窝在这山沟里捉鸟逮耗子！

　　一旁的老马看着他又绕起了圈，两眼有些发直，却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几天，眼看偷偷逃走的山匪越来越多，就连对大人最是信服的黄天霸都忍不住过来打听了，田大人就是再沉得住气也开始着急了。

　　老田却不是因为那些逃走的山匪着急，以他家大人现在这副模样，他巴不得他们全逃了才好！

　　都逃了，他也就不用发愁给他们一个交代而日日睡不着觉了。

　　可是，他能对山匪无情无义，可跟了他们了十多年的兄弟怎么办？难不成也让他们另谋高就？别说他张不开嘴，他就是长得开嘴，也没那个脸说这样的话！

　　他正琢磨着再怎么劝他家大人，忽见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声，“老田！”

　　老田一愣，随即撒腿便朝着前头跑去，老马见状，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口气跑了百十步，只见他家大人依旧盘着个腿坐在树下，见他们过来，冲他们咧嘴一笑，“老田，看！”

　　老田顺着他的目光朝着他摊开的掌心看去，只见蒲扇般的手掌上趴了只软塌塌光秃秃的雏鸟，浑身通红，眼还没张开，一张嘴却撑得滚圆，左右来回摆动，发出一连串细弱的喳喳声，看样子是刚刚孵出来的。

　　他看了看那只丑不拉几的鸟，再看看他家大人，只觉得喉咙更干了，“大人？”

　　谢天虎却没注意到他那抽动不止的脸，他从怀里掏出吃剩下的半块干饼，从上面捏了米粒儿大的小块，指尖一碾，投到鸟嘴里，得意地道，“一窝六个，就活下来这一个，可见是个有福的！”

　　老田听到那句就活了一个，眼皮子一跳。

　　大人生了七个孩子，也只活了扣扣一个。

　　老马看了大人一眼，又扭头看了老田一眼，有些傻眼，大人在这一坐就是七八天，还不让人打扰，难不成，就为了这个没毛的畜生？

　　他这是实在无聊了，想要学那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开始玩鸟了？

　　可，他没听说哪家公子玩鸟还要自己孵蛋的啊？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他家大人招呼道，“老马，来！交给你了，给我好好养着！”

　　“老田，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准时出发！”

　　老田一个激灵，声音里都带着激动，“是！”

　　“大人，咱们去哪儿？”

　　谢天虎抬头看了眼头顶空荡荡的鸟窝，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道，“去接老太太！”

　　老田一颗滚烫的心顿时又冻成了冰坨，张了张嘴，叹了口气，将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接老太太就接老太太吧，走一步看一步，总比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强！